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封十三才要能借着这个可以名正言顺遗忘的时机,摆脱掉那个在?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记起?的噩梦,也能够在?忙碌到头脑昏沉的间隙,暂时忘掉那个总也不打一声招呼,就?入到自己?梦里?……可现实却?是一面难见?的人。
这样废寝忘食的日子总是难捱又好过的,不知不觉,便过了北都最严寒的日子,那样鹅毛大的雪很少再?下了,有也是撒盐小雪,不值一提。
据楼管事说?,再?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今年的倒春寒就?要来了。
运送红帛金进京的踏白营通常都是这个时候到达北都,连同回京述职的一众将领一道进宫面圣。入春前,还有几?个西洋国家,与东瀛等小国派遣侍臣递了折子,说?要来给启平皇帝恭贺太平,顺带一并献上今年的岁贡。
卫冶这几?日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却?还不忘临出门前,嘱咐楼管事再?从库房里?翻出几?匹好料子,不要吝惜,舍不得给一日窜得比一日快的少年多裁几?件厚衣裳,春衫薄服也可以预备着往大了做。
夜深了,白雾浓了几?分。马车刚驶过侯府门前,就?拐到进了后头窄门。
明?日就?是休沐,总算是能喘口气,卫冶倦容很深地睁着眼睛,困极了但不想睡。
坐外头赶车的任不断听见?了压抑的呼吸声,无奈地说?:“都跟你说?了,前边儿走就?前边儿走,这么点动静又吵不到他?们,玉做的嘛?天天挨我抽的俩小子哪儿那么娇贵!”
卫冶犯病就?是这毛病,不想说?话。
任不断自顾自接话:“这两日你好好休息,伯擒和同舟那儿我会跟进,这姓惑的实在?狡猾,前后抓了七八次,跟溜烟儿似的说?没就?没,也真邪门了。”
卫冶闲来无事,懒洋洋地开口辩解一句:“人南蛮子不姓这个,那玩意儿是花名,鬼晓得那么长串儿苍蝇脚似的名儿念什么……喏,这不,再?几?日那群名字一样不知所谓的西洋人也来了,回头抽空问?问?他?们,认不认得,反正我瞧着没什么差。”
任不断:“哎呦你可少说?两句吧!嘴不疼么?”
沉默了不到一息,任不断又忍不住说?:“不过你说?东瀛人就?算了,他?们向来是不打不行,打疼了就?晓得怕,但那帮西洋人来干嘛?当年被撵回去还不嫌丢人吗?听说?离咱这隔了好几?片海呢,真是跌份儿跌成浪打浪——不嫌水的。”
西洋人无利不起?早,商人脾性重得很,这么殷勤地装孙子上赶着贴冷屁股,自然是还有东西没图谋完,要么就?是发现什么了新东西可图。
左右来者必然不善,不如?打开门了都来看。
谁知道谁能把谁谋了呢?
不过这些话,就?没什么必要跟任不断解释了。
卫冶闭目养神,声音不轻不重:“指望他?们要脸呢,的确是苛求了,史书都不见?得能有我卫家族谱厚,可要说?心口不一,那倒是举世数一数二……算了,不提也罢,这些那俩时日习武习得怎么样?可有进步?”
任不断下了车,用?力的胳膊搀住了卫冶,将他?缓缓挪进了温暖如?春的寝屋内。
同时嘴里?说?:“十三还行,可惜下手没什么轻重,容易伤着自己?……倒是子列,没什么血性,玩玩儿笔墨纸砚倒是很在?行,有时候去庙里?接人,李喧也说?了他?相?当适合做个文臣,就?是不太适合拿刀。”
卫冶从床头取出青瓷小瓶,咽下药丸后,强忍着痛意缓了会儿,方才沉声道:“明?日我休沐,自己?过去看两眼吧,也给你放个假,盯南蛮逛大街都好,一切花销走府上的账。”
任不断哼笑一声:“最近花得可不少,收了不少贿款吧?”
“滚蛋!”卫冶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声,“我娘给留的老婆本儿都快砸没了……还好当年他?俩坚守住了,没给我添个妹子,不然这会儿连嫁妆钱我都掏不出去……”
任不断笑骂道:“这是你不娶媳妇儿的理由么?”
卫冶眉心痛苦地紧皱,实在?没力气跟他?拌嘴,只好祭出独家法门,往任不断的伤口处戳。
“总归跟你光棍儿的原因不一样。”卫冶慢吞吞地往外蹦字儿,胳膊盖在?了眼皮上遮住光,“侯爷我哪样不是超尘拔俗?上街随便喊一声都一群姑娘想糟蹋……唉不说?了,滚滚滚,跟你这想送送不出去的没话聊!”
奈何任不断是亲眼目睹他?这进气比出气困难,好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的倒霉样儿,非但没被这色厉内苒的吓到,反而从中参透出“本侯自认姿色无人能敌,尔等庸常凡物岂能糟蹋比拟”的自恋之心。
简直是无药可救。
任不断懒得理他?,也知道有了药,就?出不了大事,趁长宁侯还不了嘴的机会飞速骂他?几?句,转身消失不见?了影。
第36章 切磋
封十三?从睡梦中惊醒, 寅时已经?过半。
日与夜的交替堪堪泄露出一丝端倪,鱼白肚的天际将在半个时辰后升起。封十三?的冷汗遍满全身,他急促地喘息几声, 糨糊裹着满脑袋含糊的思绪,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再次用力到泛了白。
他面?色铁青地想:“怎么又来?了……”
梦中的情?景是场红白喜事。
侯爷娶妻, 长宁侯府挂满了红缎, 锣鼓喧天迎来?亲客,哪哪儿都是喜气洋洋的寒暄,所有木偶似的人脸上都挂着机械的笑意?。
唯有堂前大笑的卫冶鲜活得像一个真人。
而封十三?一人站在隐秘的角落, 好像被全世界遗忘了般无人问津,僵硬而荒唐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一身婚服, 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卫冶无意?中回?首,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带着几分喜不自胜的顽劣戏谑, 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封十三?才艰难地迈开了软得像棉花似的腿,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不该去的。
封十三?不知何时藏于袖中的鱼隐又一次地刺入了卫冶的胸膛,迸溅而出的血液红了眼。
这下,连向来?善于压抑自我的封十三?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脱罪了。
他近乎茫然?地坐在夜深人静的黑沉里,满心无可名状的麻木。
这一切简直超脱了封十三?的理解范围,他既不明白为?什么总在夜里梦见卫冶,也不明白为?何总是……总是一次, 又一次地将那人也拖入深渊。
床尾挂着盏朦胧的燃金小灯,不知怎的, 在昏黄的灯光包容下,封十三?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倘若这火烧下去,烧没了我。”他想, “那么是不是拣奴就不会……”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凛冽到足以?让人头脑清醒的寒风从门外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思绪。
“醒来?了就起来?。”卫冶稀奇古怪地看了眼难得神情?慌乱的封十三?,煞有介事地摆起了长辈架子,“别成日赖在床上……刚我在外边儿偷窥你好半天,发什么愣呢,做噩梦啦?”
封十三?:“……”
从长宁侯这端得半生不熟的架子上可以?看出,此人的确没什么为?人长辈的天赋。
话没说两句呢,就暴露出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人家?墙根偷鸡摸狗,不知道想干些什么的猥琐本质。
谁知卫冶仗着自己不要?脸,毫不在意?话里的漏洞,信口胡诌了几句不算,还大言不惭地接着教训道:“不是我跟你吹牛,我小的时候睡觉就很安稳,从来?没做过噩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倘若楼管事在这儿,那他就能知道这话纯是放屁。
小侯爷打小就娇,怕黑怕鬼,五岁之前没有人陪着就不敢睡,若不是老侯爷和夫人觉得这样不行,再养下去迟早得废,只怕卫冶长到十岁进?宫之前,还得天天点满了灯才敢入睡呢!
可封十三?当然?不清楚这些往事,但他知道,卫冶这人还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吃得下饭,睡得了觉,于是理所当然?地信以?为?真。
难言之隐一般的梦境长久地折磨着他,让他连一点儿容身之所都不剩下。
封十三?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了看起来?虽然?很不靠谱,但大多时候还是很能靠得住的侯爷身上,脱口追问道:“为?什么?”
废话么,白日里被那双属王八蛋的爹娘折腾得像条泥巴狗,晚上还能睡不着吗?
可卫冶只是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笨!自然?是因为?你上庙里的时候,光记着去找李喧,忘记给管这块儿的菩萨拜几拜了——虽说菩萨心肠,但也没你这样占着人地儿不交份子的无赖吧!当然?要?给你点厉害瞧瞧,叫你下回?还敢不捐香火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会指望眼前这个大无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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