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心下敷衍,心说乖什么乖?还真想做侯爷主了!


    没大没小的王八羔子!


    面上却答应得很认真,也很诚恳:“十三?,多亏了你。”


    净蝉和尚本想直切正题,见状,这老不正经的和尚反而起了很不恭敬的调侃之心。


    他正欲开口,却被卫冶立刻打断:“久雨多疫病,这话不假,但按照太医院的诊档,疫病多发于冬春交际之时。现下不过秋末,按理就是要病发,也没那?么快,更?没那?么巧,紧赶着赈灾粮还来不及派,城内粮价经久压不下,就已经大范围地流传开——这么想来,消息也是传得太快了。”


    “江南多雨,衢州年年受灾,水利钱年年贪。可偏偏堤坝也就不偏不倚,正好瘫在了今岁,正好断的就是流民聚集的那?一角。”净蝉随之正经道,“虽然这话不该从和尚嘴里出?口,但侯爷啊……这事儿有鬼,你得搁在心底。”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替侯爷揉腰。


    坐了一上午,训了不少人。


    累的确是累,卫冶也就没拦这随时等?着蹬鼻子上脸的封崽子,背过人对自己上下其手——左右还有大氅遮掩,没旁人能注意。


    才从灾区掩面回来的任不断本打算将灾情究竟惨重?到何地步告知卫冶,只可惜刚进?了院,恰好就看见这一幕。


    任不断:“……”


    挽着袖子抬了一上午病患的任亲卫简直如鲠在喉。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隔开了这两位好生黏糊的大人,将其分割成一左一右眼看着是毫不相干的阵地。


    紧接着,一身正气的任亲卫对居于左侧的长宁侯说:“这病恐怕是拦不住——但不是因为病本身。我看过染病的人,除了风寒不醒没什么大问题,呕吐不至于吃不下,红疹只是发痒,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会蔓延。最多是雨这样?大,轻易难好,感染起来也快。”


    封长恭夜里没睡多久,但到底年轻,丝毫不碍着他面色如常的重?新挨近侯爷,老实不了的胳膊也再度搭上侯爷的腰。


    当着任不断仿佛生吞苍蝇的满面菜色。


    封督察一派坦然,不紧不慢地说:“既如此,为何拦不住?”


    “粮价长久居高不下,人心早已乱了。水利钱被数年贪污,之后又塌了堤坝——传得异常迅捷的流言里除了在说疫病,就是在说贪污案,这便兵不血刃,就乱了民心第二遭。”


    没法子,再多不满,任不断也不得不先把正事儿说了:“眼下疫病已发,易染易传,侯爷方?才说过最要紧的,就是把病人隔开,再把衢州一带的药铺医者统统聚集起来……”


    “可是因着早前‘两乱’,再难聚了。”封长恭早有预料,竟然敛声一笑,“他们信不着官府。”


    “行了,别闹了。”卫冶这时才像终于受不了似的,一把扯开封长恭还在他腰上用力?按着揉捏的手,将胳膊一甩,手脚麻利地裹住大氅,转头不轻不重?地骂他一句,“正事要紧——和尚来了你是听不到么,还是没睡够,昏了头?”


    “是昏了头。不过你不心疼我,跟我吵架,只惦记和尚,那?也没法子。”封长恭说道。


    卫冶:“……”


    铁石心肠的长宁侯觉得此人实在肉麻,只好飞快扫一眼周围。


    见所有人都识相地移开视线,各做各的事,卫冶藏在氅下的手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封长恭的手心,蹭得封长恭只觉得痒。


    好半晌,长宁侯才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半甜言蜜语,半敷衍道:“乖点……先去干事儿。”


    封长恭犹不肯让,他松了手,改为拽过任不断。


    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歉意也带着恳求。封长恭就这么看着任不断,对他再恳切也没有地说:“照顾好拣奴,拜托了。”


    **


    消息很快传到北都,费良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明治殿外寂静无声,仆婢默然垂立,不敢言语。


    殿内群臣哗啦啦地跪下,内阁大臣与各部大人要么推诿责任,要么搪塞责问——本来嘛,水利钱已经有衢州的官员背锅,这火没有烧到北都来,大家伙屁股都能坐住。


    可偏偏引火的封长恭刚刚去了衢州,疫病又起。


    户部自然不认这个账,庞定汉紧着头皮一口咬定,钱,衢州的人自己贪,银子账目上原原本本地记着,他们的人也一分没拿地送了,这事儿哪能赖到他们头上?天?要下雨,谁能拦住!


    庞定汉这么说了,工部的人就不得不出?面背过。


    可蔡有让是什么人?他急啊,眼见着年后就能辞官归隐,荣归故里,他哪里肯由着庞定汉把责任推到工部头上?


    蔡有让当即皱巴起老脸,跪倒卧地,哭嚷道:“圣人明鉴,这哪里是工部的人不上心?我们工部的杜丘早早就看出?了衢州堤坝有问题,这事儿齐阁老家的二?公子也是知道的!他当时就说了,要我想法子讨来批银,他好跟着过去监督主修!可是朝廷穷,户部也穷,要了许多次,他们迟迟不理,那?能怎么办嘛?先帝免了征役,今年圣人登基,又逢大赦,没有银子谁来修缮?难道要杜丘带着咱们几?个老胳膊老腿自去挖么——”


    “这就是难处。”庞定汉心下咬牙,面上却也不敢撕破脸,眼见球踢不过去,只好憋着闷气含糊道,“疏忽么,都是有的,可依着章程就该这么办啊!说疏忽水利,但先是修路,再到重?建,各地春种要钱,来往行商要钱,官吏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兵马,里里外外哪个不要钱?哪个可以略去不管?咱们户部都是踏踏实实干事儿的人,说要管,可工部也只报了那?么一次堤坝有异!不见得多上心。其他更?紧急的在前头,哪个可以轻易掠过去?”


    崔行周沉默地闭上眼,他知道这帮人是从来就没打算做实事的。


    什么事都可以得过且过,只要不在眼皮下。


    死了个把人算什么?那?是这群底下人的福气。真正影响到荷包银和项上头的才是真家伙,几?座桥,几?条路,什么堤坝农耕和兵马?真打起来死的也不是他们,真饿死了人,也总有他们的活路。他们才不在乎。


    可是崔行周能做什么?


    他有心赈灾,却依旧是举目无亲。他是真正的寡官,世?家出?来的人暗自笑话他,笑他痴,笑他傻,笑他不会玩儿。


    寒门出?身的人更?不会把当朝国?舅爷当作自己人。


    身边没有人肯帮他做事,圣贤书总是教人一心为民,却没有教过这“一心”从何而起。


    ……幸而封长恭帮他拿住了薛有今。


    崔行周侧首看他,兵部尚书薛有今察觉到目光,顿了一瞬。


    继而这位在寒门世?家两头吃得开的年轻尚书,颔首出?列,说:“春耕未至,秋收已过,军田到了闲置的时节,临近守备军是可以调出?一部分前往救灾的。”


    萧随泽坐在天?子殿,看脚下这些人,个个都是启平皇帝竭力?平衡留下的股肱,个个都是大雍江山的定海神针。


    他把每个人都看得明白,但越清楚个中心思,就越觉得海底汹涌,暗藏漩涡。


    萧随泽扫一眼众人,终于开口道:“眼下疫病为急,前尘追责都可以一概放到后头,以功代罚也是可行的。现在衢州有难,户部也好,工部也好,人和钱,你们要提着脑袋仔细调度……还有病起何处,长宁侯那?儿,有说法吗?”


    费良跪在下首,闻声言简意赅道:“事发突然,侯爷只命我速速来报。具体何起,恐怕还未知晓。”


    下边的一众老臣无人敢言。


    萧随泽垂眸漠视,不愿再起无谓的争执。


    他只是极其深而极其重?地最后看一眼众臣,甩袖离去前,最后问:“疫病不足以乱人心。可若文功不能治国?,武力?不足平天?下,若不以正根基,眼下的江南就是我大雍命中注定的终局。幼无粮,民无房,忙忙碌碌了一整年连个盼头都等?不到,等?来的只有病。既然草割了喂不进?马肚子里,钱铸了落不到百姓手中,那?么敢问诸位,百姓何故要再替大雍卖命啊?”


    “是嫌命太长,日子太好……”


    萧随泽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面色冷淡,在殿外的雨幕里犹如落水。


    呼吸潮闷,声音低如鼓槌,狠狠敲进?耳膜,回荡在各忧其事的群臣心中。萧随泽轻嗤着,诘问:“还是生怕肥不进?大人们的肚子里啊?”


    散朝后,崔行周叫住了薛有今。


    雨珠溅檐,朱墙流深。


    衢州发起疫病,已有五日。


    百姓流离,无食无衣,许多医者自己都病死了,枉论其他人?但凡有点本事,有旁的门路,都早就跑到外地去了。


    朝廷可以调派的赈灾款,都不用庞定汉说,薛有今闭目一想就能知道东拼西?凑,你吞我并地剩了那?么零星一点运过去,根本没什么大用。


    净蝉和尚去到北斋寺,打开寺门接济病民,这才让摇摇欲坠的衢州知州府邸喘上口气。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