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不是什么不是?哦,还有?,你们走?之前可把我娘原本要留给未出世的女儿——也就是不才?在下我——的添妆体己银子都拿走?了,怎么回事儿?才?两年?就花光了,沦落到住这种破地方?”
封长恭:“……”
您堂堂长宁侯府将来要从正门嫁出去的金枝玉叶,嫁妆钱才?十两银子外加十五串儿铜钱?
他不说还好,一说陈子列就撑不住满腹委屈。
他眼眶倏地红了,好像找着了根定海神针一般的顶梁柱,呜哇一声嚎了一嗓子,猛地一扑挂上?了长宁侯的脖子。
“侯爷,您有?所不知啊!”陈子列腆着张愈发有?卫拣奴风范的臭不要脸,贴在侯爷宽阔温暖的胸前哭号,“这衢州真是王八又大水还深,几个祖辈活像世袭的官老爷是一家,比北都里?那穷鬼投胎的钟大监都嚣张!若不交够体己钱,连个户都落不下,这还不算那些世代居住此地务农,如今农忙刚过,就早早被押去服徭役的——官人,我们小老百姓苦呐!要不是李喧先?生从前是太傅,又是江左出来的三?元郎,我们连这地儿都……哎哎哎,别扯我衣领,勒脖子!”
陈子列猛地回头怒视只会添乱的封长恭,相当?灵动的眼睛活灵活现地表达出——不帮忙就算,别耽误我卖惨求饶!
封长恭不为所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改掐后脖子,结实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提一放,就把黏人似壁虎一样?赖在长宁侯身上?的陈子列拖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被脏水淹了一半的低洼地上?。
卫冶神色一冷:“你说什么?今年?粮食收成好,朝廷又没有?大工程,各地的各项征役早已?免了,谁给他们的胆子私征徭役?”
陈子列刚要答话。
外头这时才?到,一身陈旧布衣的李喧已?然扬声道:“北覃在你手里?,此事你却不察,一罪为失职,二?罪为御下不严、用人失策,三?罪为无能无用!草民以为北司都护当?以身作?则,引咎辞职,不知大人心中何意?”
卫冶:“那朝廷就当?真是要无人可用了——还有?,我是要你教书育人,没要你连人都给我当?花浇没了,说说吧李喧,谁给你的胆子,敢私撬墙脚拐带侯爷的人?”
李喧虽破袍破簪,一身装束加起来也值不了金贵人的一筷子饭钱,却也小心翼翼地绕开那可怜破门,避开水坑踩了进来。
他闻言微微一笑,回话道:“民间田已?撂荒,江南水漫金山,您北都侯府的墙角固然金贵,可底下乱糟糟成这幅样?子,能金贵到几时?实不相瞒,草民早已?在此地等候侯爷多时,生怕你不来,又生怕你来了也无用。”
此言一出,院内几人统统被这大言不惭的话震得安静下来。
要知长宁侯这两年?来的功绩,那可是大雍上?下,不论妇孺老幼都烂熟于心,既能内铲国贼以平旧案,又能威慑四夷镇守丝绸之路,连生辰这样?大喜的日子都一言不合就动手砍人——哪怕砍的是坏蛋,也被圣人轻拿轻放地纵容了。
这样?来看,天下之大,还能有?他不敢伸手的地方吗?
半晌后,卫冶轻声嗤笑:“仗着手里?捏了这俩眼盲心迷,还真把你当?个书生好人的傻小子,没少盘算怎么勾搭我吧?”
李喧心知这事他既见着了,那就不可能不应。
于是李喧也笑起来,真心实意地拱手敬他:“从前草民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于四方,甘愿做个青蝇吊客,侯爷不应。扰烦了言侯也要抓草民来充壮丁。如今还是守株待兔的时节,总不能次序一颠倒,侯爷自己就不应了。”
第55章 秋雨
宅院小雨淅沥, 浇得青砖濡湿,仙顶阁内暗巷多,一不?留神便容易打滑。
“北地都成了这幅光景, 江南多雨,只怕更是下个没完了。”顾芸娘伸手撩开帘子, 捻着裙边往里走, “虽然说侯府里待不?住了, 可以上我这儿躲闲,但?再怎么样,你一个姑娘家, 顶的又?是侯府名头,总是出入这里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段琼月提步跟进来, 闻言只道:“总归得要自己进了,才能见着我, 那既然都是混迹此地, 谁又?比谁高贵?爱说说去。”
垂髫一过, 转眼已是豆蔻年华,她这两年也长大不?少,少了一些随时处处敏感?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侯府上下一脉相承的坦荡,眉目生得清秀干净,通身?打扮华而不?扬, 俨然有?个大门高户里的姑娘样。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顾芸娘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回首瞧她一眼, 头上的钗环锒铛,手中绣工精致的团扇轻挡了半张脸,隐去几分笑?意, 在丝雨如织中对段琼月说:“侯爷去了西?北,长恭子列又?下了江南,府里除了你,就没个主事的主子在,你待在长宁侯府里才是正?道。”
“然后呢。”段琼月抱膝蹲下,半靠在石板木墙边,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男人们出去闯,女?人得守着家……可我还是个姑娘,那宋家姑娘也是姑娘,左不?过差了几岁年纪,她已经乘过海蛟下西?洋,丝绸之路也走了来回几遭,这两年按理也该谈婚论嫁——可她不?在北都谈嫁娶,去过东南和边沙,芸娘,我好羡慕她。”
顾芸娘:“那你也去吧,反□□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段琼月咬住下唇,不?说话。
顾芸娘扶着她的肩,缓缓坐在她身?侧:“没人陪着,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我只是担心。”段琼月眼神里透出几分迷茫,“芩莺姐姐跟我说,咱们的命由不?得自己,家里男人要做事,做好做坏都得受着……我已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我知道义父保下我,是看在我爹爹当年教过他武艺,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这样能报的恩德已经少了,我不?想?给他添其他麻烦。”
“他自找麻烦的能耐一向很足。”顾芸娘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段琼月闻言,笑?了起来。
可很快,她又?收住笑?,撑着下巴望着雨中飘渺的云雾:“这样大的雨,齐家二哥说,倘若遇着什么疫病,就好像端州那样的人传起人,兽传起兽,只怕雨势最大的衢州就要不?好了。也不?知他们人在江南,究竟在哪儿,这些日子没有?家书寄来北都,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顾芸娘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点惊讶这小丫头片子也没个正?经人教,居然懂得还不?少。
顾芸娘想?了想?,开口道:“齐家二哥……是说齐阁老?的嫡次子长孙齐淑石么?那倒是个人物,齐阁老?草根出身?,玩弄权术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他那孙子却是心如止水,一心扑在这些民生之事上——我听?说前两年的那次端州疫病等及时得到管控,大半的功劳,还得在他提出的法?子上。”
段琼月:“是他,我与他庶出的妹妹交情好,总归我俩的出身?都不?招人喜欢,凑一块扎堆,倒也是个伴。”
“能铺开这层关系,也是种?本事。”顾芸娘说,“你不?比他差。”
段琼月仰头望着天,两条因?为长年累月锻炼习武的手臂瘦而不?纤,反扣住阶面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两只腿并拢上翘,将自己稳稳地抬了起来。
“芸娘,不?必宽慰我,总归我能被养在侯府里,已经比我那些活不?下的亲人要幸运得多。”段琼月望向远方的禁内,朱墙飞檐的皇城叫雨幕遮挡,平白?生出几分沉甸甸的黑影,潮气捂住口鼻,好像叫人喘不?上气。
顾芸娘沉默半晌:“北都不?是容不?下人,只是不?留人……尤其是不?留无用之人。”
段琼月没说话。
顾芸娘:“想?得通想?不?通,都不?关我事,只是拣奴叫我看着你,我才多嘴说这两句。在你之前,侯府里的姑娘也有?,卫子沅自然是一个,童无算一个,段眉虽不?是姑娘了,但?也是一个,总之三种?人三条命,大抵就是北都权贵里所有?女?人的归宿。你要没别的事,就自己待着吧,人静了才好想?事,路怎么走,卫冶一个没讨上媳妇儿的男人没法?教你,我和你非亲非故,也只能说这几句。”
两人正?说着,芩莺忽然掀开帘子进来。
段琼月嘴甜地叫了句三姐姐,顾芸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话要提。
“圣人昨日又发了通邪火,干脆就罢朝五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芩莺说,“今日六殿下得空,来寻我吃酒闲棋,他身边有个从前没见过的人无意中说起,衢州文人太多,冗官严重,大半干吃不惯干的世家也是圣人的一块心头病。我想?着,咱们在衢州的‘花酒间’那可是每年上千两的雪花银孝敬,时不?时还得姐儿陪两句笑?,那些交不起税银的正经贫民呢?今秋的雨可不?小,倘若再下大了,山路一塌,又?得有?一批人吃不?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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