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可哪怕这小子再怎么油盐不?进,俨然一副要将一条死路踩到底的模样,陈子列还是不?死心,这几日拼命抓耳挠腮,恨不?能将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个女子,乃至鼓诃城里?卖肉的屠户孙大娘都拖出来,挨个在?封长恭耳旁念叨,试图将人拽回正道。
甚至连可以传信的铜鸟刚从远在?天边的宋姑娘手里?寄回来,走了平康坊的路子,落到陈子列手上,他都毫不?犹豫地?在?联系完沈自恪之后?,举着?神?采奕奕的小铜鸟对封长恭说:“要不?那什么,西洋的姑娘呢?虽说穿得是清凉了些,但也没什么的,只是不?成体统罢了——总归再怎么荒唐,也比你好些。”
这样的努力,简直是要感天动地?。
陈子列生平第一次没睡踏实,偶尔午夜惊起,总会凭空生出几分茫然的无力:“……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还好侯爷不?知道,不?然真能给这浑小子活生生气死过去。”
……但没法子,不?管他这边怎么上蹿下跳,将自己急成一只活蹦乱跳的窜天猴。
封长恭这边仍旧是巍然不?动,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副“你说你的”,“我欢喜我的”样子。
不?管陈子列说什么,封长恭权当?听不?见,实在?忍不?下了,就在?陈子列隐含期盼的目光中抄起雁翎刀,寻个僻静的阔地?练剑。
陈子列一方面很是心塞,一方面又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之心,开口?问:“不?过你是怎么猜到太傅会拿金矿作文章,让侯爷误以为咱们从沈自恪那儿敲来的二十万两?,是从金矿里?拿的?”
“三伙。”封长恭说,“那日从太傅院中出来,我听卓少游无意?中说起,半路劫杀他的有三伙人。”
“最近河州暴/乱,陆续又查出好几个私藏关税,以次充好的贪官污吏,海运关卡严得厉害,进进出出都戒了严。”陈子列皱了下眉头,严肃地?琢磨起来,“药材是贵重物,会被记录在?册,有心人若是盯着?这坎儿,被发现也是难免的……本来除了我们,也没人盼着?侯爷身体康健。”
封长恭:“这是一伙人,第二伙人,倘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漠北人。”
“跟漠北有什么关系?”陈子列一愣。
紧接着?他回忆起顾芸娘后?来找到他们,摊开来讲的那些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拍案道:“阿列娜!”
“不?一定。”封长恭说,“阿列娜久居北都,借着?前尘旧事挑拨离间倒还行,但对天下各地?的掌控,你用点脑子想想,可能有多少么?哪怕她身边那个阔孜巴依,可以联系部族,但也不?足以支撑他们消息灵通到那个程度,甚至还能及时派出合适的人手,去截下药材。”
陈子列顿了下:“……你是在?指漠北王庭?”
“可能性比较大。”封长恭说,“苏勒儿统领三十六部本就不?易,人心不?稳,势力不?聚,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以俘获人心——而紧挨着?边关苦寒之地?,恐怕再没什么人,会比控制得住长宁侯更有说服力——至于第三波……”
这话一出,许久,封长恭都没有再把话说下去。
在?厢房内沉默的蔓延中,陈子列蓦地?嗓子一紧,以至于他不?得不?清了清嗓,才能艰难地?开口?道:“你是怀疑第三波人,是太傅……或者?花酒间的人?”
但很快,不?用封长恭开口?,陈子列便自顾自摇头反驳道:“不?可能,顾芸娘只是不?在?乎你我死活,但她绝对不?舍得让侯爷出事,何?况宋时行本就是他们的人,卓少游是受他们所托,有什么必要自己抢自己——”
“是没必要。”封长恭的声音很轻,“可谁告诉你,混在?一处的,就一定是自己人了?”
陈子列从封长恭冷冷淡淡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杀意?,那是专属于猛禽的气息,沾染着?血腥气,一种不?明缘由的胆寒涌了上来,他整个人微微一颤,仿佛如?有实质的锋利刀影在?眼前不?断闪烁,陈子列不?由得战栗起来——可他到底不?再是那个秋月夜里?昏迷的孩子了,不?再需要封长恭死拖着?他亦步亦趋往前走。
陈子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傅有自己的图谋不?假……但十三,他不?可能会想要侯爷死。”
封长恭眸色冰冷,不?带感情地?微笑了下:“这话说的,圣人不?希望侯爷死,苏勒儿也不?希望侯爷死——我也没说太傅会希望侯爷出事,没用的死人才比活着?有用,几株药就能吊着?一条人命,逼着?人家站队,这笔买卖不?划算吗?侯爷难道对他们不?好吗?可偏偏掰开来讲,谁也不?希望他好过。”
陈子列倏地?不?说话了。
他听见封长恭平静地?说:“我们的自己人只有侯爷……除了拣奴,无论是谁,你我都要提高?警惕。”
直到那只小铜鸟落了地?,从冒烟的屁股底下弹出一卷小信——信纸上赫然写着?简短的“沈氏,误信,勿念”。
一颗心七上八下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交代完了后?事,准备再跑一趟衢州砍人的长宁侯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太蠢。”卫冶老有所怀地?感叹道,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心中怒骂小十三的不?长脑子。
他甚至臭不?要脸地?夸人不?忘带一句自己,心花怒放了一大把,心想:“真是长大了……哎,越大越有我不?动声色的影子,好孩子,就是要这样,凡事儿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随便让人牵着?走。”
可见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端的爱恨,你是什么样的人,旁人对你就是什么样的态度,没有从一而终的事情,嗔痴怨怪,从无例外。
而朝秦暮楚的长宁侯更是将见风使舵的本事耍得极好,他整个人的状态陡然由“风风火火”,转为了气定神?闲。
手头没落下一点把柄,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更能让人心情舒畅。
卫冶顿时不?在?意?什么金不?金矿了,先?不?说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就算有,就算肃王铁了心要拿它献给圣上,不?肯让自己顺藤摸瓜地?掏一点金子花,不?还有个立场不?定,总之不?太像是和圣人一条心的花督察在?吗?
况且就算再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除了他卫冶里?外不?是人,其余的都是正人君子,毫无私心的忠心良臣。
苏勒儿呢?
鸿雁群山那可也有漠北王庭的一份,她是死了吗?
总而言之,思路一旦想到了这儿,卫冶差不?多就觉得没什么要紧了,出门溜达的脚步不?免轻快了许多,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放松与娴静。
气氛太好,面上的笑意?太灿烂,以至于长宁侯忽然撤回了所有指令,也没有人有异议。
……前头被大发雷霆跪了一宿的任亲卫还历历在?目。
这个时候,没人敢找北司都护的晦气。
虽说为统帅者?,朝令夕改不?是件好事……但一想到此?人是不?按常理出牌惯了的长宁侯,一时之间,居然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总之听他的话准没有错,卫冶或许是个骂名遍天下的王侯,但于北覃卫而言,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都护。
五日后?,一匹快马掠开众人,风驰电掣地?冲进了北覃卫驻地?——马背上不?修边幅,面容冷硬的女子俨然就是失踪多日的童无。
第86章 吞金
衢州是?块富贵地, 王家?倒台之后?,立马就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沸沸扬扬, 好像是?要给长宁侯投诚似的,大肆放宽了境内外的贸易限制, 扶持起了沈氏商户, 甚至连跟长宁侯府颇有渊源的平康坊, 都?宽容了许多。
富贵地向来不缺破落户,而?破落户总会有门轻易高攀不上?的好亲戚。
是?以旧巷人进人出,白衣也好, 金缕衣也罢,虽然同根同源却境遇不同难免惹人唏嘘, 可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偶尔瞥过一眼, 也就过了, 不会比午后?出的阳光招人欢欣。
顾芸娘心绪沉郁, 姣好的面?容略施浮粉,一点儿艳色的胭脂点在眉心——这是?北都?姑娘们流行起的新样子,启平帝月前赴宴,撑着病体也要亲手给皇后?饰状,帝后?携手同行在百官顶上?,传闻中失宠已?久的太子萧承玉也被带在身边。
这大抵预示着某种?讯号, 顾芸娘坐在临窗的小塌上?,轻声道:“太傅真是?好狠的心, 太子仁德,多惦念您。”
李喧许是?自觉有愧,背着窗垂眸:“如今局势瞬息万变, 今日做东风,明日是?西风,太子也好,侯爷也好,顾念骨肉亲情迟迟不肯打破僵局,世家?已?经做了太久的心头巨患,光一个‘卫’都?让人彻夜难捱,圣人要扶持寒门,总得给他?们拨出政绩。金矿一出,还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鸿雁群山下,如果我们没?能及时截断消息,提前设局让圣人措手不及,这个差事落不到侯爷手里,那么无论哪个清流来办,这都?是?嫡庶之争的爆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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