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直鼻尖一酸:“圣人何?出此言……”


    启平皇帝看那橘红的?落日遥挂苍穹,残阳血色,无?外乎此。香囊内的?字条,是他?亲手所写,这是他?要那五十个北覃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赔给卫冶,他?一早便想做的?事。斜映的?红光给他?沾染几分血气,启平帝笑着?,无?端带出些当年与军同行,征战沙场的?肆意。


    “仁义于人是好?事,于国却只会?坏事。”启平帝拍了拍他?身边这个陪他?多年,作恶多端的?老太监,叹了口气,“……太子不明白?,从前的?阿冶也不明白?。可元甫明白?我,他?知道在这群狼之中,一腔热忱可解燃眉之急,却不能仅凭情义将河清海晏。”


    陈子列在宫墙内,就被封长恭毫不客气地差使去替他?买酒。


    出了宫门,见着?任不断,干脆赶两人一道去——免得陈子列细胳膊细腿,只能捧饭碗,搬不动酒缸。


    卫冶等?在宫门口,却没等?在城墙上。


    封长恭是在一棵冬枣树的?树杈上,找到揣了一兜冬枣的?长宁侯。


    “来?得正好?,这枣甜,你也尝一个?”卫冶低头看了他?一眼,问。


    封长恭摇了摇头,举着?香囊给他?看。


    ……什么玩意儿,跟献宝似的?。卫冶挑了挑眉,问他?:“哪个小宫女送的??”


    “圣人给的?。”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说。


    “唔……也行。”卫冶目力好?,一眼就看出里头夹了东西,开口道,“方才在里头都说了什么?”


    长宁侯等?在这里的?理?由相当朴实?,一则是大权不再,实?在没事儿干。


    二则是以他?与启平皇帝多年平衡的?默契,笃定圣人冒然赶他?走,必然有试探二人关系的?交代?在。


    岂料启平帝的?态度毫不藏私,反而是封长恭闭口不言,仗着?手里刚攥了点值钱的?东西,出了宫门,就拉着?卫冶东走西走地逛市集,吃东西,黏一处,活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能耍上的?流氓讨回来?。


    逛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连满满一兜冬枣都啃干净了的?卫冶:“……”


    卫冶没忍住说:“封十三!翅膀硬踏实?了是吧,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被他?当街训斥,让边上路过的???人看了热闹,也不生气,还活像被骂舒心了似的?,眼睛一弯,笑了笑说,“侯爷面前,我心昭昭,其情不堪言表,难以自视甚高,是去是留也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哪里担得起‘踏实?’二字?”


    卫冶:“那你就老实?……”


    封长恭瞧着?他?:“但我想烦你。”


    卫冶:“……”


    那你还是哑巴着?吧。


    “崔院史常言,我辈岂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难。我却时常犯倦,觉得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人糊成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封长恭说,“就是要费点劲儿。”


    封长恭说着?,抿唇一笑,恍惚间依稀有些羞涩。周遭人潮如织,拖出的?阴影盖住细碎的?枝桠缝隙,照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着?何?等?黑心。


    封长恭偏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抬酒回来?的?人也该到府邸了,于是下了一阶,对?僵立不前,如临大敌的?长宁侯伸出一只手。


    “回府吧,侯爷。”封长恭对?他?说,语气轻柔得仿佛一种引诱。


    他?说:“我想回家了,回家有酒喝,是棠梨酒。”


    他?那样莽撞生涩,以至于连风月都显野蛮。


    卫冶眯缝了一下眼,被这种冒犯挑衅出了些许火气。


    卫冶没理?会?那只胆敢以下犯上的?手,若非真心一片,这点小伎俩还不足以打动长宁侯。他?跨步下阶,身形很?快便隐没于川流之中。


    倏地,卫冶转头捏了把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让自己左右把玩着?瞧。


    片刻后,卫冶松开手。


    他?回首,沉声道:“这是勾栏的?样式,却不是我教?给你的?。十三,我拿你当金玉,这些年待你如珠似玉,你这是在要我别珍惜你。”


    第110章 贪图


    任不断一身的功夫也不过领命去搬酒, 还?是卫冶默认的,真不知道是哭是笑。


    尤其是眼下?两人身上并没有揣几个现银。


    不足以砸钱打动人心,还?没有提前找人预定。


    北斋寺清贵, 连带着周边酿酒的掌柜都出尘超凡,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 并不拿侯府的凭据当回?事, 据店里跑堂的小二?说:“就是圣人, 那也是本本分分地等?着酒好!你们倒好,还?想空手套!”


    任不断江湖戾气重,闻言, 就往脖子上架刀,佯装要做流氓地痞。


    陈子列别出心裁, 抬手拦下?他。


    “只是要酒,又不是只要经一手的。”陈子列凑到他耳边, 举着袖子掩面, 细声细语道, “我方才瞧见他们拉了?一车往外走,就刚才,想来没走多远,不如任大哥你——”


    任不断笑了?一声,了?然?于胸:“我半路截道,回?头丢你出去顶包!”


    陈子列:“……”


    枉我打小唤你一声任大哥, 你可?好,真义气!


    陈子列活生生气笑了?, 放下?袖子,看向任不断直接道:“你脚程快,咱们跟上去, 看看送到哪儿去,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跟了?出去。那小二?见状,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转头,小跑着进去内室,里头却有个人掀开帘子。


    此人古铜肤色,高出常人二?尺有余,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盖在笔挺的眼窝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异族人。


    “郡主的酒。”这人拎了?三壶棠梨,往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忽然?转头问:“刚才是谁来过?”


    小二?站在帘子前头犹豫,这样高大的男人,他一般是不敢招惹,尤其这还?是那久居北斋的北蛮郡主派遣来拿酒的侍从?。可?酒庄盛气凌人,自有规矩,每日酿酒定数,提酒定数,就是长?宁侯府也不许插道,更别提泄露客人行踪。


    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大约也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便走了?。


    出门后,阔孜巴依站在一辆马车外,将?酒提上踏后,就站在踏边,说:“这酒闻着香,味道却淡,不比王庭的酒烈。”


    “……往后再难喝到了?,就醉这一宿。”阿列娜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很?轻,也淡。


    阔孜巴依闻言静了?一瞬,他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山林起伏的苍翠:“回?了?王庭,您也会舍不得吗?”


    阿列娜笑起来,轻声说:“人都是想回?家的。”


    运酒的马车一路摇晃,最后停在了?东游大街的酒坊。说是酒坊,却不酿酒,只是满天下?地收集好酒,再一并高价售卖。


    陈子列这些年跟着封长?恭四处乱窜,钱袋虽然?没怎么鼓,眼界却很?高,流水般经手的百万雪花银,千万红帛金,早让他养成一种?无论如何,瞧着都很?有家底的妥当底气。


    他身上进宫面圣的锦衣还?没换,人高马大的任不断跟在他后头,活像个陪同小少爷的亲卫。


    陈子列剑走偏锋,原地想了?个法子,先是去坊内大爷似的白蹭了?十几样酒,说是举家从?江南来,初来乍到,府里有贵客上门,请了?好些仙顶阁声名?在外的姑娘们,心下?犹自不放心,唯恐招待不周,但不大清楚北边客人的口味,问他们什么酒香些?这个时节,北都请客用什么才不露怯。


    酒坊掌柜的不清高,心眼多,一眼看出他身上穿得好,一看就知家境富裕。


    就算“仙顶阁的姑娘们”这话?是吹牛的虚,可?“贵客上门”,这话?就不见得了?——生意人,哪有嫌路子多的?


    掌柜的当即做主,送了?一整桌菜,说是边吃边谈,结果饭没吃几口,陈子列直接忽悠了?个十成十,最后拿送长?宁侯府里这个底牌,忽悠的掌柜这样久经商场的人都信以为真,还?以为他们真是要和人谈什么大生意,连长?宁侯的路子都搭上。


    除了?陈子列“再三犹豫”之后,点?名?要的棠梨酒,酒坊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好几坛酒,光收了?个底价。


    任不断一看那价格都傻眼了?,心想:“这以前还?真没少花冤枉钱。”


    陈子列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这怎么好意思,掌柜的,你这样的坦诚人,我也不好藏私,说句实在话?,这生意太大,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别到时候白费了?您的好酒。”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下成算更大了几分。


    瞧见没,还推脱呢!


    掌柜:“这话从何说起?您这才多大的年纪,就经手这样的生意,就是拿如今衢州第一商的沈自恪都不见得有您的风采——再说,就是真谈不成,我也做主把话?放这儿!您这朋友我一定交,这酒就当我祝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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