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什么呢?”陈子列抱着刚出炉的一笼蟹粉蒸饺蹿了出来, 靠在他身后问,“例行检查有什么可看?的。”
封十三拿眼瞥了下为首那北覃的腰牌,说:“挂着总旗牌, 形色还?匆匆,不像是?例检, 更像是?奉了什么旨意……而且还?不得不中止,没把事儿办好。”
“好啦, 先生指教的都忘了?这轮不着你我管。”陈子列眯下眼, 转而问, “那青团你还?要?么?掌柜的说,佛跳墙金贵,做着麻烦,咱们没预先要?的就得现?等,起码还?得两个时?辰才能拿走。”
封十三收回视线,点点头:“要?啊, 不然他晚间吃什么?”
想也知道凭卫冶的德行,宴请压根儿吃不下什么, 出门前也没垫肚子,好好一个生辰过得活像受罪,这么过日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陈子列无奈道:“府中又不是?没厨子……再说, 侯爷哪儿是?那么挑剔的人!”
封十三不置可否,一脸棒槌样的将?态度表达分明——他挑不挑拣是?他的事,我愿不愿给是?我的事。
陈子列拿他没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找了个地儿坐下。
封十三正重新打了红伞,要?让车夫先一步回府,免得等累了,却听沿街策马奔过了几个北覃,均动作迅疾勇猛,面色肃然。
天幕暗沉,微微飘了细雨,视线刺过伞沿,便能直勾勾地瞧见突然勒马而下的为首之人。
封十三看?清了脸,眼皮顿时?一跳。
马蹄在原地踏着脏泞的雪水,裴守看?见了侯府的马车,这才注意到了街边的少年。
领先一步的任不断此刻才转头回来,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亲眼瞧见他任大?哥的脸色这样难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任不断冷硬着嗓,开口?道:“别?在外面晃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陈子列愣了下:“怎么了吗……”
裴守简单解释了下:“侯爷生辰赴宴,我等奉命查办要?案,具体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刚收到命令,侯爷似乎是?吃多酒失了态,举止欠妥,被?太?子爷带着回了宫——事发突然,侯爷来不及多说,交代了属下要?护好您二位便仓促离开了。”
事发突然……可再怎么突然,如果只是?“举止欠妥”四个字可以简单概括的小事儿,又有谁能轻而易举地带走堂堂北司都护呢?
封十三天生九方玲珑心,本就不好忽悠,唯一的弱点就是?稚嫩了些,很容易被?一件事岔开了注意,带偏了路。
可他到底不是?初入北都的那个傻小子了。
卫冶要?李喧教他做功,又要?任不断授他以武,吃穿用度比起高门望族的嫡亲子弟只多不少,封十三心中明白,这样的大?恩大?德,要?的不是?他不听使唤,而是?要?他行思如疾风骤雨,趁手?如狂刀猛禽。
封十三顺从地上了马车,不再纠结于那无关紧要?的几个青团。他在风雨不歇中沉默了会?儿,掀开帘子问:“他能全身而退吗?”
“众目睽睽之下断了一人臂膀,这是?大?事,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人盼不得他好。”任不断由着疏雨淋湿了额前的发,沉声道,“哪怕是?在江湖上,也是?一报还?一报,一命换一命的理。”
这样的血腥事用这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口?,总是?让庸常心肠的好人很难承受。
陈子列登时?熄了声,下意识抱住了怀中余温尚存的食笼。
封十三眉宇紧了紧,看?向越下越大?的雨,忽然道:“但你知道他会?没事的,对吧。”
“哟,还?真学聪明啦。”任不断挑下眉,眼中怪有些惊喜地看?他一眼,“前几日得了消息去博坊,又扑了个空,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处暂居屋。那惑悉铁打的有人护着,不然北都就这么大?,哪儿来那么多不透风的墙?拣奴他疑心是?头顶那位拿此事吊着两边儿人,又要?抓,又想保,都要?亏欠着天家讨好——可上头那位也不想想,拣奴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么?这不,趁兴头上,索性就找点麻烦搏一搏注目了。”
封十三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他这次把自己折腾进宫,有没有几成是?为了藤阳阁的事儿……”
“口?舌之争,那都是?小事了。”裴守从另一边拉开帘子,往里丢了枚令牌,“封公子不必自责。”
陈子列手?忙脚乱地接了。
马车内的灯笼晃荡着,光也晕,两人一齐低头看?向那块黑沉似锈的令牌。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岳”。
裴守:“一会?儿我们都得去宫外接应,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借此生出事端。若是?侯府出了什么麻烦,你们两个暂且应付不了,拿了这块牌去将?军府,自会?有人帮你们。”
可话虽如此,世间的道理大?抵也还?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稀。
萧承玉这正经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平第一次踏进风月阁,就是?亲手?拿了自家卫兄弟进宫挨训,闹不好就得入诏狱,于是?气得半死不活,愈发坚定?这种地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厢是?面沉如水的太?子爷,这厢便是哭声震天的沈家亲??眷。
那新鲜出炉的独臂碎嘴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家中独子,名声不好,这点和长宁侯不相?上下,可其余的就是?一差八千里。若不是祖上坟头冒青烟,出了个亲姑是?贵妃,莫说是?他了,连他爹都不见得能捞一个百户当?。
要?不然,也不能眼红得冒了烟,敢在众人面就直言卫侯爷。
若放在平日里,领闲职混日子的沈百户自然不敢上门去讨卫冶不痛快,可这点“不敢”,到底是?在沈家香火跟前,显得无关紧要?了。
屋内火炉烤得旺,春寒半分消受不到,周署贤半跪在脚踏上替钟敬直脱靴,细声道:“在外头跪了两个时?辰呢,天寒地冻的,万一出了个什么好歹,只怕贵妃娘娘那儿难交代。”
钟敬直闭着眼,说:“贵妃再得宠,左不过这两年间的事,哪儿有圣人对侯爷的舐犊之情深。”
周署贤模样清秀,这种面容很讨巧,笑容谄媚亦不显得轻浮。
他奉承的讨好道:“义夫高见,那我这就去把他……”
“哎,刚夸你机灵,晓得用人,这会?儿就不行了?”钟敬直脱完了靴,盘腿坐在榻上,不轻不重地指尖一点紫檀桌角,“即使求人,总得摆出点诚心……人呐,好处得的太?轻易,那就成咱们求他了——这岂不是?颠倒了乾坤?像什么话。”
周署贤了然地笑起来,手?上已经利落地锤起腿,娴熟按着,说:“难怪圣人这般信任义夫,我们有时?得了幸伺候,总被?说伺候得不好,比不上老祖宗分毫……”
捏了得有小半柱香,周署贤的额角缓缓出了一点汗。
钟敬直长舒口?气,摆了摆手?:“罢了,邀他进来吧。”
外头的沈百户这才松了松僵硬的手?指,却也不敢站直了,就这么半躬着身低头跨进了屋,将?姿态摆得极低,哀求道:“千岁救我,我那小儿无状,全被?他娘姑给惯坏了,可那到底是?贵妃心尖儿上的侄儿,如今……如今竟是?残了,这可不是?个理儿啊!”
“沈大?人。”钟敬直推开周署贤,拿把团扇摇了摇,“这人亦如刀,钝点倒不要?紧,关键是?别?的。”
沈百户大?气不敢出,只红着眼问:“还?望千岁明示。”
钟敬直懒散地说:“你一个做百户的,本就是?圣人垂怜才讨得的这份好差事,可如今呢,跟错了人又办错了事——哎,你指望谁拉你呢?”
沈百户连忙磕头碰脑:“哎呦,这话可就……我哪儿敢背着您跟别?人呢,贵妃能得圣人青眼,不还?是?千岁您得了空引荐的么,说起来,您可是?我们沈家的再生父母啊,我那可怜的儿子也得称您一声亚父!”
周署贤接过团扇,慢慢扇着,嘴里不客气道:“你可真好意思说,既认老祖宗这声父,又是?贵妃娘娘的亲兄,怎么还?敢与皇后那边有牵扯?”
钟敬直舒服地眯起眼,不耐道:“行了,什么牵扯不牵扯,这话是?能乱说么?贵妃娘娘刚失了协理六宫之权,沈百户心疼妹子,进献些稀奇玩意儿给皇后讨赏,不很正常么?”
周署贤嬉皮笑脸地应:“是?了,是?正常。”
钟敬直挺直了粗壮的身躯,睁开眼看?着沈百户,轻声道:“我倒真想帮你,可你那宝贝疙瘩说了什么要?命的话,心里没底么?眼下侯爷正在气头上,圣人也不高兴,谁也不想被?你一把拽下去啊,太?重,啊,拉不动。”
沈百户的脸色百转千回,最终凝固在一片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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