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也是……不过那时我太不是东西,满心满眼都是别的,没能顾得上你。”卫冶遮着眼睛,没能看清此刻封长恭的表情,不然?直视那双黑沉的双眸,大概也不会心怀愧歉的怜惜。


    卫冶不太清醒地喃喃:“现?在我想让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选你喜欢的。”


    封长恭竭力忍着将一切私心全盘托出的冲动,浑身肌肉紧紧绷着,面上血色褪了又涨,心跳剧烈,耳边如有魑魅魍魉的尖利鼓噪,有个含糊暧昧的嗓音不断地催促他做些什么,那是夜半时分才会有的,某种鬼迷心窍的冲动。


    ……可?他到底忍住了。


    “喜欢”二字说来容易,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能终其?一生,都跟心之所向待在一处?


    封长恭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夜/欢喜,他要只要天长地久,从一而终。


    他在心里无?端焦躁,却?又极其?甜蜜地喟叹一声:“你给我的,怎么会不喜欢……我的拣奴啊。”


    卫冶半晌等?不到回?应,本来还想睁眼,还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惜喝多了酒,想多了事,脑子根本不转。他只好随手解开了衣带,有些艰难地挪了下被子,最后似乎是觉得盖着有点热,重新掀开……然?后这醉鬼大概是又觉出冷,想要盖回?去。


    奈何实在太困,胳膊努力了几下,到底没扛过不争气?的精力,倒头一歪,就那么睡了。


    最后还是封长恭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力忍耐着某种不堪言的低劣冲动,替他收拾妥,乃至人都往外莽撞地跑了数十?步远,竟然?还跟想起什么似的,掉头折返,胡乱理?了下仓促的呼吸,替睡得没心没肺的侯爷,伸手捻了把被角。


    第99章 醉寿


    冬雪停在天不亮的黎明时分, 卫冶喝了药,第二天一早醒来,酒劲儿退后的气色就好?了不少。


    任不断推门进来, 就看见长宁侯披着一件外氅,脖子素净得像一截白?玉,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轻飘飘的仙气儿, 仿佛下?一秒, 就要羽化登仙,或是作了那乌夜里的一片云。


    卫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回头, 说:“单将军的回信呢,收到了吗?”


    任不断:“到了。”


    卫冶:“拿来我看看。”


    任不断随手拨开帘子, 从怀中取出一封饱经风霜的信,信纸皱皱巴巴, 外头还沾染了些许土泥的痕迹, 俨然一路上过来没少受折腾。


    卫冶接过来看了几眼, 内容跟他猜想的大不离——一半是知恩图报,专程谢了他雪中送炭的十万两帛金。


    另一方面,单良均为?人十分谨慎,万事不沾,堪称军中言侯,是块相当烫手的万金油, 于是剩下?的一半内容,则是谢则谢矣, 但字里字外的意思,就是回报已有,封长恭也已寻了个由头帮忙宣回了京, 私底下?通融倒不是难事,可其余的方便么……


    那就明明白?白?的俩字,不行。


    “真行。”卫冶倒是一点?不意外,将纸折了放在烛上烧,面上露出一点?含混的笑意,“十三能耐大啊,连他都能请动。”


    任不断半蒙半猜,差不多知道了来龙去脉,他看着卫冶满身上下?写满的欣赏之意,难免起?了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情,格外婆妈地说:“有求于人,请得动也不算难事,只是得了好?处,除非不要脸,就得做好?欠人情债的准备,哪儿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下?回请人不怕太难么——比起?这个,我倒更在意他是怎么知道的军粮减半。”


    昨日聚众吵了一个下?午,吵出了热腾腾的闷火一炉,为?的就是今日大朝会要给个章程。


    卫冶起?身换朝服,勒紧腰带,说:“消息灵通的,去年就能听见风声,前几年朝中大换血,人心惶惶,难免要供孝敬、保官命。一来一去,层层剥削,银子哪儿来?不得赶在银钱进国库之前截下?来,长此以?往,还想有进账?没钱才?是正常的,穷不到文臣,那就只能穷到武将。只是我还想不明白?,这道理人人都能想通,没道理圣人想不通,我一直不懂他那么急做什?么,就是身子不好?了,不还有下?一个圣人么……”


    任不断:“拣奴,今日朝会,你?会出头谈这事儿吗?”


    卫冶转过头看他,咬着发带束发,待一应人模狗样的打扮收拾妥帖后,才?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我看着像是疯了吗?”


    任不断:“……”


    方才?一早进来,还以?为?窗边坐了个男鬼呢!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卫冶像是能洞察他的心思,面上笑意渐浓,他低头取了块帕子拭手,将那根根分明的手指擦得快能抛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嘲弄:“单良均再是忠良,吃不上饭,也不能甘心做那饿死的鬼,如今他承了侯爷——唔,十三的情,将来若是不得已要站队,他也只能靠向侯爷这边儿来。”


    任不断眼球一转,想了片刻,说:“你?是定心了?”


    “……我早该定心了。”卫冶立在檐廊下?,瞧着外头的雪枝,他没有再沉默下?去,反而很快地露出零星寒芒,“铁骑冷刃不止仅能对准我,哪个人脖子上没有抵着把刀?”


    任不断吞了下?唾沫,颔首听命。


    “我不提这事,不代表我就不帮西南驻军。相反,我不仅要帮,我还要帮得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与?侯爷是心连心的手足兄弟。”卫冶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家人向来容不得旁姓傍身,天下?再大,也没有白?骨可供容身。到时哪怕单良均再不愿意,他也的的确确承了侯爷情,而且是不得不承侯爷的情——眉来眼去,亲密无间,就是圣人想用?他,也不得不顾虑我,十三绞尽脑汁送我一支军队,我又何必不肯笑纳?”


    任不断还想说什?么,颂兰走了进来,说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


    临走前,卫冶又对任不断说:“这事儿是个新?尝试,我如今这样子,你?也看到了,老侯爷养孩子的那套不好?使,倒不如顺着年轻人的意思,总归命就这一条,半条已经为?他姓萧的江山卖了个囫囵,剩下?的一半,我要自己选。”


    任不断闻言单膝跪地。


    过了许久,长宁侯府的马车已然踢踢踏踏,往内禁去了。


    而与?此同时,封长恭看着日头,指尖点?了泥泞,戳在石板地上对撑着下巴看他的段琼月说:“除了齐阁老家的女儿,你?还与哪家小姐交好?”


    “交好?的姑娘有不少,但你?也知道,兄弟得力的不多。”段琼月笑眯眯地说,“想要再像齐漱石那样,能猜准押派军粮的,可谓凤毛麟角……不过如若你有心仪的,我倒是可以?去交个好?,说来也算是未来嫂嫂。”


    对此,封长恭只留给她?了一个冷漠无情的后脑勺。


    段琼月一身藕粉,描色裙摆层层叠叠,行如浪涌。她?笑了半天,撑着膝盖起?身,拍拍手说:“说起?来七公主一直未嫁,传闻是心中有人了,不过到底是空穴来风,不足为?信,可若是圣人有这个心思,保不准就能收了侯爷做驸马——你?瞧,这么一来,谁都能放心了,你?也用?不着费心思帮他拉拢将士,日子过得清闲自在些,不好?吗?”


    大雍驸马向来没实?权,且不许纳妾,基本做了驸马,就是断了香火,对上历代权臣,一杀一个准。


    ……这几年卫子沅虽不问世事,却与?七公主相处融洽,常有来往,其中几分,自是心中疼爱。


    可更多的,未必不是想她?不要嫁给卫冶。


    封长恭看着青砖上的光影,也起?身,抬脚踩糊了字迹:“萧氏护己,看不惯自家人同室操戈。圣人疼宠七公主不是假的,他就是再没心肝,也晓得要脸,不到万不得已,一国之主也不能卖女求荣。”


    段琼月看着他:“可昨晚……”


    “昨晚侯爷吃多了酒,说要娶妻,不过是几句胡话。”封长恭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一句,平静地说,“之后我服侍他睡下?,侯爷酒也醒了,便说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拿住了婚事大做文章。”


    段琼月在这寒冬腊月里平白?脸热了一番,她?忽地笑得开怀,又想了片刻。


    “所以?轮到你?做文章了?”


    封长恭还未答话,陈子列已经抱着福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怒道:“这倒霉孩子又尿我一身——天爷,这衣裳多金贵,得要三十两!心疼死我了,若今日不是你?生辰,我还舍不得穿呢——还笑,你?俩聊什?么呢,笑得忒坏!”


    启平皇帝今日可谓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大朝会吵成了剁猪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早在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散朝后特地留下?了卫冶,拿了丽妃选好?的几张画像让他看,卫冶一脸的道貌岸然,居然推说那怎么行,多不合规矩!


    启平帝:“……”


    早干嘛去了,先前提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啊!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