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问的,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说笑的,我并不会琴。”
“那我比你强些,其实我会。”段琼月抻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对?封长恭说,“就是侯爷更喜欢看人卖乖,旁人也爱,我才特?意装的,就想?讨他喜欢。”
封长恭听完好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日你和?阿列娜独处了一个下午,都说了些什么?据我所知,你从前跟七公主并不亲近,若非你——或者阿列娜刻意邀她引荐,她不会凑这个局。”
段琼月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不仅长宁侯对?北都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就连封长恭这么个在婢女口中?“长得好看脑子不行,好好的高门?少爷不当非得跑去满天地流浪”的败家子,都能知道此事。
而且还能不动声色地压在肚里憋了月余,直到自己主动挑明,才随波逐流地问出口。
段琼月一收方才吊儿郎当的嬉笑,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很奇怪,你们都要小心。”
封长恭:“她?”
“那个漠北神女,其实那天她也没说什么。”段琼月说,“但不知是不是在仙顶阁里待久了,三教?九流也算见了不少,我当时?一进门?,刚和?她对?上一眼,就觉得她那双眼睛生得实在邪异……哪怕是笑着跟我问好,我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想?起西北之?行前,阿列娜状似无意看向自己的视线,纳闷地问:“什么都没说?”
段琼月又?仔细回?忆了下,更加笃定地点点头:“对?,什么都没说,最大的不对?劲儿,也不过是问我侯爷近日劳累,事务繁多,还有没有坚持服药,药效可还耐得住——总之?这事儿北都谁不知道啊,她突然提起这事儿,我就觉得奇怪。”
封长恭瞳孔一震,似乎欲言又?止。
段琼月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儿,叹了口气:“可见人还是不能装傻,我是如实说了,但看着侯爷应该是没太当真,这才告诉的你——我觉得比起我,他肯定是更信你,才特?意多嘴一句。”
封长恭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段琼月:“唉,我本以为?侯爷归京,你们也回?来了,再怎么样,府里也不至于太冷清。现在好了,侯爷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你们也见不着人,无聊啊无聊……”
陈子列已经被她描述的阿列娜激起一阵汗毛倒竖,搓了搓手臂,侧头扫了一圈问:“什么见不着人,我不成?天待在府里吗!话说那只孔雀呢?鼓诃之?后我还没见过它呢,也不知道现在还啄不啄人。”
“掉毛呢,现在丑得很,不肯见人。”段琼月说,“不过福子又?胖了不少,都有点儿走不动道了——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母猫要下崽,结果?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只公猫,估计这事儿给它打击到了吧,现在倒是不怎么爱往外跑,也很亲人。”
两?人说着,就一见如故地去逗起了猫。
封长恭那张不动声色的面皮维持得太好,平日里也不是个活泼的,以至于沉默了这么久,也没有人发觉到什么不对?劲,只有陈子列走到一半发觉他停在原地没跟上,才回?头招呼了下:“十三,想?什么呢?一道来看啊!”
封长恭顿了顿,才迈步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赵邕设下的温泉酒宴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来都是官爵人家,再不济,那也是臣宦子弟的什么有钱亲戚。
这般张扬在如今这个时?节是很不适合事宜的,没得那厢尸骨未寒,这边把酒言欢,何况巡抚司的监察这几日跟疯了似的,逮人就咬,生怕朝中?哪一个蛀虫错开眼,因此朝中?人人自危,是连大门?都不敢出。
但今日这宴大有来头,倒也没什么人敢追究——赵、韦两?家的联姻,那可是圣人钦赐的谕婚。
而不论是韦家女产子,还是鲁国公世子有了亲儿子,两?人单拎一个,面子都足够大,何况现在一起还凑了俩?
长宁侯卫冶早早地就陪在了赵邕身边,前来的敬酒的来者不拒,通通下肚,温泉的热气蒸得他眉眼含春,笑意藏情,端得一副来者不拒的轻薄样儿。
但不知为?何,围在众人身侧那些个格外美貌的少男少女,没一个敢凑上前去。
赵邕是真高兴,也没少喝,喝多了就大剌剌着舌头,凑到卫冶耳边喊:“都跟你说了!别吓着人!要,要不是你那会儿生辰的时?候太……对?,太不像话了,怎么会我儿子都满月了,你还一,一个人……”
卫冶显然也醉得不轻,被他硬扒得踉跄了下,拧眉喊了句:“什么,才满月?我府里有仨,大的再过几天都该十七了,小的那个也十二三了,跟谁俩呢!”
酒过三巡,此时?才推门?而进的肃王殿下:“……”
他实在拿这俩醉鬼没办法,把世子爷扯下来丢给了国公府的人,自己则抄起长宁侯的胳膊,相当艰难地搀着他告辞离去。
此处是一个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顺着温泉小径拐到尽头,有一块相当大的空地。里边零零碎碎停了好些马车,燃金的小灯挂在车檐散着醒目的光线,里头大多都刻了字,不是家中?府君的名号,就是自家主子的姓氏。
马车与马车之?间界限泾渭分明,不是一党人,不站一列地。
肃王府的侍卫掀开车帘,萧随泽一脸无奈地冲长宁侯府的人点下头示意,拖着卫冶上车。
任不断指挥着侯府的人跟在后头,心照不宣道:“有劳。”
一上了车,卫冶就不醉了,哆嗦了下套上大氅,拿小炉烤了又?烤,压低声音道:“冻死我了,有什么都开门?见山讲,这事儿钟敬直是不可能帮的,承玉比圣人还看不惯宦官,姓钟的巴不得太子早点换人,可死的人太多了,没有哪个官员手里是干净的,都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肯出面,我也想?不出找谁出面靠谱。”
萧随泽:“言侯呢,你去求过他没?”
卫冶没理会这破念头:“荀止是我叔,又?不是亲爹,真天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儿你觉得能成?么?”
“再回?西北前,这事儿必须有个章程。”萧随泽眉头紧锁,“不然天高皇帝远,那才是脑袋落地都听不着响动呢。”
卫冶:“你那边的路子呢?别告诉你整天待在宫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打通。”
萧随泽苦笑道:“不是我不出力,只是你也看见了,驻北军是我一力组建,若没你在外看着,里头的人我都不一定能使?唤动……而且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两?年没有费心经营,更难插手。”
卫冶无奈地挑明了话:“圣人最近得了个新宠的宁贵人,听说她哥哥当年和?你玩在一块儿?”
萧随泽一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惊骇得瞪他一眼,猛地往后一退:“说什么呢!”
卫冶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想?什么呢,我是在琢磨,既然你和?她哥哥关系亲近,那么送他点儿字画,他再转交给自家妹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吧?”
萧随泽:“酒肉朋友罢了,交情靠不住。”
卫冶侧头,掀开了帘子,在黑沉一片的雪中?小路上露出精致的半张脸:“就是要虚情假意才好,他拿什么心意待你,就以为?你拿什么心意待承玉,怎么会相信你真能撇去脑袋替他奔波?”
凉风吹去了面上的热意,卫冶放下帘子,回?首道:“西洋的机巧物什,南洋舶来的珍珠,西沙的美酒河州的青玉——哪个不是举世闻名的好东西?你肃王虽是位高权重,但放下姿态和?宫中?贵人卖个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萧随泽心中?有数,略一颔首。
卫冶见话已带到,不再多言,燃金哨停在了侯府前,两?人各有心事地再次分别。
再进门?时?,将朝中?之?事反复推演成?策,满腹算计的长宁侯却?诧异地愣在了原地——他跨过门?槛,看见回?廊之?下有个侧脸分外眼熟的人,正站在檐下撑把红绢伞。
听见这边儿踩雪的动静,那人才在灯笼正底下的一片昏暗中?转头看来。
封长恭一看他煞白的脸色,就知道这位胸怀百川,唯独不能照顾好自己的侯爷今日又?没少喝。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不管阿列娜心中?揣着什么账,犯病时?的难捱是实打实的,难不成?他真的不把那些“药效减弱”的话当回?事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那帮漠北人不怀好意,但说的话也没错,卫冶用药的频率的确是越来越高了,今日出门?时?,还看见他捏着鼻子仰头喝干了一碗汤药——要知不过两?年前,还只用吃个并不太苦的药丸就能搪塞过去呢!
他胸腔内深藏的阴暗情绪肿胀,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封长恭表面镇定自若地迎上去,将手里揣的暖炉塞进卫冶怀中?,随手端了碗早已被下的醒酒汤,贴着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过去说道:“刚才听琼月说起那日与漠北质女约会,她好像无意中?说起了侯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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