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溅雪


    闻言, 卫冶不露声?色地心下一紧。


    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还不等?他将诸多可?能在心中转一个来回,被雁翎逼落马下的图尔贡当机立断,抓起一把尘土投掷。扬尘四散, 卫冶不得不后撤两?步,以免风沙迷眼, 却错失夺命良机。


    “卫氏子!”图尔贡震声?怒吼, 踹地跃起, “我杀你长宁侯府满门!”


    卫冶手腕紧绷,攥紧雁翎刀柄。他在不紧不慢重新嵌上红帛金之后,目光嘲弄, 随着?“咣当”一声?金石长鸣,抬臂挡下图尔贡发了狠的这一击。


    图尔贡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与卫元甫有几?分肖似的男人, 像是在看?啖人血肉的恶鬼。


    却见卫冶面露寒色,那双看?人留有三?分情的浅色眼眸此刻异常冰冷, 好?像骤然收敛起所有残存的七情六欲。


    “北蛮。”他无情地说, “当年?圣人要我爹斩草除根, 是我爹不肯,如今苏勒儿拿不杀百姓做交易,是求倘若大败,要我日后保下你北蛮一族百姓命。今日你此言一出,别的不提,我与你等?再无交情!你敢动我府邸, 我要了你的狗命!”


    **


    段琼月坐在院子里,面色凝重。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 一碗稀粥从凌晨搁到了现在,糊成一团。她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听见铁器碰撞的摩擦声?, 也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震动。


    府院内的家将已经护好?了外墙,段琼月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燃金灯的光稀稀落落,碎在她脸上。


    颂兰本就心中有愧,坐立不安。


    见她忽地起身,颂兰面色苍白,当即道:“小姐,外头乱,这是要去哪儿?”


    北覃卫和不周厂都?已投入战场,绝大部分派去了四处城墙,此刻城内守备松懈,府中更?是只有三?百家将。


    那马蹄声?逐渐逼近,火把的投影摇摇晃晃映在青瓦上,段琼月已经明白这是在冲着?侯府来。她推开茶盏,割下不便行动的长裙下摆,回屋取刀,再出来时对颂兰说:“有人要见我。”


    颂兰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见您?”


    段琼月握住她的手,微微使了劲,那是一种安抚和保护的姿态。


    四目相对间,颂兰在那目光注视下忽然心中微沉。


    颂兰此时方才意识到,侯爷在外征战,留在府中的软肋就是最好?的逆鳞——而?长宁侯无妻无子,段琼月作为以外姓进?了卫家族谱的养女,就是拿来胁迫长宁侯最好?的质子。


    “我躲不开的,他们是冲我来。”段琼月松开手,披上披风,就往外疾步走。


    颂兰听出她语气里的遽然,倏地一僵。


    但?她虽能意识到段琼月决心守府死战,习惯于操持内宅之事的精明头脑,却不能让她理明白战局风云——在这短短一瞬间,颂兰毫无逻辑,一意孤行地怪罪自己,她觉得“窃药”此事因她而?起,否则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漠北军不会那样轻易攻入北都?。


    想到这,颂兰咬了咬牙,提起衣摆也快步跑着?跟了上去。


    段琼月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回头。


    颂兰执着?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像这几?年?执着?地等?待错付情衷的“良人同乡”。她默然流泪,心想如若能平安捱过此劫,以侯府待她情谊,她何?苦想要嫁人,害了恩主。


    府门紧闭,内抵重杠,段琼月透过缝隙,看?见府门暂且空荡。她回首,看?向神色同样焦躁的陈晴儿,沉声?道:“陈姑娘,趁早走吧,如今的情形你也见着?了,引援伤患一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陈晴儿心里沉重,明白她的不易,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争取:“不如兄长出面——”


    段琼月截断她的话,利落道:“不行。”


    陈晴儿面露惨淡,点了点头,像是没着?没落:“那,那或许……”


    “我同你去!”陈子列穿着?朝服,带着?几?个侍卫疾步而?来。他看?也没看?陈晴儿,面不改色地看?向段琼月,分明是征求她的同意,却在不断逼近的刀剑碰撞声?里如同一种告知。


    封长恭离府后长久不归,配药一事不知如何?。


    陈子列心下焦灼,语气里略有急躁,急匆匆地说,“侯爷绝不能出事,除了南边难民,我还得去一趟宫里确保十三?那边没有意外——只是我虽能进?宫,却不能保障你所求之事一定能成,毕竟我不比侯爷,在新帝那里还说不上话……”


    他飞快说着?,才转头看?向陈晴儿,眼神里有些许羞愧难当,也有少许歉意。


    陈晴儿一路上见了太多惨淡,她本不是个善于压抑的人,耐至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被她这狗屁倒灶的倒霉哥哥蠢得一脑袋官司,差点儿没跳起来:“那你就找别个能做主的啊!”


    陈子列打开门的一条小缝,将她推了出去。


    然后陈子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段琼月,便在她沉沉目光里颔首,像是无声?无息的某种交接。


    随后陈子列跻身出门,听身后府门再度合上。巷口的漠北军已然在苍鹰盘旋的天际露了头,火把被金石包围得愈发汹涌,陈子列带着?陈晴儿飞快往外奔走,苏勒儿将两?人的身影看?在眼里,却抬手拦下拉弓瞄准的弓箭手,没有阻拦。


    她在丝绸之路初建时,就探察过长宁侯府的底,认得陈子列。后来衢州商议、共分金矿的时候,又是封长恭带着他与她做了私下默认的交易。


    无论是非成败,无论立场如何?,长宁侯府始终在。


    如今苏勒儿不得不违背当日的承诺,因为在更?早之前,她亦对阿列娜与漠北族有过非达成不可?的诺言——但?除此之外,她不是非要夺取陈子列的这条命。


    陈子列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也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杀气。在提心吊胆地平安拐过一条窄道后,陈子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了地,知道今日还能苟活,全部仰仗苏勒儿这一刻的仁慈。


    陈子列扶着?墙,拼命喘息。


    可?到底是走南闯北这些年?练硬了胆量,他在陈晴儿不住地催促下,须臾便恢复了常态,却道:“晴儿,你不懂,有些话我骗得了旁人,却不愿骗你……我虽困在府中,报于户部,却也能借私下风声?听些消息——此番大雍劣态,一路被敌军长驱直入攻进?北都?,直到此刻仍旧是战局焦灼!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若当真此战可?以触底即反,岳大帅殉国葬沙,侯爷护住了西直门,卫少帅打回了南正门,我再顺你的心意,上报救民,到时自有民间赞誉与功勋累身,卫氏声?名再上一层……那么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功高震主了。”


    陈子列:“我??不能——也绝不可?能为你进?言,去说这话。”


    陈晴儿倏地一愣,看?向陈子列的目光陡然变得陌生?起来,依稀还带了点茫然的自疑。


    “……我只想救人,是我错了吗?”陈晴儿目光犹疑,忽然在心里对自己问。


    然而?这目光还没来得及凝成一瞬,陈子列就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抓一把她被汗浸湿的头发,又有些心疼地蹭一下她劳累半宿,疲至青黑的眼下。


    “这才多大,怎么就已经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累。”陈子列心想。


    在谁也没有察觉的这个窄巷角落,陈子列生?平第一次,跟卫冶曾经某刻的脑中闪过一般无二的念头。


    但?很快,他迅速切回了往日里没大没小的模样,没好?气地催促她,嚷嚷道:“还愣着?干嘛!去隔壁府上找言侯出面啊!这谁家妹妹,倒不倒霉,一天天地光顾着?给亲哥找事儿!”


    “那你怎么不……”陈晴儿话到一半。


    陈子列深感丢人地别过脸去,不怎么好?意思看?她,低声?抱怨:“笨呐!你先去,我随后就来……对不住哈,脚软。”


    **


    簌簌雪落,去而?复返。


    童无震刀,拍开一侧角门,与此同时苏勒儿率领漠北军开始攻打侯府正门。


    四周官院听闻这边乱起来了,多半匆匆阖门自保,唯恐遭到牵连。少数几?户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亦有不惧冒进?的勇气,不愿温吞地并入沸水,有心派出家将支援,却恍觉慌了心神的下人也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愿以贱命一条,活该抛开了、舍去了,好?来拼得主子的清白好?名声?。


    门缝内外都?是严阵以待的刀剑,燃金的火光与引燃的火把同样灼目。


    段琼月强撑下恐惧,隔着?门,勉强镇定:“你是承了谁的命?我于战事一无所知,杀我无功无过,何?必白费功夫!”


    苏勒儿心中有愧,本不欲见血,在虎狼之师跟前拍响正门,仰头望向那凶神恶煞的蛟首铜像,说:“漠北行军,自然是承长生?天的命。小友,我前些年?听你养父说起,你时常好?奇草原的天,今日我来请你一道去看?。你出来,出来我定不伤你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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