附近有村落,没有粮食的军队甚至不必担心饿狠了的流民趁夜抢夺,押粮的中州守备军在这里?得到了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熬了一夜的杨玄瑛叫醒替换的勘察兵,自己走?到河边,蹲在一旁洗脸。


    “这一趟差办得稳啊,”同?样刚刚结束守夜的士兵大着胆子,笑着说,“本来这种地带容易出事,附近村子多,人多眼杂么?,有点?异常也不容易察觉。没想到这回押着粮一来一回,居然都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浸泡在河水里?的手蓦地一僵。


    只听“吱嘎”一声,不远处传来铳体上膛的响动。


    随即轰然惊响,身侧另一个洗脸的守备军忽然跌落进河,他的脑袋眨眼分成了支离破碎的两掰,血淋淋的红白脑浆混着柔软的黑发,漂浮在河面?上。


    “敌袭——!”


    士兵下意识地低吼一句,赶忙撑地滚进河里?。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下一瞬,河畔两侧的青草地连同?河面?,尽数被打成了洞孔分明的梭子。


    杨玄瑛憋着口气,尽可能把自己沉在河底,他飞快摸一把身上,发觉能用的家伙只有一把贴身的匕首——没有铃哨,没有新铳,甚至腰间的刀还在慌乱中被留在了岸上。


    会是谁?


    他与士兵在水面?底下相?互对视,憋着的气就要耗尽。


    杨玄瑛当机立断,做了个向上的手势。随后两人减缓动作的幅度,将那口气蓄得又深又长,尽可能往下游飘过一段距离,赌一把突袭之人摸不着他们的具体位置。杨玄瑛一个用力,蹬腿破开水面?,滚身上了岸。


    他没有喘息的时间,登时抬头观察战况。


    可以暂时匀出的心神帮助杨玄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他们一路策马疾驰,去时没有惊动拈穗山贯穿的三州任何守备军。


    没了军粮的拖累,回程的速度更快,不存在守备军能在这里?埋伏的可能性。


    况且以押送的中州军的人数,对上有地域优势的当地守备军,根本没有突袭的必要。


    而且还是用燃铳打响的第一炮……


    燃铳!


    杨玄瑛咬紧牙关。


    他娘的,蝎子畏畏缩缩蜷在地里?,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燃铳供应?帛金真就不要钱了!


    打不完了还!


    在尚且来不及看清蝎子全貌的情况下,接二连三的铳口持续冒着硝烟,燃烧过后的刺鼻火气弥漫在每个人的鼻腔中,刺激着人最嗜血的神经。


    所有中州守备军都不约而同?,快速找到掩体隐蔽。他们目光如炬,在树根旁回望藏匿于?其中的敌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都不用主帅下令,他们时刻伺机准备反攻,为河畔躺了一地的兄弟报仇!


    可赢不是关键!


    “不要恋战,不要回头!”杨玄瑛迅速地作出判断,起身怒吼,“突围!走?——”


    要快!


    蝎子太阴了,他们知道?一旦正面?对上军队,自己将没有任何回打之力,所以他们每一次出现,都是以诡道?的战术与优越的燃金器逼得军队陷入绝境,而后不得不为鱼为肉,任人宰割!


    然而让守备军的勇士跟蝎子以命抵命,这是很不划算的。


    因为守备军在明,他们的伤亡只会比蝎子多。


    而且蝎子只需要很少的数量,就能给正面?战场添上许多麻烦,这使得一场突袭的胜负显得无足轻重。


    蝎子胜也是胜,败也是胜。


    纵使中州守备军花了大代价,将这批蹲守在山头的蝎子一网打尽又如何?反而误了战机,可能使得西洋主力军绕道?偷袭守备薄弱的州地,给中州,乃至衢州留下了数不清的隐患。


    “操,”怎么?打都是输,士兵吞咽着怒气,痛骂道?,“真憋屈!”


    “跟着我混,委屈了。”杨玄瑛吹响口哨,受惊的战马应声奔来。他牵紧缰绳,还未上马,便已猛地拔出戴在马侧的新铳,对着山头“轰轰”连射数发。


    刺耳的剧烈轰隆声震得地动山摇,辛辣的燃金气息似有天压,将拈穗山炸出冒烟的几个小洞。


    从树根旁连滚带爬骑上马跑路的守备军见状,齐齐欢呼一声:“爽!”


    杨玄瑛浑身都湿透了,好?在这是溽暑。


    “爽个屁——突围!”杨玄瑛低骂一声,他将散着白雾的新铳重新上膛,背向身后,又是胡乱的几发连射。


    中州守备军快马加鞭,留他断后。杨玄瑛在奔出些?距离的同?时把新铳插回马侧,他回望一眼,忽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这是一种久经沙场中人才会有的直觉。


    可他想不明白突围而出,有哪里?不好??


    这可是活人留下了活口啊。


    上了战场、住在军营里?的哪个,不想着卸了刀剑,仍能安然无恙?


    **


    纵横抚州的叠关大道?上奔走?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声,踩在被烈日烤化的黄土地,一道?长长的血痕落在龟裂的马道?上,其声如泣如诉,其腥不忍细闻。童无半边身子裹在草草捆扎成绷带的薄衫内,暗红的血不断往外渗透。


    她垂首仰躺在其中一个北覃的怀里?,嘴唇开裂煞白,了无生?气。


    那北覃眼眶干涩,却好?似泪如泉涌。


    他嘴唇翕动:“后面?追兵还在吗?我,我们得停了……”


    “不能停!”


    他们是童无麾下的北覃,此?番远赴抚州,一则是要暗中监督杨玄瑛押送军粮的事宜。


    二则,也是因着抚州黑市繁荣,待李岱朗升迁走?后,官府对这块边境偏州的把控力大不如前。


    因为摸金案,北覃卫在抚州蛰伏多年,颇有根基,从这边开始匿名?查起,也更为顺手些?。


    可谁能想到蝎子早有预料!


    被童无在爆破伏击中扑身救下的北覃受了喝止,狠狠擦一把脸。童无躺靠在他的马背上,半边身子已经被炸得鲜血淋漓,一路策马颠簸,绽开的皮|肉快要能看到鲜红的内脏——这就是不能再拖了,再拖命就要没了!


    北覃紧咬后齿,他放下不断扬起的马鞭,正要拒令停下。


    童无嘴唇虚弱地开合几下,几不可闻:“别……别停……”


    北覃喉间用力滚动,哽咽不止。


    **


    任不断眼底发红。


    来报的北覃跪在地上,连日缺水的口齿黏糊成一片。但他胸口起伏,几乎是含着咬出来的血气,一字一句,用力讲得仔细。


    童无受不住跑动了,北覃跑过辽州,就将她安置在辽州州府里?。


    邵麒守在那里?,请了辽州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但直到北覃又一次跨上战马,奔往衢州,她的命还像那风雪交加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天公稍不作美,那口微弱的气,就会随风散去。


    任不断很深地粗喘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卫冶叫住。


    任不断手背青筋暴起,他过去所有的无谓与洒脱统统化为虚无,如今卫冶已是衢州当仁不让的主,连江左的学?生?都不会提笔蔑乎他为“贼党反寇”。可任不断此?时根本不来谈这个,他只冷冷地握紧刀柄,说:“封长恭还躺着呢。”


    封长恭是还躺着呢。


    卫冶没有忘。


    离别数月,再度相?见,封长恭浑身血污,脏水顺着他年轻硬挺的鼻梁下落,卫冶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见他这般虚弱的模样——他的眉眼连昏睡时都在不安地紧蹙着。


    天晓得封长恭刚被自负有愧的裴守奉命送回到衢州、送到卫冶面?前的那一瞬,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烧得卫冶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跟着眼神一起沉下去。


    他在那一刻几乎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在这阴沉如水的夜里?,他像受伤的刀身。


    可笑这竟也是封长恭想让他尝到的滋味。


    爱人疲弱,心痛难当。


    ……所以封长恭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不明白,卫冶怎么?忍心让他一遍遍地看着他缠绵病榻还不算完。


    一个人究竟能心狠至此?,还要他好?生?守着这个卫冶为他谋下的世间,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裴守信守诺言,带着封长恭的伤体回到衢州。


    但同?时,他又自作主张地瞒下一切隐秘,将封长恭因着压抑太久的情愫一朝溃败于?长宁侯毫无责任的诓骗中,以至于?执念难消,心智几近被碾碎,脱口而出的全是几乎疯魔不成样的痴言这一事实。


    转为简单的一句:“蝎子埋伏在封帅乘胜追击的必经之路上,借此?发起突袭,以便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这是封长恭迈入战场后的第一败。


    天底下没有永远能打胜仗的将军,死伤是战场里?永恒的宿命。


    倘若封长恭注定是要陪他折在这潦乱的夜里?,像阎罗殿中索命的铁链,时刻牢牢铐在彼此?的腕上,卫冶觉得再正常不过——自负的兀鹫从不作茧自缚,他们强大又顽固,可以纵情遨游于?天际,直面?迎击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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