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不忍直视地自去洗手做羹汤。
第二?日朝会?上,快要散朝的时候,启平皇帝乐呵呵地说起此事,开玩笑似的问:“阿冶这?是怎么回事,是俸禄苛待了,竟请不起个趁手的厨子,还得上言侯府上讨饭吃?”
卫冶一笑:“倒也不全是,府上厨子贪睡,一日睡不够五个时辰,做饭总要多盐少油,烧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偏偏臣还只喜欢他这?一口,没办法,离不了人!”
启平帝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本来还想送你个御厨,既然你只好这?口,那也没法子……要不这?样,朕再给你委任个差事,你多忙些,也好多拿些俸禄,大?不了多买那厨子一段时间,就说是朕说的,长宁侯乃朝中顶梁柱,必须吃好喝好!”
卫冶跪下谢恩:“这?话哪儿说得,臣代那厨子多谢圣上体恤。”
散朝后第五天,圣旨既下,遣卫冶为剿僚大?臣,开始全面肃清境内花僚黑市,同?时遣肃王为随行监察,确保国内红帛金的流通受监管。
第十七天,长宁侯携数十名封疆大?臣,以及千名便衣出行的北覃卫奔赴大?雍全境,联合各地守备军与武装力量,无?条件剿灭花僚黑市。
第78章 长衢
启平三十三年, 先大旱后饥荒,气候不好,拖累的长宁侯精神不济, 剿灭黑市的速度不快不慢,维持在一个?“既能捞点好处”, “那点儿体量又不容易出事”的程度, 反而是递折子?回京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启平皇帝根据折子?上的内容, 短短一年时间,便狠戾出手?整顿了各地官场,大小官员调换了大半, 该贬的贬,该升的升, 杀了一批又一批——但问题不大,近几年恩科开了不少, 朝廷的新鲜血液只?增不减, 不怕没?有人用。
于是流言蜚语顺势而生——
有说?是启平皇帝杀孽太重, 才引得天怨人怒,灾荒不断。
也有说?倘若朝廷不管不问,任由那些官员滥用职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这难道就好了?
不管怎样,长宁侯写折子?的速度只?快不慢, 没?有半点通融之意。
于是利益相关的话事人,这会儿正忙着从黑市撤守, 纷纷想?赶在卫冶难得宽厚的时限之前,狠狠捞上最后一笔,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操心什么民生大事?启平皇帝日理万机, 自然也没?心思听这些乡绅田农的窃窃私语。
于是日复一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无论做点什么,都得让北覃卫暗中盯着的日子?。
俗话说?“穷途末路,便见神佛”。
心有异议,奈何心虚不敢提的官员们只?好改为携亲带眷,奔往佛寺之中去——毕竟谁也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长宁侯眼下?会在哪儿,自己?究竟有没?有没?盯上,一颗心是七上八下?,肯定安不下?。
求人不如?拜佛,既然奔走?无门,不如?把香油钱卷上一笔又一笔,好歹能求一个?侥幸。
然而又有老话说?,“上行下?效,民追风潮”。
由官府衙门带头兴的佛寺之浪,自然也有大批不明所以的百姓盲目追崇,奉若圭臬,踏青赏月都改成了入寺烧香。
在这样的情境下?,佛门盛况简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不过一帮和尚,会不会绝后不知道。
这年秋凉时,一个?负剑青年穿着一袭素青长袍,斗笠下?是一头杂乱的小卷毛,棱角分明的侧脸风尘仆仆。
他匿了声息,脚步轻松地飘上千阶长台,带了几分游子?归家的情怯与?期待,满怀惦念地叩开北斋寺大门口?。
然后顿时被摩肩接踵的盛况吓了一跳!
这是寺庙开不下?去,该办市集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扫视着神武主?殿,一脸呆滞地与?殿内金身高筑的巍峨佛像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此?人名唤卓少游,背着的剑叫藏仗剑,是净空大师当?年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儿。
卓少游自记事以来,就是长在庙宇,受这位北斋立寺以来唯一一位武僧亲自教导剑法,算起来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和尚——可惜和尚好动?,并不向佛。卓少游年纪还小时便常常跑出北斋寺游历,喝酒吃肉一概不落,严格说?来,也能算作净蝉和尚“叛佛”衣钵的继承人。
后来年纪大了,净空大师又闭了关,那此?人的游性便是彻底拦不住了。
自打十年前,年满了十五岁,卓少游先是自行遛去漠北待了好一阵,又跑去南蛮那边坐船出海,再从西洋那块留洋回来,年纪虽不大,却博闻广识,行过万千山水,阅历相当?足。
……总而言之一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修行得相当?到位。
卓少游惊愕了没?到一息,耳朵倏地一动?,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踩雪的动?静。
他立马调度回一派淡然的平静,回首望去:“来者何——师叔!”
刚挤出来的平静付之一炬,卓少游无比惊喜地看着净蝉和尚,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感慨道:“许久不见,山中日月都已颠倒,师叔身上的惰肉还是这般沉得住气……甚好、甚好!”
净蝉和尚原先清减几分的腰肢再一次粗壮回去,甚至规模还要雄伟几分。
净蝉立在来人后边儿,瞟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此?番游历归来,既没?有寻到个?好人家嫁出去,也没?寻到那传闻中蓬莱岛上藏着的万两金银,一头好好的毛发也弄得像野驴——说?说?吧,除了耗费光阴,你还干嘛去了?”
卓少游毫不犹豫,无比自豪:“卖剑买犁,准备找片良田耕地坐老了!”
净蝉和尚闻言,笑出了声:“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不是一直嚷嚷着说?西洋好么?”
“西洋再好,也好不过咱们庙里?,我是一听说师父出关了,马不停蹄就赶回来——消息天南地北地来回一趟,就是这么慢,得害我足足在路上耗了一年。”卓少游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眼窝深陷的面庞,一口?流利的官话也隐隐带了些西洋腔调。
他四下?打量一番,仍然啧啧称奇,同时不忘开口问一句:“师父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净蝉和尚并不回答,缓缓地冲他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卓少游汗毛炸起。
卓少游心中隐约起了点不好的预感,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不该回来这一趟。
果不其然,净蝉和尚在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道:“少游啊,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机会去趟江南啊?”
卓少游毫不犹豫:“没?有,不去,你别害我。”
“什么叫害你?侠之大者,不在江湖,在家国。”净蝉说?,“若是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不叫历练,只?能说?是出门游玩。这喂马还费银子?呢!你是玩儿也玩儿了,混也混了,多大年纪的一条光棍怎么还成天不着调呢?”
“长宁侯和我一般大。”卓少游说?,“他没?娶妻都不急,我一个?和尚着什么急?”
净蝉和尚没?料到像这种一下?西洋就是四五年,烫了一头卷毛还扎小辫儿的人,居然真好意思管自己?叫和尚!
可见这世上的青年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不要脸,好话歹话全让他们说?尽了。
于是胖和尚也只?好祭出臭不要脸的架势:“不管,你得帮我。”
“帮你?”惊觉自己?的确是受骗的卓少游冷笑?一声,“帮你什么,娶妻生子?吗?”
净蝉和尚笑?道:“非也,帮我去往衢州江左,取一枚‘叶’。”
卓少游本来咬死了不打算听他鬼话连篇,可“叶”字一出口?,他下?意识地松了口?风,脱口?道:“来的路上我才听说?河州大旱,赈灾不力,饿死了一批百姓又多出来一批流民,多得是地方需要兵力镇压……可长宁侯眼下?居然是在衢州么?”
净蝉:“不该问的,你别问。咱们和尚与?人为善,哪儿有度人看出身的道理,衢州河州,里?头住的不全是人命么?”
“忙我可以帮,但关键是人家要你度吗?”卓少游说?,“别是你又自作多情。”
“度不度,是和尚的事,受不受度,那才是人家的事儿。”净蝉和尚见他松口?,和颜悦色道,“这些身外之名都不妨碍,和尚想?你干的事儿,你就踏实点去干,都这么些年了,还不明白啊?净空那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儿不管你吃喝拉撒,我从小带你到大,连你几根筋几根脉我都清楚,这几年大雍不算太平,底下?暗流涌动?,早就看不顺眼了吧?”
卓少游静了一瞬,不说?话。
“道行太浅,轻而易举被和尚看透了心思,你找不着借口?不干。”净蝉和尚笑?眯眯地丢一下?句,“去吧。”
翌日清晨,卓少游的身影便再一次消失在了北斋寺新一轮前来朝拜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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