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陈子列照旧走?了窄巷,遛去封府找他的?十三。封长恭听他描述完那人模样,尚未出声,段琼月恰好拎了白日里在齐三小?姐那儿做的?点心来瞧他。听见这话,她顿了下,说:“这个人……我好像知道?。”
封长恭看了过去。
陈子列问:“谁?”
段琼月说:“杜丘。他是齐漱石的?同窗,当年河州大旱能被妥善处理,也有他的?一份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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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杨玄瑛运粮抵达中州,其中一半留在了辽州。粮车大张旗鼓地从城门入州,原先对北覃卫的?处置方式还有争议的?书生彻底熄火。
中州之乱就这么平了,中州知州和辽州知州的?折子一并传去北都,请示圣意。
与?此同时一并传去的?还有长宁侯的?病告,据说是沙匪遗伤未愈,正好又撞上了水土不服,恳请此番中州乱定,帛金收拢,便要?回京休养一二,待到秋后再去四境。
萧随泽站在檐下,对庞定汉说:“赈灾银难筹,迄今还没?上路去中州。但朕却听闻,运往衢州的?修坝钱年年去,亦是年年有去无回。”
庞定汉前两日咬牙批复此事,便已?料到今日追责。
只是他没?想到那批劫粮居然出现得如此恰巧!
否则单单辽、中两州之乱未定,他多年仕途,就是拖,也能拖得此事无人问津。毕竟衢州税银高居大雍之首,原是人人都想讨三分好的?销金窟,而且往来富商纵游四海,保管能将笔笔来路不明的?金银洗得一干二净。他原以?为?因着这个能耐,朝中没?人会不长眼,决计不舍得将矛头?指向此处,年年下拨的?修坝钱就是他给衢州地头?蛇的?谢礼。
可萧随泽本就有意兴修水利,庞定汉也是顺水推舟,如今却听他贸然问责此事,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有人私下弹劾!
会是谁?
庞定汉勉强行礼,说:“江南潮湿,雪化积雨,年中修缮的?沟桥总是等不到来年,便被腐蚀……这是历年的?老传统了,微臣初上任时,也遣人前去探察详情?——这,这确是如此啊!路之畅通与?否,干系百姓生计,这钱,实在省不下呐!”
但是萧随泽显然不吃这套。他余光几次看向庞定汉,檐廊风吹过竹帘,卷入一缕青烟,萧随泽只要?闻见这古朴厚重的?气息,就能想起昨日偶逢的?那个工部小?吏。他原本只觉得那人眼熟,不知为?何,竟停下与?他说了两句,后来才记起那是齐漱石当年解决河州大旱时,一并构思?细法的?同道?中人。
齐漱石是个彻彻底底的?纯臣,人却不蠢,他能把人看得明白,萧随泽也下意识偏信三分与?他相知的?人。
如今见庞定汉如此含糊其辞,萧随泽便已?明了他所言如是,并无虚词,也不掺杂任何利益相驳。
杜丘是个难得的?纯粹人。
方才谈及辽、中之乱,继而推到了卫冶归京一事,话到一半,听出庞定汉明显的?反对之意,萧随泽才突然提及衢州振银。可不知为?何,他既不知自己想不想要?卫冶回来,也没?想好杨玄瑛立下此功,之后该如何安排。脑中第一句短暂而清晰的?话,却是有关为?民可以?义愤填膺,有胆有识敢于?正名检举户部尚书的?小?吏杜丘。
要?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纯粹。从前纯粹的?人,都成了眼前的?不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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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府带来的?银钱已?经散尽,杨玄瑛来了,不仅设棚施粥,还在北都批复没?有下来的?情?况下,率军领着一众难民开垦荒田。
较之毁誉半掺的?北覃卫,声誉俨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州的?事暂时就这么定下,卫冶的?病当然是装的?,在告病的?奏折里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但北覃卫刚解决了百姓吃饭的?大事,卫冶就要?毫不留情?地捏着他们手里的?帛金,简直没?人性得不加掩饰。
当然了,自然是有不配合的?,但较之那夜的?动荡,这些都是小?问题,甚至不用?卫冶费劲儿,单是最一根筋的?钱同舟都可以?处理。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责内事,卫冶没?有多做停留。他问裴守想不想弟弟。
裴守点点头?,答:“自家兄弟,当然想。”
于?是卫冶这个既没?有父母亲眷,又没?有姊妹兄弟——总之在外人眼里,光棍得孑然一身的?混账,当即便做出一副尤为?感怀的?姿态。
他似有所动地抚上眼角,怅然一笑,没?说什么话,当日就收拾了金车走?。
李岱朗是个用?完人就扔的?老王八,因着避嫌,压根儿没?打?算来送。陈知州出于?礼节,本要?来的?,但是任不断说侯爷有疾,哪怕平日里看不出,那也是强撑无恙,眼下实在不便见人,陈知州也就作罢。
但是刚快要?出了中州,却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追来。
卫冶懒散地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果不其然,是杨玄瑛。
杨玄瑛夜袭百里,刚追上马,就很是强硬地要?求避开所有人,与?长宁侯私下密谈。卫冶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反正粮也给了,名利双收,杨玄瑛左右跑不脱这艘贼船,他哪儿有什么顾忌?
何况中间?还有个杨薇蓉。她为?他断了一臂,二十年前给了他一条命,那才是杨玄瑛的?逆鳞。
卫冶不信他会为?了所谓“忠君”把她弃之如敝屣。
两人沿着密林走?得很慢,刚隔开点距离,就听杨玄瑛发狠地推他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声骂:“半月前你被流匪追杀,是我黎州守备军拼死救你!如今你却决心拖我下水——卫拣奴,好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卫冶看着杨玄瑛,就像多年以?前,卫子沅看着自己。
他也好,杨玄瑛也好,都有父辈亲手且决绝,为?他们一手选定的?宿命。而旁观者只能既平静,又无能为?力地旁观他们饱受抉择之苦,切肤之痛。
卫冶稳住脚步,说:“劫粮一事是我的?路子,要?不要?走?……却是你们杨家人的?选择。我从没?逼你运粮。”
杨玄瑛怒火中烧:“这是救命的?粮!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你既知道?粮在何处,为?什么不早早攻入?你可知这月余辽、中两州究竟死了多少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卫冶没?接话,静了片刻方才道?:“朝廷也没?派粮,你怎么不问他们?”
杨玄瑛像是活生生被噎住了,好半晌,也没?能说话。
卫冶没?等来下文,却没?有心思?笑。他已?经没?有逗人的?心思?,哪怕戏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向是他疲乏困倦的?生活里难得的?乐趣。
如今执意走?上了他从前最为?厌弃的?路,就像亲手杀死了当年某一部分的?自己。见状,卫冶只是淡淡地说:“世道?不好了,各人奔前程……有些话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杨玄瑛,你娘也好,我也好,倘若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得选了。”
卫拣奴从来是个绝路客。
卫冶的?眼底漠然:“有时候看似有路可选,其实就像你见到了那批劫粮。是,你当然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照旧走?自己的?道?。但扪心自问一下吧,你当真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其实从头?到尾,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风吹草木,黑深夜疾。杨玄瑛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刻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喉间?发紧,避而不答,究竟是在逃避什么。他曾经因为?北覃不公,而与?萍水相逢的?封长恭当街争执,可如今他已?不知何时,即将奔赴向不公的?夜。
卫冶冷静到几乎冷酷地说:“杨小?将军,恭祝你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其实话说得太满总是不好。杨玄瑛不是一根筋,他的?冲劲,他的?纯粹,甚至是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莽撞,都只因为?杨薇蓉始终会为?他垫底。但是杨薇蓉不是神,如今已?到了该要?他护住她的?节点。不论前道?漫漫,来日如何。
杨玄瑛和黎州守备军从此无路可退。
第173章 进退
翌日?北覃卫正?式撤离中州, 杨玄瑛独身追赶的行踪被埋在了那日?夜里?,他做事粗中有细,形迹相当隐秘, 以至一军主帅彻夜未归的消息竟然全无一人知晓。
封长恭听?闻此事之时,四月已过半, 遣往辽州支兵的统帅依旧悬而未定, 内阀厂这些时日?做事的动静小了不?少, 那样动辄得咎的威胁再也看不?到。
朝中诸臣纷纷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干起往日?都在干的勾当。
就像约定俗成的那样——一位足够正?派的君子?,是不?会轻易怀疑另一位君子?的言行不?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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