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把这事提出来,卫冶和赵邕这两个?挨得?最近的人脸色就先一变。而且不止他们,背后一群望着燃铳,跃跃欲试的武将工吏也都蓦地寂声,骤然目光一暗,压沉了脸色。


    联姻之事历来不算新鲜,但大雍立朝以来,无论强盛,抑或衰弱,从未献出过任何一个?女子卖命。


    东瀛人做了多朝属国,哪里不知道这点。他们如今为何胆大包天,敢提此事,背后是谁指示简直一目了然——可偏偏燃铳实?在厉害,没?有一个?真正要上阵打仗的人敢对?之视而不见。圣心?已决,这样的技艺非学?不可,是以此刻不仅要对?教廷的挑衅与恳求一并笑纳,甚至还要包容东瀛败将的狗仗人势……如此种种,前后夹击,实?在是憋屈。


    实?在是可恨。


    卫冶余光扫去,就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坐在上席,那是位刚获封的郡主,模样瞧着像漠北人,方?才入宫时听?引路的小太?监说?起,姓氏作“贾”,唤“闻伽郡主”。


    萧随泽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恰好与卫冶对?上视线,很快又看?向了笑容满面的西洋教皇。东瀛使臣还没?有开口,那“假”小姐就坐在萧兰因的下首,在一派的格格不入里,她?仿佛认清了前路,目光灰沉一片,连泪都要落不下来了。


    像是注意到长宁侯的视线,教皇笑道:“听?说?,是从西北找回的宗室女……您瞧,多美啊,她?就像神?赐的孩子。”


    教皇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然有人匍匐倒地,三叩九拜,怪声异腔地叩谢皇恩。


    几人一并望去,就见东瀛使臣假情?挂满面,萧随泽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闻伽郡主的命在三日之内变了个?彻底,萧兰因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卫冶直觉不同于万事不往心?里装的德亲王,萧兰因定然是明?白什么的。


    第178章 公主 可如今回头看,不过二三等。


    一夜火树银花, 难得十?万雪花银。


    宴席终了,热闹散尽,教廷走时萧随泽留下了工部与户部的尚书?主簿, 叫住留京武官,自然也留下了长宁侯, 与姗姗来迟的封厂督。


    萧随泽先步入殿, 面上笑意尽散, 浑身透露出?外泄的戾气。


    卫冶特意落后几?步,压低嗓音对?封长恭说:“上哪儿去了?这会才……”


    可惜了,本来是想留着借口作枕头风。


    封厂督大约是一路赶来, 难免显出?风尘仆仆,但仰赖禅道, 修养出?那?超凡脱尘的气质使然,此刻一身落拓却不显狼狈。闻言, 他只眸中?泄露出?几?分遗憾, 轻叹一声, 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低低地说:“北都近日人多口杂,行动不便?……没法子,得亲自去接人才能放心。”


    卫冶:“谁?”


    封长恭用他又黑又深的眼?睛睨了不远处的樟木一眼?,轻声道:“子曰,‘内不欺己, 外不欺人’。我?不能骗,侯爷莫怪口不能言。”


    有些话不便?在此处说, 说了也是骗人骗己。但卫冶太了解他,以至于在四目相对?间,便?已听出?他话里有话——


    木下有子, 是为“李”。


    来人是李喧。


    **


    明治殿一夜灯火通明,闻伽郡主与东瀛少君的婚事已定,虽非大雍女子,却也是窝囊彻底。萧随泽没有坐下,立在阴影里一声不吭,殿内侧首执言的十?来位重臣已经?吵过?一架,卫冶这样一心避而不谈的都被抓着对?骂。


    其实想也是,解局之?法谁不明白?国之?对?弈,就?是国力之?高低比拟,但问题是银子不会凭空进兜里,帛金更是千万双的眼?睛盯。


    “为什么不打?普天之?下,从?来只有胜者割地要银,哪有战败国踩着别国疆域还能耀武扬威的道理?”


    郭志勇伤好大半,脾性未改,向来咽不下文官的稳酸气。


    眼?下叫人踩在了脸皮上,还自欺欺人地送了个漠北姑娘去,他半点不觉光荣自在,只感到千万只蚂蚁咬在心头,恨不能挥刀代骂,一吐为快!


    他恨声道,“缺银子?不过?是怯懦者的借口。缺才要打,以杀止损!咱们的战备消耗有一点算一点,全从?东瀛地界上抢!左不过?诸位能点头应下联姻,我?还以为早就?脸都不要了——既如此,还怕些什么呢?”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当即又有捏着实打实的烂账本,同样气得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切实看待问题的户部右判哽声回了句:“以杀止损,说得轻巧!你不会算账,我?替你算!”


    “好比杨玄瑛现组的中?州守备军,一个从?无到有的轻骑起码得磨半年!重兵一年,游骑两年,火铳炮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皆三年起。眼?下若不欲联姻以求稳定,而想换回一个无关根本紧要的郡主——那?么雏行开商的沽州港口毁于一旦不提,刚刚修好的通民商道统统作废也不论,咱们只说兵力!”


    户部右判字字铿锵,语调愈发激昂。早在东瀛提出?联姻之?际,工部早已有人算了需用多少——可算出?的结果那?样叫人泄气,实在是再怎么挤,也压根无以为继。


    “要想稳扎稳打地打东瀛,蛟洲军须得全部出?动,且在战舰,战舟均无损耗的情况下,起码要拿各大兵营共计两万将士,一万轻骑,一万重兵,再加上攻城木,抵炮箱,来回驱动燃耗,数以十?万计的红帛金与各类武器……以及几?箱加起来价值数以千万两纹银计的账目!就?为了……为了——”


    话到了这里,他也无言以对?,只好咬牙切齿地羞愤着,别开目光道:“总之?,圣人深明大义,从?水利,到修道,都是为了促进通商,为了庇佑百年民生大计。何况眼?下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就?是圣人首肯,恕臣冒昧,户部众臣也当抵死相谏,绝不能为一时意气而入敌损我?国力之?计呐!”


    一时意气。曾经?春光里立廊浅笑的蛮族少女也被蒙上一层雾散。


    阿列娜,闻伽,还有谁?


    精打细算的账本终于盖过?了歇斯底里的瞳孔,郭志勇堪堪咬出?了一口血,怒瞪着殿内众人,却是相顾无言。


    萧兰因在刹那?间忽然倍感迷茫,她明白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更明白哪怕她再心疼那?个远在他乡的异族姑娘,国仇家恨在前?,阿列娜从?来没有真正喜欢她。


    但她现在开始想不明白,为了帛金万两,为了天下大义,他们口中的百年民生大计……还可以是谁?


    萧兰因仓促地捏紧帏幔,不肯再听。


    身侧的贴身婢女万分怜惜,轻轻唤了一句:“殿下……”


    “走。”良久,才听萧兰因干声说,“走……我?们走,站在这里不合规矩。”


    卫冶靠着廊柱,余光瞧着她藏匿于无声处离去,不发一言。


    争执到这里,彼此之?间已经?再也无话可说。


    最后留了没有多久,正要散时,一直屈身角落的德亲王嘴张了又闭,最后咬一下唇,强撑着硬挤出?来的胆子望向萧随泽,轻声地问:“圣上,臣弟生来愚钝,不懂什么权衡,也不知什么大义,于家于国更没什么用……但,但臣弟一直在想,若是为了让咱们一帮男子活着,叫妹子躺下,那?又算什么呢?”


    萧平泰是这样愚钝,又这样热忱,时至今日了还在善良无害地心疼人。


    萧随泽静了少顷,并不答话。反而侧首的周署贤低眸敛目,送走德亲王,与他低声说:“殿下啊,郡主金枝玉叶,天生讨喜,想来就?是联姻,那?东瀛人也不敢拿她怎样——便?是看在大雍的面子上,也得对?她恭之?敬之?。再者君无戏言,眼?下已绝无回转余地。您如今说这话,又是何必呢?”


    天色已晚,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封长恭从?入殿后就?一直没再跟卫冶说过?话,他其实离了卫冶,就?很少开口。


    萧随泽苍白如烟的面庞一片平静。他没有匀出?半分余光给承载了他一部分歉疚的萧平泰,哪怕此刻他看着烛光昏影外的婆娑树影,很想会在任何时候竭力摆出?一副兄长姿态的萧承玉。


    好在无论何时,卫冶始终是个可心人,他知道这会儿萧随泽最想干什么,却又不便?干什么。


    于是他在肆夜寂声后对?萧随泽说:“早些时候我?在抚州,带回些南边的新鲜样式,七公主才同琼月说过?喜爱。却逢夜深,外臣不便?入内宫,还请圣上准臣托人相送。”


    萧随泽应得无声无息,再多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强压进混沌里。他近乎冷眼?看着卫冶匆匆离去。


    封长恭心中?惦记着还未同李喧说完的话,此刻留到这时,大半是为了已经?商讨的决策还需圣人点头首肯。


    他立在那?蒙幔处,不见清面,不露真情。


    “臣以为,此番受制于人,不在东瀛。究其根本,只因军力衰微,天鼓阁所得不足以与西洋诸国匹敌三分。”封长恭对?萧随泽行了礼,撑着片刻才起身,缓慢而笃定地说,“若欲破此法,当以师计制其身。当日北都围困,西直门之?变得以力挽狂澜,无外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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