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王公贵女何其多?
那纹样被?反复描摹在少女的梦里,意味着什?么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我要把蝎子一网打尽。”童无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折腰仰面,躲掉了从侧后方偷袭的横摆锤。
她眼?含恨意,落地后翻滚一圈,站在院中冷眼?观察着来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拿来祭祖的刀下亡魂。
“关门!”沈自恪轻勒马缰,在悲鸣火光里声嘶力竭,“北覃卫意图勾结西洋,牟取国财,今夜因分赃不均死于同党之手、‘蝎子’毒下,实乃罪有因得,其罪容诛!明日粮价齐降,是我沈氏摆脱权束,是我衢州百姓之福!”
卫冶看着火光血光,刀光剑影。
在嘶吼声一片里,他忽然微微一笑,终于动了。
第204章 风声
老叶沉沟, 断云微度。庭院中?厮杀的刀剑轰鸣在?空中?划开一道道狂风,卫冶一把扯过瘫软在?地的沈自忠,往后丢给了面露急迫的陈子列。
只听火舌撕咬的“滋啦”声中?, 刀已出鞘,卫冶从容不迫, 在?热浪里犹如闲庭信步。
他向?来是有三成把握, 便露七分颜色的。
陈子列慌忙扶住沈自忠, 急切道:“他要跑了——不,火要烧到我头上了!”
“慌什么,臭小子。”卫冶偏头打量着被锁上的窗, 白烟萦绕着黑雾,呛人的气息渗透着毒。
他被困在?火海里, 这是绝对实?力下的算无可算,凭他权势滔天也没法阻拦。
可卫冶此刻的神?情实?在?不像个输家。
相反, 他仍旧不紧不慢, 不像要逃命, 倒像是还要闲谈。
卫冶浴火而立,后撤两步,忽而一脚踹翻了侧卧的榻,露出底下的长?弓。陈子列目力好,而他更有个好本事?,就?是到了生死关头, 他反而能在?极端的慌乱中?愈发冷静。
好比这一刻,他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封长?恭在?城破之时救下卫冶的那一柄!
陈子列眼睁睁地看着卫冶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对准的目标正是策马而去的沈自恪!但是还未等他开口,沈自忠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强撑着瘫软的双腿, 挣脱了陈子列的臂膀,直愣愣地扑向?卫冶。
“侯爷!念我之功,莫伤我兄——!”
十米之外,箭又快又准。此刻弓弦蓦地松弛下来,月被藏在?黑云里,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卫冶歪头持弓的动作不变,拇指上的扳指却?已经微微旁斜。
沈自忠隐含泣血的嗓音被吞并?进院外惊天的厮杀声里,那箭却?破开重重障碍,擦破燃火空气的声音犹如撕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地面直直钉入马蹄。烈马受惊嘶鸣,沈自恪跌落在?地。
沈自忠余下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似乎愣在?了原地。
但他下意识的举措还是抓住那弓!
陈子列默然着,在?沈自忠来不及扑向?卫冶之前,将他拖了回来。
而且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知道要死死地抓住沈自忠,因为今夜时间?金贵,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他心知一旦沈自恪离开这里,哪怕卫子沅能按约前来援救,也是无力回天——这里的家丁,或者?说“蝎子”都是不知道身份的无命人。
他们一旦失了顾忌,饶是北覃卫乃千锤百炼之师,在?这样以少战多,地形开阔的不利处境中?,他们亦是插翅难飞。
所以陈子列用力地掰住沈自忠的脖颈,扼住他的要害,嘴唇近乎是颤抖地紧贴在?耳畔,拼命吼着:“他不会杀他,要杀早动手了!你明不明白?!”
沈自忠说不出话,不明白,他怎么明白?陈子列还欲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那弓,就?想?起封长?恭,想?到封长?恭临走?前对他的嘱托。
他当时在?北斋寺内,再三拜托任不断定要留下卫冶。
但是私下里,大约是封长?恭实?在?太明白卫冶的德行?,知道没人能把他困在?院里,所以封长?恭请他务必要小心卫冶的安危,确保在?自己回来之前,他可以无恙无病。
于是陈子列奇异地静了下来。他发了狠,强硬得像个钉子,将沈自忠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绝不容许他近身卫冶分毫。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肯以武力挟制。
他有着不同于卫冶,更不同于封长?恭的幸运。年?少时的幸福圆满决定了他无论何时,总是心存善念。相比于封长?恭,自从留在?卫冶身边,在?所有人那里他都只是个捎带的,仿佛只有封长?恭愿意做事?,他才?可以一道留下。陈子列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更不是个言行?道德挑不出错的好人。但他是真感恩,也是真良善。
他少时不是感觉不到卫冶对封长?恭的偏爱,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盘,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去做封长?恭的马前卒,可对于这一切,他很多年?后在?稳步上升的官场中?依旧不被挑动。有很多人妄图挑起纷争,内里阋墙才?好看!但陈子列从来没有过一丝妒狠,更没有想?过若他是封长?恭就?好了,若他才?可以站在?时局的中?心摆布山河就?好了。
但陈子列又是这样的人。
他不爱争,不爱抢,他很愿意守住眼前的平淡与幸运,珍惜和亲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善于看人脸色,喜欢卖乖讨巧并?且乐在?其中?。可当他立于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境地里时,前有风雨如晦,后有狂澜峭壁,脚下的碎石不断落地,底下就?是碎尸万段的万丈深渊,他却?可以无端生出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定。
这种坚定很难不让人看着他,就?能平心静气。
因为陈子列是顺势而为的人,他愿意像儿时一道,跟着父母亲妹在?家团圆,也愿意回到少时的流离,因为身边有个面冷心热还救过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
封十三要留在?卫拣奴身边,找机会去找卫冶算账,他想?了想?,说行?。
后来卫拣奴成了卫冶,封长?恭想?要叛逃,他说好,那我陪你逃。
再后来封长?恭不肯走?了,要守着拣奴,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见苦口婆心拦不住,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头,耸耸肩说好吧,好吧,那我也愿意追随长?宁侯。
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勇敢。一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和谁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么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长?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相当别扭地,向?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能变得这样勇敢。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
但是此刻,陈子列站在?这里,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睁开眼,就?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
世间?站在?风口浪尖挥斥方?遒者?固然难得。
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
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
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接过侯爷手中?弓,拎着长?弓扛着男人,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卫冶身后,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杀意尽显守着的门。
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杀出了滚滚血色,浑然犹胜势如破竹。
北覃卫中?人各个精挑细选,放在?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卫冶自从手掌大权,就?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事?。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脑袋滚地。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不杀错,不放过,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
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但他不敢久留,当即另上一马要走?。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却?不为活捉,只因“蝎子”事?关重大,弄不清来路,恐怕他今后行?事?都要为此忌惮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说了西洋。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卫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折在?此处,与那年?摸金案一般无二的“罪证”,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只不过当年?的对象是南蛮,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贼便成了西洋。
谁都可以在?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