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亲手刃过?血的?人。


    官员仓皇地?止住嘴。


    其实个中?缘由他不是不知,只是在?这如有实质的?威压倾倒之前,他还以为卫冶在?做的?是商量,是请求,是威胁。但这一刻,见腰间的?雁翎刀寒芒一闪,卫冶裹了?大氅与自己擦肩而过?,连随意的?瞧一眼,都再没有。


    周遭原还颇有些不满的?人们悄然咽下了?快要?宣之于口的?抱怨,他们一言不发地?目送北覃卫护送着长宁侯离去。


    官员胆寒地?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惶然地?落在?滚进水里的?腐木上,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座即将坍塌的?高楼面前,坐着的?从来不是平等的?棋手。


    卫冶肯微笑着说话,那只是表面的?礼貌。


    甚至往深了?说,恐怕在?长宁侯心底,他们连与他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卫冶眼下在?做的?,绝非商议,只是通知。


    他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而纡尊降贵的?背后,北覃卫纵使在?水里泡得一身臭,他们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高低贵贱早已在?人出生时?就排了?列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自然是句屁话。骗得了?脚下人,骗得了?笨书生,但骗不了?真正?握着权柄的?人。那哆哆嗦嗦的?官员与周边人对视一眼,勉强笑了?一笑,是安慰,也是打?气?。


    不难么。


    不过?是旁敲侧击装吃醉酒,帮侯爷问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堵住的?官沟还没有通。总督府里灯火通明,歌伎弄曲,帘鸟清啼,菜香伴着酒香,一连飘出了?十里地?。而府外角门边,照旧围着一帮面黄肌瘦的?乞民,门里剽悍强壮的?家丁寸步不离,厨娘抱着腌臜的?残羹冷炙,兜头往门外一抛,泼下的?污物迎上奋力挥舞的?一只只手,手臂上的?泥血意味着他们才刚与野犬争过?食。


    宾客盈门,载兴而归。开席的?时?候还有人忧心巡抚司的?督察就要?抵衢,万一走?漏风声可怎么是好?


    可酒过?三?巡,黄尿下肚,早把这茬事儿忘到天边去。


    官员吃热了?酒,松了?松衣襟,方才席间醉不顾言的?昏态倒是全然看不见。


    他好歹是有胆识的?,见卫冶注意到自己,瞟他一眼,他憋着满肚子的?不信邪,硬生生憋到了?离府两条街,才结巴地?说:“这,这不对啊……分明去岁漠北来犯,还是沈氏起的?头,领着一堆商户慷慨解囊啊……”


    卫冶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侯爷我的?刀都快架他沈自恪的?脖子上了?,他敢不解,掉的?就是他的?脑袋!你信这帮子奸商是好人,不用刀枪压着就会行好事,不如信我是你老子爷!磕个头还能?大过?年地?分赏你点儿碎银子!”


    官员赶紧小声地?赔着笑,说哪里,哪能?呢。


    卫冶只吃了?一点酒,还是闷出了?额角汗,腹胸连着筋骨都在?一并作痛,胃里搅得他不得安生,实在?没性子与人周旋。随口说了?几句,安抚下人,卫冶把陪吃陪笑的?人们统统遣走?,进了?暂住的?府邸,又挥退了?有些担忧的?任不断,勉强笑笑宽慰他:“没事儿,歇一宿就好……过?几日寻个时?候,咱们再去找沈小儿的?霉头——”


    任不断眉头紧蹙,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暗里缓缓走?来一个撑伞的?人。


    寒光一现,他下意识地?拔出雁翎,冷呵一声:“谁?”


    雨水滴答,顺着红绢伞檐缓缓落下,急促地?滴在?青苔疯长的?石面。卫冶和任不断一齐朝那儿望去,却见伞面微微后仰,露出伞下人的?半张脸。


    那唇与下颚卫冶再熟悉不过?,封长恭在?这嘈杂的?雨夜里,不知何时?入了?他的?秋色。


    第195章 酣睡


    一叶舟轻, 双桨鸿惊。


    按理巡抚司官员外派,是独自?出?行的,但碍于水利钱案, 衢州的账簿早成了不可信的凭据。而?年后官员升迁全指着凭据背后的能?耐,所以单单一位不知事的督察过去, 难免遭人蒙蔽。


    小雨淅淅沥沥, 红绢伞倒挂了还是很难沥干。药罐搭在屋檐下, 小火炖着,煮得咕噜噜响。


    白雾很快融入远山的夜色,封长恭摸出?帕子, 擦干了卫冶颊面溅上的雨珠。


    任不断被抢了熬药的差事,这会儿?正乐得清闲, 揪了几根长草编蚂蚱给童无看。卫冶还有些不敢置信,大抵也没想到封长恭是怎么一不留神, 就冒到了跟前。


    一旁的陈子列研究了半天账本, 看得头?疼欲裂。


    封长恭是个牲口, 分明要半月还久的路程,这人非要七日就到,好像半点等不及似的,没命地赶还要嫌弃他晕马晕船,吐了一路。


    见状,他揉了揉还隐隐有些作?痛的小腹, 笑笑说?:“左右庞大人看我不顺眼,如今有撵我走的机会, 他最乐意?了——只?可惜他想撵我去别的地,却还是被崔大人找准时机,谏圣让我来了长衢。”


    陈子列把?话说?得言简意?赅, 但不用想也知道,长宁侯府如今只?留了个段琼月在北都,中间的波折权衡一定?不少?。


    哪儿?有这两人说?得那?般轻松。


    卫冶躺了片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长恭多出?一道勒痕的虎口,不消言语,便明白陈子列没有夸大——这一路是真赶了,赶得还很厉害。


    他抿了抿唇,竭力忍下了一切异样的情?态,想要游刃有余地假装不察。


    然而?封长恭也不知看没看出?来此人正在装蒜。


    封督察听那?罐口撞着响,就知道药好了。他攥住卫冶的手腕,一把?撑起坐直了身,端了药过来,又从带来的食盒里掏出?一把?蟹粉菊爪糖。


    眼睛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卫冶仰头?把?药喝干净,封长恭才接过碗,忽然蹦出?一句:“瘦了。”


    “刚还在吕总督府里胡吃海喝呢。”卫冶微垂下眼,缓了会儿?神,笑了笑说?,“看错了吧。”


    那?自?然是没看错。


    瘦了么,是真瘦了。吃不进,睡不踏实,人怎么可能?养得好?


    好在封长恭看上去也没打算纠缠这事儿?,他想了想,对卫冶说?:“衢州情?况比我在北都想象的还要差上不少?。来的路上,就见流民三五成群,饥客夺食。”


    他说?到这儿?,顿了下,然后才继续说?:“而?且眼下还只?是秋末,天气没真正地冷下去。”


    而?这也正是卫冶急于出?面,清扫脏泥的原因——现下只?是饥,来日更添寒,一旦处理不当,引得人们饥寒交迫,无路可退。


    那?么人相食、遍地殍,就会成为一种近在咫尺的状况。


    如若真到了这时候……恐怕辽州遇王在前,有人举旗共反是最好的结果了。


    怕的就是水涨埋命,久雨成疫!


    “四方祸起啊……”卫冶轻叹,“过几日等子列算完了账,我就带着他去找沈自?恪要点银子。粮价呢,是必须降的,之前咽下去的那?些也得叫他吐出?来——哦,对,还有之前沈自?忠瞒天过海,背着他哥把?密信送到你那?儿?去。裴守在沈府附近监视到今日,还没见他露过面。到时候子列你记着提醒下我,把?那?傻小子一并捎出?来。”


    陈子列算得烦了,干脆把?账簿一推,哈哈笑起来:“侯爷瘦了就算了,记性也差了不成?这点顺手的小事还……”


    他声音愈小,因为封长恭的面色越来越沉,卫冶垂眸不语。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任不断猛地扭过头?,飞快地冲陈子列疯狂眨眼暗示:“祖宗,少?说?两句吧你!”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才!


    “总之事无大小,多注意?点总是好的。”陈子列话锋一转,不尴不尬地笑一声,转而?道,“而?且其实吧,我和十三去就行。沈氏多的是说?不清的账,但能?打的真没几个。把?任大哥他们借我俩用着狐假虎威就成!不碍事,侯爷您歇着。”


    封长恭的面色这才逐渐由暗转明,他双目微垂,露出?的眼神像是在对陈子列说?:“行了,快滚。”


    在座的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封长恭不要命地赶路,自?然为的不全是衢州。陈子列听着雨声,胡乱抱了一沓账本起身,说?:“总之朝廷的赈灾粮,崔大人也咬牙应了,说?这事儿?他能?办,想必后脚也该到了。沈氏嘛,咱们来了也能?办!侯爷不必太操心。”


    卫冶转头?问正捻着药渣仔细看的封长恭:“崔大人,崔行周?”


    封长恭闷声应:“嗯。”


    卫冶:“你们找了谁帮他?否则他是有心,但不敢这么笃定?。”


    “你倒是了解他。”封长恭掀帘进来,靠坐在卫冶身后,紧绷出?青筋的手已经忍无可忍地罩上长宁侯的后腰,失了轻重的来回抚摸,好像他不挨着,这人就能?如烟散一般,“不过这样的事儿?,没谁肯白帮,是有人不得不帮……但这都不打紧,拣奴,我给你带来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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