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启平帝却绕着弯敲打他?:“尤其是你,阿冶,兰因一听你这几年?不见了人,是自己跑去南下查案了,嫉妒了好长时间,朕是怎么哄也哄不好。”
萧兰因虽不问?政局,没有实?权,可她亦不愿牵涉其间,算是与“权势”二字两厢拒绝。
不待卫冶回话,她便?娇俏地笑着,四两拨千斤地答:“女儿?哪儿?是为了阿冶哥哥撒气,分明是那消息传得没了数!明明是南边的花僚出了问?题,偏偏牵扯到了漠北——就为这事,阿列娜都?急坏了身子,这样欺负她,儿?臣可不依!”
卫冶对这个漂亮聪明的七公主向来很有好感,也知她同为女子,同情做了半辈子质女的阿列娜。
同样,他?知道?启平帝不信他?,也不信单凭两个半路捡来的少年?就能稳住他?,手里拿着他?的婚事,这就是两方?博弈的依仗,于是卫冶叹口气,也笑着举杯讨了饶:“圣人这话,岂不要臣惶恐?再几日就该随肃王远赴西北了,若是这样就惹恼了公主,臣第一个解甲归田,再也不提什么建功立业,为君分忧了!”
启平帝对陡然?识趣许多的长宁侯非常满意,东拉西扯地又说了几句,就让人坐下接着举宴。
宴散后,西洋人回了驿站。
洗漱之后,教皇摈退了一众部下,隐秘地招来圣子。
圣子沃克恭恭敬敬地躬身说:“教皇大人,这可真是奇怪了这些年?谋求了那么多,激化漠北部族的仇恨,民间也让东瀛僧人散布了卫的贤名,东方?的皇帝不出意外地心生芥蒂。可也不知怎么搞的,先是‘花’被察觉,漠北新继任的女王压下了‘野草’,之后这些贤名就通通成了骂名,卫和他?的皇帝关系也缓和下来——南方?的瘦猴子已?经废了,他?们手里的‘花’不管用,看?来针对民间的‘弱民计划’需要暂缓。而且依我来看?……现在继任侯爵的这个卫,精力状态不比当年?他?的父亲,甚至好像连他?自己早年?都?不如,就好像……身骨有点废了?”
教皇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也注意到了,我也怀疑这几年?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剧变,我总觉得他?看?上?去整个人都?站在了悬崖边——我相信只要我们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就能抓住机会。”
圣子沉声:“那我们要不要提前——”
教皇摇摇头:“不,我们还在抢夺海上?资源,国内此刻无?战力,就是真动起手,我们也捞不到什么,不如还是让他?们暂时维护住表面上?的和平,只要再加深东方?皇帝的疑心,让他?们四分五裂地提防猜忌着,待天佑女皇结束了战乱,我们就能凭借这条‘路’集结盟友,一起再狠捞一笔——就像当年?一样……你看?,他?们还是那么有钱,还是那么要面子,也还是那么的……好骗。”
钟敬直伺候圣人睡下了,是他?那干儿?子周署贤来送的卫冶。
卫冶一晚上?笑僵了脸,吃热了酒,正急于回府,抓紧脱了繁杂的礼服好松快一二。
于是他?一改方?才的混账面目,客客气气地谢了周大监,委虚与蛇了好半天。
等人一走,上?了马车,他?就收敛起笑意,稍显疲倦地揉了揉眉骨,神情陡然?轻松下来,在封长恭力度适中的按摩下,居然?靠在少年?腿上?很是踏实?地睡了一路。
这人是每日在刀尖上?腥风血雨地过,有时候难免心寒,只是心里时常回忆起这点儿?肌肤相贴的温情,哪怕是寒冬腊月也颇有些偎贴和暖意。
封长恭骨节分明,和缓有力的手指慢慢挺了下来,马车摇摇晃晃地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晚风透过帘子也不觉得冷。
驮雨来,又撑云去,春日是真的来了。
可总有些事情是没法随着雨云消散,这些沉疴旧疾般深入骨髓的是非因果,切磋的人不像人,鬼不是鬼,消磨了他?半身病骨,当真能随烛火一夜燃尽,蹚水而过么?
封长恭不信。
这一整晚,他?止不住地想:“倘若有朝一日,我代他?成了朝野上?下最难堪的刀……那么当年?北都?今月里,拣奴是否就能得偿所愿,做回从前的卫冶?”
少年?心中蓦地腾升起一股无?与伦比的保护欲,这与初到北都?时的茫然?若失不同,越是有人注意他?,越是证明着他?的重要不可控。封长恭当时的心境,他?已?经不愿意记得了,他?只知道?是卫冶替他?挡了一切。
“拣奴。”封长恭低声道?,对着个醉鬼也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已?知苦处,再不敢妄言轻怒……从今往后,你大可以拿我做刀。”
那天之后,卫冶就发现封长恭练武也好,习文也好,已?经不是像从前那般,奔着文武双状元去了,而是干脆拿命换本事了——以前好歹还晓得跟陈子列出个门,放个风,有时候实?在推脱不掉了,还愿意同太学的同窗一道?登楼远眺,聊聊杂学时政。
现在则是非跑马则大门不去,非练剑则二门不迈,整天泡在书?山刀影里,圣人都?不见得有他?日理?万机。
以至于卫冶这样心大的都?时常自省,心中纳闷:“是我给他?压力太大了吗?”
可转念一想,这不对啊!
任不断都?嫌他?不够体贴,他?哪儿?有给过他?什么压力嘛!
清明过后,又一场春雨,天气算是彻底开始热了。
过去的一整个月,通商的诸多事宜就在各国代表的商定下,彻底定下了初稿,至于其他?的,还得要落地贯彻后再进行更改修正。第二日一早还要起得比鸡快,送走一帮干吃不做饭的外邦蛮夷。
再之后,肃王就要动身去了北疆,卫冶也要将北都?权柄还回给了孔皓,自己则率领一批北覃西上?,去守他?的西州沙。
这天卫冶左脚踏进侯府时,生平第一次有了点依依不舍的柔情。
“这大约是临行前,最后几次回府了。”卫冶感慨道?,“……一去不知三五年?啊。”
虽说这样久不归家的调派,倒也从另一方?面,成全了他?年?少时的从军之心。
……可再怎么说,那时的军队里有老侯爷,怎么也不比现在,一去就是孤家寡人,喝多了也没人能陪着按个肩膀,揉揉太阳穴,怪心酸的。
卫冶其实?并不很想再往外跑。
他?好喜欢坐在暖阁里,温一壶酒,说半天闲话,最好能逗一辈子蛐蛐儿?。
可惜朝中无?人,有的大都?全是酒囊饭袋。
他?总疑心那群外族人不安好心,根本不可能放心把边境通商这样的大事交给这种?人来办——再说他?久在京中,揽权太过,也未必是件好事。
想到这,卫冶找到了封长恭,想要趁着自己这会儿?有空,最后叮嘱他?几句要紧的,最好是能凡事做决定之前,都?可以去问?问?李喧,卫子沅……哪怕是顾芸娘的意见。
这样起码他?不在北都?,还能有人护着他?和子列。
谁料封长恭听见了,却拒绝了。
卫冶一愣,失声问?:“为什么?”
封长恭相当冷静,半点看?不出闹脾气的意思,那张本就清俊的面貌显得无?比平和……甚至因为愈发卓绝的气质,显得愈发英俊,几乎英俊出了几分飘渺出尘的俊逸。
封长恭:“侯爷,我仔细想过了,如若凡事我都?听旁人的,就是有自己的见解那也是纸上?谈兵——纸上?得来终觉浅,后半句则要我躬行。正巧您一走,李喧先生也不愿久留北都?,说要带着我和子列一道?出去游历,当年?他?也是这般游经大川大河,方?才参透了一些道?理?,如今我也想跟着去。”
卫冶听他?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平白从字正腔圆的语调中,听出了些西洋毛子的轱辘话。
……总之就是听得头疼,不想去理?解。
他?愣了半天,非常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少年?人想一阵是一阵的思路了,茫然?地想:“这是又闹什么呢?”
封长恭见他?半天不回话,试探地问?:“侯爷?”
卫冶回过神来,语气不免也带了点试探:“你是因为没能带你去……或者说没提前给你打招呼,所以不高兴了吗?”
“没不高兴。”封长恭说。
卫冶:“那你为什么……”
封长恭正色道?:“侯爷,没有为什么,我是认真的。”
剩下的半句话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我是认真地想帮你,也是认真地觉得……你该被我帮,也只该让我帮。”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话里的隐喻都?太暧昧了,不适合在这个当口说。
谁知道?卫冶比他?还能忍住情绪。
卫冶好像从中感觉出这小子居然?是认真的,并不是在撒娇,或者撒气,当场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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