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兵部主簿相当有眼色,立马殷勤道:“是,是了,儿女债嘛一生还,小老儿也懂,哈哈……”
卫冶:“……”
你懂个屁!
封长?恭却对?主簿温和笑道:“北覃卫乃是来去如风之师,一路颠簸,劳烦您多有折腾了——既然天色不早,眼看着就要?下雨,不如由我作东,请诸位就近寻个客栈下榻?先?休整一晚,明日才?好?精神点上路。”
说完,兵部主簿还没回神该不该不应呢!
长宁侯率先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就是默认了。
兵部主簿看了看长宁侯扬长而去的背影,再看了看面含浅笑的封长?恭,最后与任不断对?视一眼,才算拿定主意。
“来人,此人当街袭人,将其押下候审!”兵部主簿霍然摆出官爷该有的气派,面容肃整,高声喝令——只?可惜这?点儿气派维持了不到一息,说完了,他当即就丢下后头一屁股的乱事,也不要?人请,自行屁颠屁颠跟去了客栈。
“你们敢!”杨玄瑛简直出离愤怒了,他怒吼道。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他难得不打算计较,这?是他心情好?,甭管什么事,你都得往后稍稍,见好?就收吧。”任不断轻描淡写地擒住他的手?腕,捏劲儿一提,杨玄瑛悚然发觉自己居然失了力。
陈子?列犹如风中残烛,死里逃生后狠狠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一抱任大哥的大臂,哭声震天:“吓死我了任大哥,天爷呐——”
任不断步子?一僵,嘴角使劲儿抽了下,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望了过去。
“这?事我要?上奏弹劾!”杨玄瑛在一派惊怒中大声吼道,“侯爷、北覃,还有你!谁也跑不脱!”
黎州靠近西州,朔风吹在封长?恭轻拂的面容上。
他似乎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只?是默不作声凑近了杨玄瑛,平淡道:“想要?把军粮以好?充次,这?是赔本的买卖,而且赔本只?是第一步,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在商言商,你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捡的好?事。次之,你恨是我蛊惑黎州驻军,拿衢州的粮来换黎州的军心,这?是有违祖训,更有违你的朗朗赤子?心,但你没有亲眼见过饥荒,更没亲耳听见西南驻军是怎么为一次霉粮闹得群情激愤,你不明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于真的快要?饿死的人,只?是一种?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杨玄瑛不惧不怕,言行间很有点沈自忠只?认死理,脑子?一时?之间拐不过弯的轴劲儿风范——这?么一想,这?人简直是身材高壮几倍的沈自衷!
杨玄瑛“呸”了一句,喝道:“你无耻至极,你放屁!”
“无耻倘若能成事,那也是好?的,总比埋骨无名,潦草收场,却不知是为谁强。”封长?恭不紧不慢,“杨家世代驻守黎州,满门忠烈,你是杨家的小儿子?,杨家二郎在数月前死在西域沙匪手?上,这?对?你娘杨薇蓉,杨大帅,想必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只?想自己,也该为她考虑。”
杨玄瑛挣扎的动作一凝,目光尤甚怨恨。
封长?恭却不往心里去,反而从他身上,看到了些自己当年苦大仇深的影子?。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几声,像是要?把一切过往抛之脑后。
陈子?列在一旁不出声,任不断也就环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封长?恭摇了摇头,双手?微微合拢,并指按在杨玄瑛发上,迫使他学会低头:“杨前锋,你的清白正义弥足珍贵,但你应当明白这?从何而来,更应感激涕零,而非刀剑相向。若非杨大帅早年跟过卫元甫,她便求不到我,这?忙我也不会帮,今日你们黎州守备军就该饿死在这?里,要?么无旨打出关外,或者跟百姓抢粮。”
“你安的什么心,你以为我没听见!你是想……”杨玄瑛语气稍缓,但仍怒目而视,“我杨家做不出这?结党营私的下作事,你这?是挟恩逼报,枉我还拿你们当兄弟!”
“这?话你大可回去质问杨帅!如果你自觉这?话站得住脚。你替她把人情斩得这?般不容小失,可敢扪心自问,大义灭亲的事你做得出?你所行之事当真是为‘大义’?而非你意图维护自身‘出泥不染’的私心?”封长?恭目光嘲弄,似乎能看透人心。
“带他走吧,杨府那边我会去说。”陈子?列似有不忍,张口开脱一句。
封长?恭凝视着杨玄瑛片刻,转回身,跟陈子?列颔首示意,低声道了句“多谢”。
任不断一手?捆着杨玄瑛,拦下他:“上哪儿去?”
封长?恭往外走的方向不是去客栈的路。
“侯爷大约是不想见我,我——”封长?恭说到这?,原先?稳扎稳打,便能打破防线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地顿了顿,静了须臾,方才?在重新?喧嚣起来的闹市口勉强挤出一点笑。
封长?恭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枣红小马的马鬃,这?是在安抚情绪。
在任不断很是不解的目光中,封长?恭轻声道:“我刚才?情难自己,不小心唐突了侯爷,这?会儿只?怕不便同檐而居,今日我便宿在别处……唔,之后再一块儿回北都。”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人赶似的,马不停蹄便没了影。
此地瞬间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任不断,面露菜色的陈子?列,以及垂眸望着地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杨玄瑛。
这?一刻,任不断在想:“怎么,这?年头久逢故人抱个男人,也这?么讲究分寸吗?”
而陈子?列则是对?封长?恭那点时?常荼毒自己的心思略有揣度。
他异常麻木,同时?还头皮发麻,在心里不住嚎叫:“怎么这?年头耍个流氓还带百转千回唱大戏的啊!都是千年的王八,搁这?儿演什么小嫩肉呢!”
事实证明,这?样费心思的筹谋总是有益处的——尤其是撞上了个闲话格外多的碎嘴子?。
翌日清晨,当陈子?列跟封长?恭两人一同上访杨府,顺带丢回去一个默然成了锯嘴葫芦的杨前锋。
胆战心惊苦等一夜,却并没有等到姓封的人来的长?宁侯“啪”地一声摔开门,猛地拎起还在沉眠的任不断,上下使劲儿甩了甩。
“别睡了,还睡什么,起来起来赶紧的快起来——”卫冶捏开他的嘴,使劲儿反复晃了好?几下,等到任不断终于不堪受辱,怒而睁眼,就差拎起雁翎跟扰人清梦的长?宁侯一决高下。
卫冶松开手?,丝毫不觉自己行为欠抽,特理直气壮地问:“昨天让你盯着人,人呢?”
“你有病吧,我怎么知道……”任不断脑门上的愤怒都快积累成阴云密布,他活生生给气笑了,在无语凝噎中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冷笑,一边说,“哦,你是想问十三?吧?”
卫冶极不情愿地沉默片刻:“……嗯。”
“该!先?前让你回信你不回!这?下好?了吧,生分了吧!”任不断只?想冷嘲热讽,“人也不知哪里得罪你了,你说说你,多大的年纪,多小的心胸,人十三?连你干那么些混账事都能忍下你,你倒好?!啊,你——你现在搞得他稍微靠近你一点,就怕你生气!自己跑出去住了,就怕他抱你两下你就不高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造孽!”
卫冶:“……”
个中事宜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实在没那个脸往外倾诉。
于是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只?好?一脸讳莫如深,无奈认下了“造孽”的罪名。
外边儿的天已经?亮了七七八八,差不离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该出发。这?会儿叫起任不断,倒也不算醒得太早,是以向来把下属当牛使唤的长?宁侯并没有太多的自责。
他坐在床头,盯着睡眼朦胧的任不断看了半晌,直到把人看不自在了,才?倏地起身。
任不断坐了起来,揉了揉眼:“不过不打紧,他说了今日会一起回北都……而且看他那态度,倒也没什么脾气,可见这?几年不见,磨好?了性子?,不跟你似的,活到七老八十估计还这?么欠收拾——”
卫冶背对?着他:“不断。”
每次卫冶叫他名字,多半没什么好?事。
任不断在“应下吧”和“管他呢”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试探的鼻音:“嗯?”
卫冶:“若是有人对?你图谋不轨,那你……”
任不断惊讶地看他一眼,大概是没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有何询问的必要?,他掷地有声道:“先?下手?为强!”
卫冶欲言又止地扭头看他半晌,转身便走:“算了,当我没问。”
门再一次被“哐当”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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