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布政使司左参议王勉,与分户主事孙志鹏立在其间,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抬头,隔着沁满汗湿的乌纱帽一道望着顶上坐着的长宁侯。
最后还是胆子大些的王勉擦了擦汗,余光瞥一眼外边儿虎视眈眈的北覃卫,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开口道:“下官不知?都护亲来暗访,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之处还望……”
“哎,王大人客气,例行巡查的事儿么。”卫冶说着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末,“左不过顺道来接个孩子,哪儿用得着您大张旗鼓,闹这么大动静啊?”
孙志鹏一直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喉间一哽,暗自催促:“喝,喝啊!”
王勉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这个理么,哈哈……”
“说起来,我府上那不成器的俩小子这几日来了衢州,又惹了笔烂账。”卫冶搁下茶盏,看向差点儿一口气没续上的孙志鹏。
他故弄玄虚一般地顿了许久,方才露出?个带有?几分嘲弄的笑?容:“说是开罪了孙大人家?的小舅子,这天下了雨,沾湿了他那金贵衣裳,没给够银子,所以?才典身卖衣的落到?了那小破院子住——不知?可有?这事儿啊?”
孙志鹏脸上的笑?快要?僵了,是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话。
王勉赶忙接道:“这是哪儿的话,衣裳哪儿有?人金贵,何况是侯府的公子?那日回去孙贤弟就好好训过他了,是打?也打?骂也骂,人也拘在府里——这不,立马就说要?去赔礼道歉,再不敢了!”
卫冶笑?着,又端起茶盏:“大人别那么拘谨嘛,小孩子闹两句,有?什么打?紧,说开了就好……不过说起这个,肃王倒是有?一事不明,他说日头登门拜访时见着了你那位小舅兄,身上的气派可了不得,一块挂玉,就得值个百两银子呢,比他肃王的玉碟还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开开眼?”
亲王玉碟那是能来说笑?的么?
这明摆着是气急了,要?拿这些约定俗成的私相授受给自家?人出?气啊!
孙志鹏当即惊慌失措地跪下去,看向外边廊下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萧随泽:“肃,肃王殿下,这都是库房里的账算不清楚,又是水情又是赈灾的,来来回回拨进拨出?,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小人实在不知?啊……”
王勉脸色一变,在心中?狠骂一句蠢货。
没出?他所料,镇定自若的长宁侯立马道:“既如此,不如就把?账簿拿出?来,赶巧今日不着急,侯爷就帮你们算笔账!”
第57章 账簿 “你想给严家脱罪?”
王勉脸色变了几变, 神情很是精彩纷呈。
倘若不?是他?身边那孙志鹏的?眼睛都快长茶盏上了,恨不?得这横空出世的?长宁侯当场喝干了里头不?知加了什么的?茶水,卫冶倒真想就着两?叠糕点, 吃茶赏脸看这出好戏。
萧随泽掀帘子进来,他?唱着红脸装得一手?好蒜, 道?:“江南到底不?一样, 秋雨一下, 不?仅热着,还闷,外头的?北覃弟兄们还裹着甲呢, 这要热出暑气?可不?好,本王没法跟侯爷交代呐!”
孙志鹏快要哀求地磕头告饶:“王爷, 那不?如请将士们都坐,就是查账也得要些时辰, 只站外边儿可如何?是好?赶巧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兄是个做海运生意的?, 库房里没得少冰, 我这就着人去运——”
“哎,不?忙。”卫冶曲起指节,饶有兴致地敲敲桌面,“都是行伍扎泥惯了的?人,这些年还在西北吃了沙,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大人有兴致吃冰, 倒不?如快些去搬账簿,早点算完, 早点回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志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崩溃地心中怒吼:“您是没完了是吗!这世道?谁手?里捏了权是不?惠及家眷的??你?卫冶手?里就干净了不?成!”
他?不?由得面上带出几分焦躁的?急色, 对那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长宁侯家公子哥儿的?小舅兄瞬间起了几分杀心,甚至连那平日里再疼宠也没有的?小娘子,都淡了几分心思。
孙志鹏欲哭无泪地说:“侯爷,您究竟想如何?,给个痛快话吧……”
卫冶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闻言,卫冶心满意足地端着茶盏,又擦了擦浮沫:“如此,上你?屋里看看几钱如何??”
还好王勉毕竟是一州参议,又与在衢州活像土皇帝的?王家嫡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该有的?脑子总是有的?。
眼见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显然是不?能善了。
与其任由孙志鹏这个蠢货把事态进一步恶化,他?再忍气?吞声不?下去,干脆梗着脖子将此事说开:“侯爷,我敬您是个实在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账簿如今是一团乱,东一笔西一笔,谁记的?也弄不?清楚。先前黍家庄的?吊桥让水淹塌了,可账簿上的?收入都不?比支出多,这还是我和孙大人自掏腰包给垫上的?呢!”
“这么一说,还是我不?体谅了?”卫冶狠狠一撂茶盏,杯底磕在了桌角,啪啦作响地转了好几圈。
这声没人敢应。
卫冶环视一圈倏地安静下来的?人群,看人的?目光很冷:“该是分户管好的?账,记成了一团乱还敢自己委屈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拿着权柄充大爷?左不?过一个参议,做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我几时才?知原来这衢州是你?姓王的?说了算!新鲜啊,能耐啊,非但要孝敬才?请动你?干正事儿,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室娘弟都可以狐假虎威地光天抢劫——别?觉得我人在西北,就弄不?清你?们江南的?事儿了!我北覃卫的?兀鹫还没瞎呢!”
王勉到底是王家庶长孙,又是这一辈最能耐的?小辈,叫人这么当面指着鼻子下了脸,当场冷了脸。
王勉脸色铁青,语气?不?善:“侯爷,长宁侯府远在北都,您是自幼锦衣玉食,逍遥日子过惯了,哪儿懂我们地方?小官催收的?不?易?不?说别?的?,就算是一点油水都不?给下头人,他?们也能好好做事,全须全尾地尽数收账,可如今那些工役不?做工,农人也偷懒,不?肯好好种地,今日就是您和肃王殿下拿刀怼我脖子上,该拿的?银子一分不?少,再多的?也是一分都拿不?出来!”
卫冶面无表情,冷冷地道?:“王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王勉:“下官不?敢。”
“劝你?是收收心,从北都到西北,西洋南蛮那帮子比你?要贼的?,有一个算一个,本侯前些年也没少收拾。”卫冶皮笑?肉不?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你?胆子倒肥,这个时候了还敢不?往里填账,可惜脑子没跟上——我若有心发作,你?当我愿意来这儿同你?掰扯?早一封折子快马加鞭,上了北都禀告圣人去!”
王勉愣住了,眼珠子转了一圈,当即从中听出了点生路。
北覃卫的?能耐举世皆知,满朝文武都生怕被?这藏匿于黑暗,却又嚣张无匹的?贪婪兀鹫盯上,免得背地里搞些什么龌龊勾当,乃至昨日夜里起了几次夜,出门晃荡又是跟谁有了约……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感觉绝不?好受。
外头的?北覃人数众多,并不是主将随行的标准配置,必然是刻意集结于此。
卫冶既有神通广大的能耐,又神出鬼没,不?打一声招呼地出现在此地,肯定是知道?的?了点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问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要看账簿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单凭这么件公款私用,鱼肉乡里的?罪名,就能把衢州一系列大小官员纷纷拉下落网。
甚至再往大了,真让卫冶瞧出了里头的?亏空甚大,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不?,王勉一想到那个可能性,背后当即起了一身冷汗。
“不?会的?。”他?狠狠地咬住牙,强忍着哆嗦的?腿软冲动,反复告诫自己,“不?会知道?的?,那帮人藏得天衣无缝,没有地头蛇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地方?……哪怕,哪怕是那群没脑子的?村妇说了,可找不?到人,大可以推说是她男人跟着商旅走?了——总之不?会的?,北覃的?人绝不?会察觉此事。”
再说了,如果真的?察觉了此事,不?说长宁侯了,那肃王殿下岂能这么八风不?动地摆着笑??
其实想想也是,这样大的?一笔账,又是自家人被?欺负了,换作是谁都会发泄一番,不?然太没道?理,今日这通发作也不?是无迹可寻。
既然肃王还沉得住气?,长宁侯也似有若无地表现出摒下不?提的?意思。
如此一来,不?该知道?的?北覃也未必清楚,他?俩自己……也未必没有私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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