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路途匆匆,不可能将?驻地拾掇得太好,除了几顶主帅帐,其他的帐子总会漏进风,容易把人吹困。
任不断等人等得快睡着了,终于在子时等到了人。
他跨在横梁上,一头乱发随意扎起?来,粗野的眉眼隐隐含着几分不耐。
任不断非常平静地听着下边儿手?起?刀落,血流成河的动?静,紧接着一扯铜锣嗓子,把训练有素的杀手?吓了个踉跄。
外边儿早有准备的人听见动?静,一拥而上,顷刻抓住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一副“谁在叫唤”的倒霉杀手?。
等处理了杀手?,再?处理完王勉和孙志鹏的尸体——其实只是把仨人擦干净脸,往冰里?一丢。
夜已经深得几乎黑沉了。
任不断一边琢磨着“天天跟着姓卫的跑东跑西,都?大半月没见着童无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给我加薪”。
一边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长宁侯的帐子迈去,兴致勃勃地想要找他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寻个由头把童姑娘从西北弄回来。
结果刚走到了帐外十米远,就?看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在门口静静立着,一双手?要抬不抬地僵立了一会儿,又倏地放下。
任不断:“……”
接着那人大约是咬了咬嘴唇,又摇摇头,停顿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踱步几下,换了个地方继续望着帐中烛火傻愣着。
任不断心中纳闷,心想:“这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连卫冶这么?个男人都?偷窥?”
可很?快,待帐帘突然被卫冶从里?扯开,光线蓦地逃逸开来,照亮了帐前一片的黑暗。
内外两人均愣住了。
而任不断稀奇到了一半,刚看清了人脸,自己也说不出话了。
卫冶戏谑道:“哟,又是要来送钱的吗?散财小童子。”
封长恭在黑暗中僵硬成了一株美丽端方的君子兰,根本没心思应他这句仔细一琢磨,又很?不正经的调侃。
卫冶轻轻眨了眨眼,实在有些奇怪地问:“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傻愣着干嘛呢?”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刚碰到封长恭脸颊上的皮肤,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天才是在外边儿站了多久?
这么?滚烫的一张脸,怎么?还能冰成这样!
卫冶当即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二话没说将?人拽了进去,同时抬高嗓音叫了亲卫:“真让人开眼,大半宿的不睡觉跑这儿来看大门了……不是,你这是什么?兴致?刚还跟人吹嘘你长大两岁懂事许久,这就?撑不住装相啦——小赵,还看呢,赶紧出去抬桶热水,就?说侯爷帐里?要沐浴!”
任不断:“……”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没注意到我,还是干脆就?不想理我呢?
他转念一想:“十三也就?算了,背对着,没看见也正常……可卫冶那混蛋叫水的时候分明瞪了我一眼,明摆着是怪我没及时喊人,冻到了他宝贝,然后把人拐进去就?再?没理我了——这他娘的,好歹也这么?大一人杵在这儿,看一眼都?嫌脏眼吗卫冶?!”
总之越想越奇怪,觉得这一大一小的简直肉麻到了一个境界。
一时间,无语凝噎得连满心挂念的童姑娘都?顾不上想,任不断狠狠一搓鸡皮疙瘩,转身快走两步,仗着人高腿长,一下子就?走远了。
第61章 帐宿
赵亲卫刚抬了热水进帐, 就被惯会卸磨杀驴的?长宁侯赶跑了。
当然了,话说?得还是很好听的?——譬如“辛劳一天,早些休息”, “今晚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吩咐下去, 立刻调派驻北军, 加强守备, 再?不许出现?方才那种情况了”——这些专对自?己人说?的?人话。
以及一致对外,背地里编排的?:“北覃?什么北覃,我们北覃卫当然是正?常轮值啊, 不然明天回京能指望谁?驻北军吗哈哈哈哈……”
封长恭摸了摸鼻子,终于在这堆很有?长宁侯风范的?屁话里笑?了起来。
但很快, 赵亲卫前脚一走,卫冶就撂下一句:“衣裳脱了, 自?己进去洗。”
封长恭:“……”
封长恭相当不自?在地捏了捏袖中的?手?, 发觉手?心里的?汗居然一直没消下去过。
而他本人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 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一出现?,真是什么想法都剩不下了。
卫冶背过身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眉头一皱,但又想起再?怎么稳重, 这也只是个十七不到的?孩子,脸皮的?厚度没修炼到位, 估计心思也薄,肯定?是不能跟军中那些脱光了打个啵都不往心里去的?老兵痞一样。
于是长宁侯那颗想要秋后算账的?心暂时歇了下来,闭上眼?道:“赶紧的?, 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搞得跟谁稀罕看?谁似的?——刚才当着我眼?皮底下跟肃王暗通款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呢?”
封长恭心中无奈,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干涩起来。
可随即他闭了闭眼?,撇开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光是站着,存在感也十足的?长宁侯,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抵在衣襟上。
默念佛经的?法子总是很好用的?,封长恭就这么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手?指打跌很是紧张地解了衣裳,一边无比迅速地将自?己塞进了浴桶里,甚至还犹豫了一会儿,认真琢磨着要不要拿什么东西挡一挡。
……好在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纠结太久。
入水声一出,卫冶就转向小小的?浴桶,神情特?别坦荡,姿态特?别明目张胆,半点没有?“窥伺他人沐浴”该有?的?仓促感。
他反而随意得好像看?过不少男人身子似的?,饶有?兴致的?目光短暂地划过封长恭赤红的?耳骨,停留在他高出水面一截的?胸膛上。
卫冶语气赞许,客观评价道:“没瞧见其他的?,但身骨发育得不错——想必明日回京述职,过东直大街的?时候,也得有?几条帕子是扔给你的?!”
封长恭:“……”
封长恭简直是要羞愤欲死,当即从嗓子眼?憋出弱不禁风的?一句:“侯爷……”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等到封长恭咬着嘴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之后,卫冶立马扬了扬眉毛,大有?“你小子长能耐了还管起我来了”之意。
约莫是长宁侯仅存的?良知也能明白过来,像这样把人堵在浴桶里,活像下一刻就要耍流氓的?做法实在不像话。
卫冶猛然想起最开始要推门出去的?初衷,咳了咳嗓子,将脸色倏地沉下来,对本就打算找上门盘问的?封长恭说?:“侯什么侯,你还没交代呢,这两年究竟都在干什么?先说?啊,别想诓我,琼月给我写信了,说?你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哦,对,下午你还跟萧随泽莫名其妙多嘴了那几句,我也还得找时间跟你算账,不如凑一块讲了吧?”
封长恭没吭声。
卫冶:“怎么,给你机会找理由开脱了,你还不愿意?”
封长恭这才飞快地抬头瞟他一眼?,喉间滑动了下,声音紧绷道:“不是说?好了不问的?吗……”
卫冶:“……”
“说?话就说?话,这好好的?怎么还撒起娇了。”他心中无奈地想。
卫冶:“这儿又没旁人,我还得顾着你的?面子啊,少跟我七拐八绕的?装糊涂。”
卫冶危险地眯下眼?,从牙齿中间憋出嗓音:“我以为李喧是带你出来游学,涨涨见识,看?看?山河湖海什么的?也就回去了,这才一直放任你们乱来——但你们究竟背靠的?是什么人,还能让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把我引到衢州?还有?,你这两年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怎么连红帛金都能盯着藏了?”
封长恭默默地往浴桶里钻了钻,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卫冶见他耳根通红,自?以为是把他吓住了,当即变本加厉地越发逼问:“赶紧的?,发什么愣呢,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呢——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私藏红帛金更是掉脑袋的?事儿,想什么呢?”
封长恭不知道此人成天跟黑市中人打交道,在鼓诃就恨不得拿黑市当家住,究竟是哪儿来的?脸面厚颜无耻地说?这大话。
但封长恭敏锐地从卫冶很不客气的话中,精确捕捉到一丝担忧的?情绪。
他原先习惯性地想否认。
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顿了下,几不可闻道:“是‘花酒间’传来的?消息,那人还要我把花僚来路不明的?消息也一并告知肃王——我知道你不愿意干涉此事,一开始也不想掺和的?,但李喧这几年带我们在外走动,没少仰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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