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总有不畏死?,悍勇用错了地的宗室,饶是岳云江已?然捐躯,脑子里那一套“将在外,眷在京”依然是深入骨髓。
年逾古稀的宗亲颤声出列,阻拦道:“长宁侯已?然统帅,夫人自然安心便可。踏白?营从前是卫元甫带的不假……你在其中,也亦有建树……可既然卫家已?有统帅,先?帝爷临终前,也并未有过此意,这,这不合规矩——”
有人要拦,卫子沅脚下一顿。她回过首似乎是要说?什么,却见寒冽一凛,封长恭已?经抽刀,在惊呼声中毫不留情地挥至宗亲脖颈间。
眼下战场正厮杀,一举一步一念间都是生死?一线。
卫冶的命就牵在这一刻,谁敢拦,他就敢杀谁!
封长恭刀已?出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正要怒斥一声“放肆”!
谁知温和了一辈子,连与新帝争执之后?也只独身拂袖离去的太子殿下,此刻俨然是怒极反笑,他似乎是气狠了,震声呵斥:“住口!这金銮殿内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人大约是长到这年纪,这辈子都没?叫人这般吼过,枉论一个早已?失势的太子。
他粗喘几声,看起来还想多?说?。
萧承玉已?然只手推开大门,摘下太子腰牌递给卫子沅,侧身让卫子沅先?行离去。
卫子沅在大开的宫门风霜里,沉默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去。随后?,萧承玉在宗亲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冷笑道:“封长恭敢出此言,卫大帅敢承此业,哪个不是为我?大雍鞠躬尽瘁——倒是你。”
萧承玉猛地抽出很快就要不属于他的太子佩剑,直指向他:“敦远和亲王,我?倒想问问,内垢还未除,敌军尚在外,连新帝都几次请帅——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越俎代?庖,藐视东宫,还敢藐视君上!”
这声怒吼几乎是要喊劈了他的嗓子,做了一辈子酒囊饭袋的亲王大人生来金枝玉叶,自是没?叫人这般拿剑指过,更别提那人是素来拘礼成节的萧承玉。老人眼瞅着是已?经傻愣愣地说?不出话。
许是福至心灵,封长恭眉眼倏地一皱,忽然心有不安地望向西边——无他,萧承玉此言此举实在反常,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兆……
萧兰因?此刻却也慢慢站起来,她一言不发地摘下钗环,束紧了发,往宫门外走的时候几乎没?人敢拦她。
行过封长恭时,她声音淡的像烟,说?:“你别守着这儿了,跟我?来吧。”
封长恭没?动,他只听卫冶的,不听七公主的。
萧兰因?远远望着逐渐变得昏黑的夕阳,看着炮火连天,狼烟十里,说?:“此战若胜,那侯爷自然无事,立下战功就能再护你一次。此战若败……这盘棋就算是下到终局了啊,封长恭,已?经到最后?一刻了,他把你送回来,自有出路让你可去——可你方才有些冲动了,敦远和亲王乃是宗亲之首,你冒犯于他,没?有善始,就不可能再得善终。”
“……此战没?有败。”封长恭摇摇头,却说?,“只能胜。”
倘若胜了,他的拣奴那样心软,不会不管他。
至于……那剩下的半句被他咽了回去,许是说?出口,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软弱——但如若当真败了,这天地间再没?有一个卫冶,又谈什么善始善终呢?
萧兰因?却没?再接话,也接不上话,只道:“随我?去一趟将军府吧,卫少帅的铁甲与红缨枪都还在府里——守府的府兵不一定认得你,但一定认得我?。少些口舌之劳,也好动作快些,以免拖延。”
第135章 鏖战
大雪覆京, 满目疮痍,密集如?鼓噪的脚步声围住南正门?。
库尔班举着一柄可?视千里?的眺远镜,半眯着眼, 望向放大几倍的大雍旌旗,紧接着他手臂微移, 又将视线投向城墙的一角。
风吹得袍衫猎猎, 厚重的铠甲压实了致命的每一处。
库尔班在最后凝视那一寸完善无?虞的角落后, 放下眺远镜,回首看着士气高昂的漠北军将士。他将藏在掩体后的手臂缓缓上抬,背靠昏光, 落于每个人?都能望见的天幕。
全军待命,呼吸僵滞, 压抑着杀意?。
“南正门?的禁军不?到一万人?,有一个, 算一个, 都是混着日子躺过?活的。我们踏破了潼阳关, 短短半月就杀过?七个州!我们烧掉了曾经?被迫签订战败赔偿的景和行苑,我们消灭了岳家军,消灭了每一处守备军。我们在浴血奋战的同时,长?生天的狼王即将在北方的大门?击杀踏白营,给这帮贪心不?足的中原兀鹫还上狠狠一击!”
库尔班终于站起来,挺直了粗犷有力?的后背。
“……北都很快就要变成我漠北三十六部的跑马场。我们将在今日之后, 彻底洗去?所有过?去?的耻辱!”
他倏地将手往下狠狠一劈!
一声叫人?头皮都发麻的“次啦”声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 就是轰隆作响的爆炸声。
早投放至城墙一角的燃药被彻底点燃,库尔班回过?头,看着那高约三尺, 宽约一丈的扁长?型火铳,经?由西洋人?改良的火铳已然可?以隔开数百米,精准而有力?地打响第?一炮!
北都守城的士兵撕心裂肺地怒吼“敌袭——速防!”,脚步声与拔刀声同样急切。
很快,无?数的帛金投入燃烧,焦黑的炮口与燃金的刀尖相向。
漠北军涌上,库尔班带着人?撞进已破开口的城墙。漠北人?是奔波于草场的野狼,他们不?会屈从于冰凉的雪线,当生存的本能遭受再忍不?能的困境时,他们只会被激发出无?限的杀气与热血。
他没?有再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沉默地拼杀,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胜的,他们必须要在这个寒冬的大雪里?,一改昨日既成的天地——漠北没?有任何别的退路。哪怕狼王一直遵循着某种近乎顽固的心意?,不?肯大范围地屠杀平民,他们也只能迎接胜利的号角。败者为寇,那代价漠北再也付不?起。
无?路可?退,那便是另一种义无?反顾。
封长?恭策马疾驰过?东直大街的时候,听见了那阵拼杀与悲鸣,那是来自不?远处的威势与恐惧交织成的青天梦魇,让一切侥幸无?所遁形。
背后的九重宫阙覆裹在阴影下,朱红宫墙被雪,凄凄残绿错莺。萧兰因怀抱铁甲,终于没?忍住红了眼眶。
血溅三尺,整个北都囚困于某种深远的绝望之中,封长?恭没?那么多溢满的情绪同她一道伤感。
事实上,在取出红缨枪,离开将军府后,他没?有丝毫规矩地直接将人?一提,便轻轻松松地拎上马——同时为了避免飞尘流烟迸进她的眼里?,还相当讲究地不?忘按住七公主的后脑袋,往马背上藏。
不?过?这人?手上没?数,卫冶又没?把?他教出一颗怜香惜玉之心,一急就劲儿大。
一只漠北的苍鹰横飞过?长?街,盘旋在南巷坊市上空,发出急戾的鸣叫。闻声,封长?恭倏地抬眸,神色阴冷。
然而他在几乎不?到一瞬的停滞后,就把?惊呼一声的萧兰因按得直接团成了个团,珠钗凌乱,掉了一地。
萧兰因头皮被他扯得一痛,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险些落下泪来。
不?过?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双名动天下的盈盈眸子紧盯马背,硬生生地咽下还未出口的呵斥,不?发一言。
至于封长?恭,则全当带了个金枝玉叶的开门?匙。
他好像半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在乎——这么对待一国公主是不?合适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倘若在平常时节,他与七公主本无?交集,而如?今事急从权,既然先前已得罪了早有贤名的宗室,眼下再得罪一个公主……倒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马匹再一次奔驰在无?人?的大街,南边的厮杀声愈发惨烈,孩童妇孺的哭鸣声沸反盈天。
封长?恭单手抄着红缨枪,枪柄时不?时磕到铁甲,撞出让人?极度焦灼的一声声响动。他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强势向皇城奔去?,他要为卫冶请来强大无?匹的援军,也要为他的侯爷攥紧所向披靡的权势。
封长?恭已是进出不?得的笼中兽,对于卫冶,他做不?到置身之外。
他只不?再一味地沉浸在前沉旧恩里?,不?再试图祈求那一个侥幸的“万一”。他在生死两难的间隙里?,硬要不?顾一切,从刀光闪烁的权利场杀出一条独属于卫氏的生路。
……或许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结结实实地把?“卫冶”与“卫拣奴”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彻底割裂开来。
封长?恭面容冷肃,目视前方,汉白玉的长?阶以上就是囚困住卫冶的牢笼,而他自己又甘心被卫冶所使用。他不?再试图从长?宁侯身上求得一丝在过?去?的十年里?,无?论如?何总能得到的怜惜与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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