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的穷酸木凳还没坐热乎呢,也不知道圣人怎么想?的,居然撇开了前途正好的李岱朗,将这个怎么看?怎么模样妖异,漂亮到?近乎有些男生女相的小白脸丢到?了长宁侯跟前,好像生怕北覃卫的兀鹫吃不下他,唯恐塞牙。


    花连翘坐在?椅子上,笑得文雅:“倒也称不上贵干,无非有人死得凄惨,我日前瞧了眼,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怕就?来找侯爷。”卫冶看?了他一眼,他一时摸不准这位新鲜的督察肚内存了几斤几两的忠君爱国,又私藏了何许的私心,只好拿出那副对谁都有用的嬉皮笑脸,佻达道,“督察大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跟侯爷像,哄你安眠不算埋汰。”


    花连翘有一双异常灵动的桃花眼。


    他倒也不避讳,弯起眉眼笑嘻嘻地说:“早早便听闻侯爷是个多情人,不止是仙顶阁里?的姑娘惦记,随手捡个人都肯小意安抚——说句自吹自擂的话,我二叔家的小堂妹在?京中?也算颇有令名,这几日跟齐家姑娘赴宴的时候,遇着了段姑娘,通身的气派可了不得,我那堂妹回?来之后,总说到?底是长宁侯府的姑娘,让人好生羡慕。”


    “缘分?到?了,没法子。”卫冶撑着下巴,歪头也笑,“花督察特意来找这一趟,总不能是来拉红线吧?”


    花连翘倒了杯茶:“自然不是,我府上虽清贫,却?也不至于连身衣裳都裁不起。”


    卫冶:“那是什么意思,缺了金银打钗环?”


    “看?嘛,侯爷又在?说笑了。”花连翘咽了茶,笑意不减,“我是做督察的,不是做和尚的,讨些茶水喝就?是了,哪里?能上门讨斋饭呢?”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人在?红尘中?飘着,无欲无求可不是件好事。”


    花连翘放下茶盏,看?着他:“那侯爷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想?要什么?”


    卫冶眉头一皱,一下子有种被打断路数的荒诞……这姓花的难道不管死物活人,实际上都一个德行?


    从花僚,再到?花连翘,不打招呼便横空出世,问题问得让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长宁侯都猝不及防。


    哪儿有人会把试探的话问得那么理直气壮?


    何况还是大老?远派来的另类“监军”?


    卫冶心思急转,可转来转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发现自己压根儿理解不了这一串的事儿,没忍住气笑了。


    ……萧齐真是老?糊涂了吧!一天天派来的这都什么人!


    花连翘似乎从他无动于衷的面皮上,看?出来底下风起云涌的抓狂,无声?地笑了:“如今再三科举,文官渐起,寒门庶子纷纷登科入仕,像我这样的浮萍只要得了圣人青眼,也能博得一席之地,届时北都权势换了几换,谁还记得如今的大人?偏偏我朝向来崇文抑武,武官倒是隐隐有那世代传承之势,少不得有那些混惯了的眼热,总想?着拉人下水,见?不得旁人痛快。”


    卫冶并不入套,睁眼说瞎话:“权势更迭,稀松平常,何况都是为圣人做事,武官粗人扎堆,哪里?有那些各自为政的本事?”


    花连翘见?他是铁了心要把蒜装到?底,微微一叹。


    花连翘直言道:“早在?月前,我来此地没几日,便有人将金矿之事走了暗门路子,递到?了督察案前。”


    卫冶眼皮一跳。


    “若是侯爷多信我一分?,好歹能探探在?下口风,再做决断,也不至于我如今还得送上门来受这份闲气。”花连翘瞟他一眼,说,“侯爷此番是白灭了口,反受挟制……我既然寻到?了侯爷说这话,那这金矿我也不准备上报,可我不说,却?难保有人不说。”


    卫冶开口截断他,舍去了那层厚厚的积色,他眉目淡出了几分?冷硬,有点雪中?烫石的疏离:“既挑明了,那便闲话少说。”


    “侯爷这几日不在?西北,想?也是去了衢州。”花连翘说,“多情是好事,只是让人猜透了心思,便容易坏事。当今圣上是个冷心薄情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侯爷这般费尽心思,在?乎极了那封氏子,把柄已然落在?了他人之手,若是私瞒金矿、杀人灭口一事抖到?了圣人跟前,侯爷不妨猜一猜,江左还能不能当你的安乐地。”


    卫冶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瞬,忽地笑了:“圣人聪明一世,居然在?你身上看?走了眼。”


    花连翘眼尾一弯:“哦?”


    “这金矿,你也想?掺一笔吧?”卫冶用指节敲着案,笑起来,“花家有积累,世代子弟勒紧裤带都得读书科举,没落几代,缺的不是才气,最缺便是金银——花督察大才,分?明是有识之士,却?要为了那些个不老?实的钱权交易让道,早就?不忿了吧?”


    花连翘却?摇摇头:“我不屑膝跪权贵,银子我不要。”


    直到?这一句,卫冶方才恍然——不要银子,那便是要金。手里?捏着一个金矿,哪怕再小,少说也能养出一支三百人的大队。


    卫冶不禁感慨:“花连翘,你胃口不小,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军权。”


    “圣人想?要纯臣,像侯爷这样为家世所累的自然不算,而为他一手所提拔的呢?那便更难了,不能结党,不能欺下瞒上,更不能同世家权贵沾染干系。”花连翘说,“可如今的大雍早已容不下刚正不阿的纯良之人,光是忠义,能成?什么事?”


    卫冶缓缓停下敲击的手,心头悄然起了一点与有荣焉的共鸣。


    这世道是在?杀人里?救人,权势二字,一分?为二,前者教?的是“帝王恩宠”,后者告诫你得熙熙攘攘,涌起一圈乌合之众。


    可偏偏有了帝王恩,帝王便不要你手里?有人,如若手里?有人,那就?不得不提防着帝王宠——因为那随时可能变成?怀璧其罪的杀人刀。


    卫冶微微笑了起来:“你悄无声?息,就?把侯爷的底摸了个清,实在?叫人害怕,哪里?还能记得上还你救命的恩情?”


    花连翘看?着他:“不管你信不信,侯爷,我绝不会害你。”


    “这话听得多,说得人更多。”卫冶说,“嘴上的甜言蜜语最不值钱,我不信。”


    “倘若我说那金矿我也一分?不要呢?”花连翘问。


    卫冶异常光棍劲儿地说道:“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花督察到?底要什么?总不能是真害怕了,想?要侯爷哄着睡觉吧?”


    花连翘:“……”


    饶是面不改色如花连翘,这一刻也不得不理解了为何远在?朝中?,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宋阁老?一年到?头总想?掐死长宁侯。


    第85章 逆臣


    花连翘和北都所有人一样, 在?面对面跟长宁侯对话之前,都会对此?人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很不?牢靠的臆想,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依仗祖荫的纨绔子,手起刀落茹毛饮血的走龙潭……当?然, 花督察这位货真价实的小白脸到底是有些感同身受的经?历, 明白传闻多半不?牢靠。


    尤其是当?他在?巡抚司任职——那可是朝中清流的聚集地?。


    像李岱朗那样左右逢源的已经?属于“离经?叛道”之列, 里?头多的是不?愿攀附权贵,不?屑铜臭味儿,成日一不?干事儿, 二不?生产,平生志趣便是盯着?朝中官员手里?的一亩三分地?, 恨不?得从头到脚批判个遍,连肠子都要转出来看一看黑白赤红。


    而对于长宁侯这样挑错容易、偏偏所有错处都被启平皇帝缓缓放过的“佞臣”, 司内的流言蜚语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 东拼西凑, 也凑合不?出一个真实的全?乎人儿。


    于是花连翘选择正面挑开来讲。


    而在?一番交谈过后?,他毅然抛弃了“恃貌傲物”的刻板印象,理所当?然地?把长宁侯当?成一位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的执棋手。


    没有那么凶神?恶煞,没有那么忠君爱国,更没有那么……悍不?畏死的游刃有余。


    无非是一点儿私心恰好撞到了帝王的逆鳞上,又正正好好是卫元甫的儿子, 天生娘养出来了一副稍显聪明的脑子,在?北都一众吊儿郎当?的真废物跟前, 自然而然的,就显得出挑了。


    ……出挑得太扎眼。


    也太扎了有些人的心。


    “侯爷。”花连翘忽然转头,与卫冶含笑的眼四目相对, “四年前的端州水疫,去年的西南地?震,今年的河州大旱,朝堂之上是雷声大雨点小,吵吵嚷嚷也只能喊出几两?碎银子,侯爷私下里?却不?声不?响地?接连赈灾,这样的功绩如?若宣扬出去,何?愁没有好名声?”


    卫冶意?味不?明地?打量他片刻,刚想说句什么,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


    卫冶:“……”


    一个两?个都什么规矩,真是把他们宠坏了不?成?!


    卫冶只好闭上嘴,扭头冲正从营帐外匆匆走来的钱同舟使了个眼色,不?消言语,就清楚表明了“任不?断没有失心疯,人是侯爷让他带走的,要疯也是我疯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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