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喧是萧承玉行?至失路也要鼓足勇气握住的稻草,但李喧不是会为他而留的人。
如今那根稻草执意要追随着自己的风而走,萧承玉又怎能不悲从?中?来,盖面?默泣?
这不是几句轻描淡写的宽慰可以消融的伤痛。
但卓少游还是不留情面?,相当冷静地对萧承玉说?:“事已至此,做得到,做不到,眼前?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要紧的是往后的事。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里,承玉,你若不想做太子,就该担起萧承玉这个人该肩挑的担子。与其感怀先生辞世,不如为他的夙愿多?做后续打算,方?才不枉先生此行?壮烈!”
就像狱中?学子的激愤而言,他们一身囚服,其声沙哑,可任凭谁都?能听出其中?蕴藏的力量,那是愤怒的力量。
他们拍打狱栏,齐声大喊,就像江左与太学两地的书生一道同念那般:“先生叫我们醒来,要活着,要站着,要吼,要喊!他可独独没?让我们闭眼作走尸呐——!”
门帘一挑,卓少游话已告落,抬腿就要往外走。
临走前?他对萧承玉最后说?了一句:“再等五日,五日之后,我就要回衢州。”
言下之意就是萧承玉之后如何,都?随他自己。卓少游自认仁至义尽,不负宋时行?所托。
五日以后,是他们约定聚首的最后一日,倘若等不到宋时行?,卓少游只能默认计划有变。但他仍旧要去找卫冶,把从?西?洋带回的东西?尽数交给他,这是他和宋时行?都?必须做到的事。
屋内蓦地一空,帘子缝隙透进刺骨风雪,往事烟云荡然无存。
过了许久,才听萧承玉哭声渐息,喃喃自语,道:“何须仙人抚我顶,自在结发?受长生……”
李喧的死讯已经穿过了突泉峡,在隐士英杰的传述下,抵达了衢州州府。
卫冶听说?了李喧身死,与风尘仆仆才踩着夜色回到他身边的封长恭不期而同,对视着沉默片刻。
夜里,两人一路疾行?,在衢州边境、比邻突泉峡的高山之巅,给李喧立了一座衣冠冢。封长恭还特地抱了两壶酒,一壶来敬亡人,一壶容留生人醉。
酒香烂入夜色,封长恭眼眸晦暗,抚摸着冢牌,忽然道:“当年先生同我说?过,让我不要学他,不要太迂直,那样不好。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就要学会说?什么话,这样才能走得长远,走得平坦顺遂……”
后半句他没?说?,李喧当时的原话,他还记得,而且奇异地记得异常清晰。
李喧顶着当年尚且风姿傲然,洗得相当勤快的脸,沿渔道,视湖心,默然许久方?说?:“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要借此拿捏你,不要轻信。”
不过正要把这话脱口而出的此刻,封长恭蓦地哑了嗓子。
他几度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举起杯,往地上那小?酒碗上敲了下壁,接下去的话就这么被他混着尘酒一起咽了下去。
封长恭不说?,卫冶也心知肚明。李喧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意。
……或许这就是文人那一捧傲然而立,越众而出,虽千万人吾独扛鼎的君子骨。
而那深藏在其中?,展絮不外露的飒飒英姿,丝毫不逊色武将身行?“我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的无双之势。
“走吧。”封长恭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便不再留恋,起身说?。
卫冶最后轻轻屈指弹了下那墓碑,轻声道:“是该走了……先生这是替我们探出山的路去了,哪儿?敢叫他再失望。”
第228章 年关
暴雪终歇, 天地澄澈在黎明即起当前。
郭志勇的?小队踏过泥泞一片的?枯径,中州他许久没来了,江南运往北都的?红帛金向来走的?是水道, 这不属于踏白营统管的?范畴。
但郭志勇其实心里隐约知道,比起海陆之差, 北都的?谨慎才是让踏白营不能经手?所有红帛金的?真正原因——他们?终究还是不信他。
想到这里, 他及时收回思绪。
军中人, 不做无用功。这些有的?没的?,总归更?改不了的?事?儿,他已经学会不去想了, 想也只是让自己烦心,不值当。
身?边跟来的?小将是妻族的?旁亲, 名叫邵麒,出身?不好?, 哪怕武学天赋极佳, 在家中也不着人看中。
于是郭志勇就带他到这里, 一是带他长见识,也算养个接班人。
二则是为了让北都放心。
策马而来的?副官匆忙地奔至身?侧,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的?急色。
见状,邵麒极有眼色地招请士兵们?避让,说:“歇歇脚吧,我?身?上还有几块酥烙, 算我?请兄弟们?的?!”
郭志勇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半山,静了须臾, 问道:“衢州的?消息还没到?”
待人都散开,副官才抹了把颊上的?泥汗,面色依旧难看。
他说:“大帅, 衢州边境一反常态,连日来都戒严得厉害,我?不会衢州方言,又不表身?份,压根混不进去。而且北都有调令,卫少帅如?今应该是带着符机军入辽中的?,沽州守备军只要镇守待命即可,可沽州守备军就在境线上日夜操练不断,分明是主帅下令,进入了备战状态。我?担心北都所言不假,恐怕卫侯这次是真……”
他说到这里,沉默下去,到底是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可郭志勇一路赶来,早已在风雪里僵住了怒火。他虽不会为那只言片语的?糟践就对卫冶另眼相看,但他越靠近衢州,就越能嗅闻到风雨欲来的?草木腥。
这是战场拼杀培养出的?直觉,做不了假,骗不了人。
哪怕再不愿意,眼前是明晃晃、直勾勾,诸多的?不寻常,当下自然也由不得他不信。
邵麒不知何时又转回到他身?旁,他看向郭志勇,在短暂的?寂静后,忽然说:“江南那么?大的?地方,见不着卫侯,也能去中州逛逛。左右辽州失地久悬不下,听?我?家嫡兄说起,表姑母在将军府里也很挂念,大帅若是不着急回都,递封折子,留我?也在中州,一并剑指逆王,届时就说路遇贼党,难平心热,但求讨伐一战!如?此表姑母在北都也能安心期盼大帅荣归相见,毕竟比起在这烂泥地里找人,那话往外?说,可英雄多了。”
邵麒轻描淡写给出的?法子,是让他们?无论做何决断,这个托词总归里外?不得罪——一致对外?嘛,打不了卫侯,难道还打不得辽州逆王吗?
哪怕北都心知肚明他是因着私情,想藏私,卫冶也知道无论他在衢州起反与否,郭志勇既不帮他,也不压他。
但两边儿他们?谁也不得罪,就夹在里面做条滑不溜秋的?鲶鱼,这不也行?嘛!
副官闻言,与郭志勇一齐向他看去。
就见邵麒竟然一点都不见慌乱。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只略微颔首,嘴角露出点含糊的?腼腆微笑,似乎这样?大的?事?放在他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两人无疑都有些怅然的?吃惊。
副官知道,郭志勇素来爱才,将才更?是难得,否则也不会冒着得罪嫡亲舅兄的?风险,撇下正头侄子不管,硬要带着个生?母卑贱的?庶子出来。
可是这一路过来,他也发觉这小子的?能耐的?确很大,而且不局限于打仗,无论是观神察色的?体贴,还是当机立断的?果决,都有可塑之才的?影子。正因如?此,郭志勇这个隐隐有点一人独断的?统帅,很能听?得进他说话。
郭志勇脚步一顿,他偏头审视地看了邵麒一会儿,才说:“我?踏白营将士从卫元甫起,就没一人做过逃兵。”
这是让他不必再说。此等畏首畏尾,左右不敢得罪的?做派,不是他郭志勇战场之外?还爱干的?事?。
但邵麒仍旧道:“人总有一天,是不得不在原则跟活人之间,做一个左右为难的?选。大帅,虽然卫侯不曾见过我?,但我?是知道他的?,他不是会避而不见咱们?的?人。如?若不日得见,把话说开,是是非非您总要有个决断。您有一家老小,有顾忌,我?和卫侯都明白,但您决计不能干的?事?儿,我?可以替您干!我?……”
“你什么??”郭志勇冷下神色,盯着邵麒,“你自认你受了委屈,便可以没有一家老小吗?”
邵麒还想说什么?,郭志勇已经挥队上马,要继续前行?了。
副官叹了口气,拍拍邵麒的?肩膀,对他说:“长宁侯和北都的渊源,真要说起来,是半年也说不完。大帅当年也曾轻狂过,但侯爷负伤离京那两年,夫人刚怀了身?孕,他……他就当作没看到,什么?也没说。这是大帅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你就非要跟他提,你小子是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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