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侯闻言一丢鱼竿站了起来。


    “走。”段琼月二话?没说?,快步上前拽起言侯的衣袖,“侯爷不在,陈子列去?找那个王八蛋,府里头都快跟他不周厂姓了,您可?得帮我欺负回去?。”


    “不周厂。”言侯一顿,“你可?知来人?”


    段琼月:“周署贤。”


    言侯便是又?问:“除了他以外呢?没有旁人?”


    段琼月有些迷茫地摇摇头,不明白这有什么打紧的。


    言侯人不出门,心思却?灵,早在钟敬直今日夜里安静得要命,恨不能?手把手替卫冶将此事料理妥当之?后,便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段琼月如今却?急匆匆地跑来说?,有人欺负到了府上……如若来人真是周署贤,那他做这事儿,钟敬直知道吗?


    是为私仇,还是公势?


    在心里想着,言侯便隐隐有了预测。


    而等到迈步进了长宁侯府,亲眼瞧见周署贤眉眼间?难掩的畅快,言侯眼中?飞快地闪过几缕异色,这份预测几乎快要成了真。


    “周大监可?有用?晚膳?”言侯笑不露齿,“龙渡堂那儿走了一趟,都还没歇过吧,就这般紧赶慢赶地来了,我当年若有你这样好的用?心,圣人也?不必时时叹惋我着实不成器……大人办事这样得力,怨不得钟大监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呢!”


    周署贤识趣地挥下手:“按规矩办事罢了,不敢有一日懈怠。”


    “既如此,那便照着规矩来,有什么可?吵的?”言侯说?,“不周厂不比北覃卫,规矩还是规矩,规矩就得遵守,文书未下,那就是不能?查院,何况文书未至你便将人提来查了,是看不起侯爷,也?想越位代庖帝王意了?还是怕?”


    监察一看言侯也?来掺和,恨不能?两?眼一闭昏过去?算了。


    “不周厂办事自然规矩。”周署贤拱手,面色冷了下去?,“只是侯爷这样几顶帽子下来,倒显得我们不是,就是再大的规矩,也?不免落人口舌,叫人以为有私,不敢查呢。”


    口舌之?争最是无异,言侯不欲多?言,盯着他们草草翻查便了事。


    待不周厂的番子前脚走后,陈子列正好后脚请来了顾芸娘。


    看见满院的寂静无声,面色沉痛,陈子列先是懵了一瞬,心说?:“天爷,这是怎么了……侯爷不还没死么?”


    顾芸娘伸手拨开他,露出眉眼精致的一张脸,仔细描过的眼角肿红了一圈。


    她在院内粗粗地扫了一圈,又?对着言侯静静地福了身:“既已查完,我便算作来迟一步,劳烦侯爷了。”


    言侯暗暗吐出一口气:“方?才是周大监带人来的……还望顾掌柜将话?带到。”


    “他不见得想见我。”顾芸娘平静地说?。


    “芸娘。”言侯脸上的笑淡了淡,“元甫去?了,段眉走了,世上已经没有真心疼他的人了,除了你他还能?想见谁呢?”


    顾芸娘眼眶蓦地红了。


    “去?者已去?,生?者尚生?,你不舍得他,他不舍得十三,可?同样是不舍,你在逼他下一个决心,做一次动辄有如剥皮抽筋之?痛的取舍,他却?没有想过逼十三成什么事,更没想过逼你放下。”言侯叹了口气,“芸娘……你做什么非要让他伤心?”


    顾芸娘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句什么。


    童无忽然收刀入鞘,漠然地掏出酒壶:“劳驾,旁的都能?改日再聊,心也?可?以改日再伤,倘若这药他今日灌不下,明日大家伙儿就得攒着力气哭丧——不过也?不碍事,老毛病了,没准侯爷能?扛住呢。”


    顾芸娘:“……”


    半刻钟后,在众人眼中?格外坚强的长宁侯人在诏狱,幸亏没死,无聊得快要闲出鸟气。


    见是顾芸娘带着段琼月来的。


    卫冶沉默了一瞬,顿时哑了火。


    他在原先准备好的“一见到顾芸娘就要骂她个狗血淋头”以及“一见到顾芸娘就要提高嗓音狠狠哭个痛快”之?间?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随即长宁侯旁若无人地咳了一嗓子,硬生?生?憋下险些就要溢出的满腔情状,竭尽全力宠辱不惊道:“来就来了,怎么还大包小包地带了礼……唔,酒壶是吧,那你还是放那儿吧,我过会自己会喝。”


    第76章 一别


    卫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段琼月脸上一瞥, 任凭双眼通红的小丫头打?量,自己?则再?度转向了顾芸娘,挑了挑眉, 大意是?:“动作?快点儿啊,没看见我快疼死了吗?”


    顾芸娘深吸了一口气, 利索地?递上酒壶:“里头的药……”


    卫冶接过酒壶兜头就喝, 闻言当即呛了一嗓子, 倏地?抬头瞪她一眼,压低嗓音恼怒道:“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顾芸娘:“……”


    一来二去, 再?大的愧怍与痛心都能?被这心塞玩意儿消磨殆尽。


    顾芸娘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这事?儿现在?多稀奇吗?琼月虽然跟你不亲厚,但比你府上那俩傻小子要?灵光得多, 阿列娜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无非是?琼月没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 卫冶心下一动——这事?儿果然跟漠北那个妖女脱不了干系。


    但究竟是?什么干系呢?


    于是?道貌岸然的长宁侯立马脸色一变, 佯装勃然大怒:“这事?儿你还好意思提!还有, 谁说我跟琼月不亲厚?”


    卫冶自我反驳地?“啧”了一句,掷地?有声:“放屁——行了东西?带到了就行,人赶紧滚蛋!”


    他臭不要?脸地?说着,随手就把那个四不像的小人偶往段琼月怀里一揣,让她带回去转交给封长恭。


    与此同时,在?三下五除二地?安排好了一应人等的归宿后, 卫冶又难得有点良心地?想了想,觉得这样好像对段琼月不太公平, 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于是?颇不走心地?随口安抚道:“还得是?琼月聪明,要?不这样吧, 等你以后肯读书了,我也送你一个小玩意——你等我这两年练练手艺,保准比这个要?好看,怎么样?”


    段琼月估计是?第一次看见卫冶这样落拓不羁的样子,一下子眼睛又红了。


    卫冶能?无比冷静地?看着封长恭泪流不止——总归是?他自己?活该。


    但长宁侯饱受糟粕洗脑,生平几个毛病之一,就是?最受不了小姑娘哭。他一脸头疼地?看着段琼月,琢磨着接下来该想个什么法子,把这姑娘弄出去找人玩儿,自己?才好谈正经事?。


    好在?应对这种场景,性子跳脱的长宁侯早已修炼出自己?的一套模式。


    卫冶以不变应万变地?摆出一副标准极了的没心没肺,笑眯眯地?说:“哭什么,我就是?来纳两天凉,又不是?远嫁塞外和亲回不去了……”


    段琼月脑中的弦本就紧绷了一整日,再?让卫冶这么损己?利人地?安慰两句,泪水顷刻“嗡”一声断了堤。


    卫冶:“……”


    我是?说了什么感人肺腑的推心话吗?


    卫冶越发弄不懂现在?的小孩儿都在?想什么了,他不明所以的试图向顾芸娘求救,结果转头一看,好嘛!


    顾芸娘按在?眼上的帕子都湿得差不多了。


    “天。”卫冶撑不住苦笑起来,“您二位这是?跑这儿嚎丧呢?”


    段琼月抽噎嗒嗒地?吸着鼻子:“侯,侯爷,陈子列也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去衢州了……”


    “哦,这样……不过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卫冶相当茫然地?附和道,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风流不再?”的落寞。


    仔细挨个儿算起来,从封长恭到段琼月,甚至再?到陈子列,一个赛一个的心思不定,对于这帮少?年人究竟在?想什么,卫冶简直都是?一头雾水,差点儿没忍住跟她一块儿哭起来。


    好在?卫冶茫然归茫然,该做的事?还是?能?顾得上做。


    知道段琼月这会儿看封长恭一定不会太顺眼,卫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他身上扯,力求气得段琼月没心思再?哭。


    卫冶:“依着圣人的意思,说不准我年前就要?离京,一去两三年,跟和亲也没两样了……反正等我之后再?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到议亲的年纪,这几年没事?儿就多跟着颂兰看看满朝文武府上贵子,看上哪个就跟侯爷说,我多找些人把把关,没准儿那时候十?三也多少?学到了点本事?,能?考个什么官儿当,议亲的时候就算是?你娘家人,也能?帮得上你。”


    段琼月哭得浑身发抖:“我才不要?他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有没有脑子!芸娘明摆着不安好心,叫他去还真?去!”


    顾芸娘:“……”


    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段琼月已然顾不上那位始作?俑者分外复杂的脸色,出离愤怒道:“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就是?江左书院么……封长恭那脑子都能?去得,我自然也去得!到时别文章写得还不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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