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 过激地将矛头直指向军队,大有“若非将军无能安社?稷, 何必劳碌白衣命”的不满。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如今这个世道, 没有红帛金的军队就跟纸扎的糊人似的, 一炮就散。朝廷绝不可能, 也不容许任何势力,握住帛金的命脉,还胆敢高举大旗肆无忌惮。


    他们?此举就是为了宣扬主义,给?人心以离散,给?己党聚人心,其实从根本全然没有解决问题——好比眼见就要至深秋的挨饿, 与堪堪捱过这两月的受冻。


    但乍一听,就是能让人群情激愤, 失了清明,像一群自以为找到出路的闷头苍蝇,攀附着一块中空朽木四下打转。


    这样顺水推舟的割裂自然是巧妙的, 无声无息的,遍寻各处都找不着幕后?主手。


    可如今北疆一带粮价飙升,满地都是饿急眼的百姓,他们?才不管什么是非对错,针砭时弊。他们?要的只是在死路一条之?外,能有别的路可走。


    李岱朗到底治理抚州颇有成效,拍案做决定十?分果断。他离了辽州,同时也带走了辽州库粮,来?到中州的当夜就开始四下发?放给?“良民”。眼见着率先倒戈向官府的人们?已经率先吃上粥饭,早已对四处奔走、宣扬此论的书?生?暗中不满。卫冶今夜要做的,才不是堵住文人笔墨,他要的就是让寻常百姓怒火中烧,把?唾沫星子投向骑虎难下的“爱民”文人。


    那才是卫冶真正要得的民意。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师出无名,好在犯起瞌睡便有人给?递枕头,卫冶自觉命最好就在这里。


    他看着这时恰好转过拐角,与自己迎面相对的素衣书?生?,看那一张张年轻面孔在短暂的错愕后?,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厌恶。数百支火把?相对而?立,点点星火映得侧影跃红。


    卫冶神色镇定,他年少?时曾随老侯爷在中州数月,一口乡音学得相当地道,就是混在当地人之?中也能如鱼得水,全无异样。


    他微微歪过头,露出一口森然牙齿,笑得又冷又凶:“不着急,着什么急?既然狭路相逢,大家?伙儿也都觉着自己很有主意,不如趁着天色尚早,来?唱个自荐枕席的好戏!我倒真想知道,你们?忙活了这么一通,究竟是哪个思我成疾?啷个抓我耍呀!”


    **


    丑时才至,封长恭站在灯影婆娑的红笼下。他才送别了卓少?游,身后?的角门却?被人悄然打开。


    封长恭没有回头,便听出来?人。他微抬眸,看着院内四角的天,平静地说:“拣奴走时,拿了府里多少?银子?”


    陈子列一日一宿没合眼,北疆各州都指着北都拨银子,即便他对账目敏感惊人,也经不住这样庞大的折腾。


    闻言,他有问有答道:“不多,不少?。换成稀粥够中州百姓喝两日,糙米换做掺沙的陈米还能再?撑半日。”


    “那就是能撑两日半。”封长恭说,“挨过饿的人不挑食,给?什么,都能吃。”


    陈子列顿了下,问:“中州征兵就在眼前。虽然还没定下主将人选,但沈氏劫案余霾未散,朝廷派去的人,势必会顺路把?赈灾银粮一并运去——在那之?前,十?三,你要知道这里头没有咱们?的人。”


    “暂且没有。”封长恭神色自若,温声地修正道,“再?者中州也乱,自顾不暇,朝廷选定的主将,他们?可未必会买账。”


    陈子列说:“那依你之?见,谁去,他们?会买这账?”


    封长恭侧眸看他一眼,说:“自然是能喂饱他们?的人。”


    眼下中州什么最贵?粮价最贵。而?沈氏劫案里头按下的粮,如今还在辽州地里,卫冶的手上。可见从府里拿银,收拾行李开始,这一切便都在他意料之?中,陈子列于是才松了口气,说:“但你还得知道,圣人不可能放任侯爷手里有兵。”


    封长恭当然知道。


    他笑了笑,没答话?,转而?道:“比起手里有兵,民心才是要紧。只有快饿死的时候送来?的口粮才最贵重……朝廷派粮是理所应当,打回被劫持的富商捐粮更是将功补过,甚至稍显无能。可北覃卫不是,卫冶更不是。”


    而?在舆论中改头换面的难度,不比改名换姓容易。


    这就是封长恭要等的时机。


    陈子列听罢又想了想,若是一切顺利,那么辽州有地,中州有兵,只要打下遇王再?与衢州通商济贫,天时地利人和,何愁没有民心定?他望着檐下红笼,静了片刻,忽而?恍惚一笑:“十?三,你知道的,我年少时哪里敢想要成一番大业。”


    “先别想得太美。”封长恭见他这样,便笑起来?,“若真在中、辽成事,侯府的银子可带不走——这得要你操心。”


    陈子列说:“庞定汉盯我很紧,哪儿能来?钱?”


    封长恭想起早朝时听见工部主簿的上奏本,半晌才道:“他盯着你,你也盯着他。你还记着当年我们?跟随太傅,去了衢州,每逢春秋,民区都被雨水淹没吗?”


    陈子列答:“我记得,当年我还义愤填膺。”


    封长恭和陈子列这些时日愈是在朝中孤立无援,保全己身,就愈是明白为何卫冶临走前,还要叮嘱他二人务必要丢去良心。封长恭回过头示意时辰不早,陈子列该早些回了,边走边说:“衢州本是富饶地,奈何穷人富豪两别居。下三滥的玩意儿发?不出声音,可不人人都以为那是天府地?每逢春秋都有雪化积水,大雨淹道,半是因着江南潮腻。可更多的,正是因为官沟堵塞,年久失修。北都年年下放赈灾银,修的全是朱门柳。光是贫地的赈灾银就能喂饱那半人的胃口,可见兴修水利不挣钱,疏通不了的才是真银子。”


    对这一切,陈子列心如明镜。


    于是他哑口无言。


    **


    “将军!”副将狠狠剜了一把?面上的血水,一夜厮杀,他早已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遇王逆党的。他的手腕颤抖,俨然已经失了气力,握不住刀柄,但他奋力拨开粗石堆垒出的帐门的眼睛却?闪出一丝极其灼热的光。他喘着气,没忍住又喊了句,“将军!粮!这是沈氏被劫走的那批粮!”


    身后?的将士纷纷爆发?出一阵欢呼。


    金石撞击出的鸣响回荡在耳鼓,像是在庆贺这份歪打误撞的功绩——他们?本是奉命前往中州,支援当地守备军,试图与深陷辽州的陶将军打个里应外合。谁料半路遇贼,恰好撞上了一队押送粮食的遇王逆党。


    杨玄瑛当机立断,着人追上。而?你追我赶,敌弱我强,逆党溃逃此处,副将看着眼前一切,似是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一遍:“是粮!是粮!”


    杨玄瑛到底年轻,这样的一夜奔袭,也没妨碍他汗流浃背地上前去,摸了两把?粮。


    是好的。


    干燥的,能入口的,能救命的口粮。


    可半月以前……杨玄瑛记得分明,半月以前,北覃卫逢推恩令,为西域流匪所追杀,正是杨薇蓉命副将,率黎州守备军马不停蹄地前往接应!而?母子连心,杨玄瑛怎么不知杨薇蓉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好心人!思及此,他又倏地想到月前,杨府由抚州运入的帛金中藏了一封信,而?此事正是由长宁侯所责。副将没注意到他神色恍惚,撑着重剑快步流星,走上前去。


    杨玄瑛面如寒霜,心已凉了一半,他说:“入道不是官道,是谁要我们?走这条路的?”


    副将错愕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这位少?将军这样沉得住气。但不到一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回道:“回将军,分军出征前,一切听从大帅指挥。这是军令,军令不可违。”


    **


    这一夜中州横隔火光,泾渭分明。卫冶见了聚集成党的书?生?,二话?不说便派人围堵,由童无抄后?,像是围兔猎犬般将其困在穷巷,任凭他们?如何声嘶力竭,粗喉赤面,北覃卫始终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无异于立靶引目。


    不过一夜,周遭的难民已汇聚成海,聚集千人。


    “侯爷。”李岱朗看着人潮拥挤,民情聚愤,额头的汗已经渗透了汗巾。他大约能猜出卫冶的心思,但无论相识多久,他还是为此人行事之?大胆,作风之?无状而?惊异,“天快亮了,还等吗?”


    卫冶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从那个抱着婴孩的老妇身边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他来?时已用过药,这会儿只见疲色,不显病气。任不断太熟悉他了,一见他走来?,便会意地挥手,示意搭起粥棚的北覃后?撤一半,守住粮车。


    与此同时,还听他刻意抬高嗓音,字字明晰,振声道:“响应朝令,北覃推恩!现由长宁侯下令,向全城良民布粥二日!放粮半日!”


    第171章 狐悲


    这话一出, 便有?不安分的混子先要跻身抢位。


    争执声渐起,险些?酿成失控之乱。好在监看?的北覃卫个个精悍,肩带雁翎, 这才威慑住那些?想着浑水摸鱼,多占便宜的混子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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