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一个笑,就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叫他们明白自己活该被圈养,当羊放。


    踩着火光上了半山,跃过寺门的时候,就见满园的百年玉兰烧得正旺。


    马儿受了惊,在原地难耐地踱步。任不断背后热出了满身湿汗,唇焦口燥,直觉阿列娜应当是跑了。就是不跑,也差不离死了。


    他偏头?看一眼卫冶,就看见卫冶犹如修罗一般,??脸色凝白得吓人。


    这一瞬间,任不断甚至觉得他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双总含情的眼睛又暗又沉。


    只见他不发一言,翻身下马。


    卫冶目光是极寒的冷酷,他像是对堆垒满地的尸体习以为常一般,在着了火的慈目菩萨面前,一具又一具地翻找。


    北覃卫交还到他的手?中,府里头?的三个孩子押在宫里头?,作为交换,他就势必要拎着阿列娜回宫复命,这是笔不可违的交易,他犯不起这个失败的风险——因此?阿列娜这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北覃对视一眼,也下马翻找。


    当他们把院中跌落满地的尸首都?看了个遍,只看见了东瀛人的面貌,其余寺中武僧也好,漠北中人也好,竟是一具尸首都?没看到。


    慢一步。


    永远都?慢一步。


    “继续追。”卫冶把最后一具凌乱的东瀛尸首一脚踹翻,看眼被水泡青的脸,见不是阿列娜,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小侍卫,更不像乱可匹真的假面,他把倭刀往下一掷。


    任不断撑着臂,问:“走哪儿追?”


    卫冶看了他一眼,随手?拨开遮目的玉兰枝,试图从?雨后泥泞的草林中看出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马蹄声声。


    卫冶回头?,看了来人半晌。


    童无一见他,便单刀直入,说:“花酒间——琼月是猜忌,长恭却很笃定?,那天他从?仙顶阁里接她回府,就知花酒间里头?必然有问题!”


    天色渐亮,几欲破晓。


    阿列娜一路奔走,阔孜巴依一路相随。


    阿列娜浑身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一举一动?都?是沉郁的狂放。阔孜巴依听?见她低声道:“东瀛人动?手?了,说明咱们的人也到了京郊,对不对?”


    阔孜巴依嗯了一句,看着她:“是图尔贡大将。王女与东瀛谈好了交易,做好了打算,她命他带了一队人马,来接您回家。”


    久旱逢甘霖,一颗水珠“啪”地溅落在叶上。


    阿列娜快步跑着,在山林里灵动?得像一只小鹿。


    她说:“太好了!”


    阔孜巴依点点头?:“是……是啊,真是太好了。”


    潜伏在北斋寺多年的“东瀛僧人”授人指意?,砸烧了佛堂,点燃了大火,好让天下百姓以为天罚天降。


    寺内有武僧,东瀛人殿后,两方人马势均力?敌,彼此?缠斗不休,正好给她二人喘息的间隙——而且与此?同?时,早前禁军的人马已然撤离北斋寺。


    这也就预示着只要他们能赶在有人折返之?前,离开香山,藏入“地心”,等到大乱无法?时,彻底逃出北都?就成?了一件指日?可待的事。


    这如何不让人鼓舞?


    如何不让人翘首以待?


    眼见两人一袭奔月,踩着枯草泥路往外跑走,就要逃出生天,迈上归原的路——


    身后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嗓音微微一叹,似是叹惋。


    这嗓音阿列娜再熟悉不过。


    阿列娜沉下眸光,憎恶地说:“何必呢?即已追到这里,还要扮什么慈悲心?”


    阔孜巴依下意?识挡在她身后,伸手?推她一把,像是要她快走,离开这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走回有人能护住她的地方。


    她却脚步一顿,蓦地转身,看向来人,张口点了那老者:“净空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也要听?他假圣人的训,不扶正佛,却要来断我的命吗?”


    周遭安静,只有他手?中剑还在滴答着血水。


    净空和?尚目含慈悲:“阿弥陀佛,出家人,只可度人向死而生,不杀生。”


    “哈……出家人,不杀生么?”阿列娜狂乱地笑起来,偏头?盯他,像是咬着他的血肉,嘶哑地怒吼,“虚伪!道貌岸然!可耻可笑至极!若真是度化人,那你?为何如今要拿剑指我!为何在你?大雍孽畜踏我故土,杀我子民,夺我入京的时候无话可说!为何要搅扰我许多年不得安宁!”


    ”施主——”


    净空大师高喝道:“你?本世浊清,何入魔障里!”


    然而此?时轰然一声炮响,震得一方无光,天地失色,京郊的景和?行苑几乎是顷刻倒了一大半。


    随之?而来的炸天高是图尔贡旗开得胜的讯号。


    “你?以为我会怕?”阿列娜低笑起来,再不复方才的天然灵动?。


    她愈笑愈癫狂,笑得极冷。


    “哈,你?以为我会怕……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敢以为我会怕!”


    阿列娜的白袍涌动?,几乎是在夜中翩然出了一丝血色。


    净空大师像是怜悯一般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是澄澈的,像是放下了什么。


    在这样的目光里,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道:“听?,庇佑大漠苍狼的神说话了,祂说起风了,一切都?该归位了。”


    净空大师眉目轻拢,那眉心总是无端生出几条皱巴巴纹路的老苦瓜脸,此?刻却像是火光映照下的真佛,无悲无喜。他仿佛是一息间勘破了某些屏障,双手?合十,将刀剑夹于手?心,喃喃:“此?仇自古苦去多,生别离,伤别离,何须再起别离……施主你?需明白,这逆改天道宿命得代价,不是人人都?能担得起的——”


    “阔孜巴依。”阿列娜不再多言,闭目道,“杀了吧,这假和?尚话多的我心烦。”


    第124章 暗涌


    四境局势不稳, 圣人久睡不醒,自打出了宫就急匆匆地?四散番子,好容易才请来唐乐岁的不周厂小监急得一脑门汗, 嘴都打瓢。


    偏偏唐神医走?得不急不慢,半点不慌, 他身旁提着药箱的女子看起来也?不甚上心。


    反而是随行的小卷毛颇有?些归心似箭的意思。


    京郊陡然炸开一声惊响, 如有?撼天动地?之能, 吓得那小监手脚发软。


    他竭力撑着最?后一口“天使”的体统,攥着衣袖,哆嗦道:“唐少主, 你看这外头也?不安生……咱,咱走?快点儿, 成吗?”


    唐乐岁偏头看去,心下微动:“那里是……”


    眼见着都悄无声息乱到京畿, 这位爷居然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小监快要?给他急跪下了, 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陈晴儿心下微动,却?没马上说话。


    只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果不其?然,下一刻卓少游立马看向唐乐岁,对他说:“先前净空大?师身受重伤,承你祖奶奶救命之恩, 北斋寺感激不尽。如今我一路护送你们二人平安入京,这份情?债就当作是我替他还了半分。”


    唐乐岁知道他想什?么, 也?没想挟恩求报。于是他点点头,说:“多?谢,就此别过。”


    卓少游弗一拱手, 转身就走?。


    陈晴儿扭过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步履匆匆并非赶往景和行苑的大?街,而是奔赴香山的窄路。


    街面沿铺里闻着风声,原就有?些躁动不安的百姓纷纷掀了帘子,走?出来看,两边接连不断的细语呢喃逐渐堵住了整条长街。


    小监面露难色,唐乐岁却?神色自若,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很快,陈晴儿咬着发绳,束紧了额角凌乱的散发,说:“你跟这位公?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总要?有?人在外头。”


    小监闻言“哎”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然而唐乐岁只是顿了下,便颔首:“那我去了,你自便。”


    陈晴儿提着药箱,在人群里左走?右绕,不出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小监也?是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那女子并非唐家的药童,反而唐家少主还自甘听她的安排做事——她究竟是谁?


    她想要?去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唐乐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对小监微微一笑,那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恃才傲物。


    小监只听见他说:“还发着愣呢,走?、啊?”


    天色蒙蒙亮,浑然的昏天里依稀透出一线光。


    北都以外还远称不上亮堂。


    奔赴北都传递战报的轻骑横扫过四个州府,速度快得可?谓一骑绝尘。北都形势风起云涌,端州边境炮火喧天,哪处都称得上硝烟弥漫。


    而在整容肃骑的岳家军面前,是喊杀声不断、战意正浓正烈的漠北军。


    方照一盔甲里的内衫,湿得可?以拧出一盆汗来。


    “……将军。”一个岳家军抱扶着断了一条腿的同袍经?过,下意识挺直脊背,喊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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