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十三对此深以为然,哪怕这只是个口出狂言的病秧子,他居然都认为这人还真能做得出来。
陈子列狗仗人势很有一手,连滚带爬地挪到卫拣奴身后,狞笑道:“听见没?还杵这儿看呢,还不快滚!”
白胖公子灰头土脸,满身掺泥混“血”,看着活像逃难似的,原本就不大灵光的脑袋被这小白脸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吓,再让人猛地一呵斥,连眼珠子都差点儿没转得动。
他张了张嘴,大约是还没反应过来。
半晌等不到回应,卫拣奴不耐地“啧”了一声,封十三率先将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子一凝,半带警告地看过来。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出门莫欺少年穷,不待他再开口,白胖公子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过来,赶忙找补说:“好,好好好……我知道了!真的!”
说罢,他恨不能将自己搓成一个圆润的球,蔫巴蔫巴滚回了自家府里。
陈子列登时狐假虎威地大笑起来:“哈,我就说他不可不怕咱哥儿……”
剩下的“俩”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封十三却不依不饶,还想追过去:“跑什么跑,站住!”
卫拣奴没心思搭理这帮小孩儿脾性,哪怕封十三不论是个子,还是脑子,都长在同龄人前边儿好大一截,可他到底年纪还小,活到今天也不过十三虚岁,卫拣奴足足长了他八岁有余,要不是实在闲着没事肯陪他戏耍一番,压根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冲少年招招手,示意见好就收。
封十三看明白他的意思,便眉头紧皱着停在原地,明显是不大甘心。
封十三:“可他抢了我给你买的……”
“行了,这事儿再说,先跟我回去。”卫拣奴没好气地说,“一天天的,光惦记着给我惹事生非了你!”
旁边那位格外有前途的“狗腿子”无比赞成地点点头,不赞同道:“可不么,其实方才我就劝他,吃一堑长一智,偶尔吃些亏也没什么的,偏偏……”
卫拣奴:“偏你个头,吃你的亏!真好意思说,你还不如他??呢,也不知道一缸饭里是怎么吃出你这么个桶装的滚地葫芦!”
他嘴里边骂着,脚步边跟着挪回转身,此人大约是心知肚明自己身子不好,真惹急了动起手来肯定吃亏,深谙“上来就骂,骂完就走”的八字箴言,虽然时常上赶着招人嫌,却总能全身而退,屡试不爽。
正所谓一家人吃不了两样饭,这俩人如出一辙的怂包行为尽数现在眼里,封十三紧紧绷了一路的嘴角终于弯了弯,那总也生冷硬的面部轮廓笼在夕阳下,居然依稀显露出几分柔软来。
见人没跟上,卫拣奴头也不回地喊:“赶紧的,蹭饭都赶不上热乎了!”
封十三轻车熟路地收拾完满地狼藉,拎着那袋子猪肝血小跑着跟了上去。几人之间已有了些距离,自打进了变声期,拣奴就不让他再高声讲话,怕伤了嗓子,好在封十三口条很顺,并不会因为刻意压低了嗓音而含糊不清。
他清了清嗓,略微抬高了音调,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道:“好,就来。”
黄昏缀影,按理说该是照得人影伶仃。
可此时的红扶街上却热闹极了,非但有气急败坏的美人,还有一前一后两个挨了一路骂的小少年。
高高瘦瘦的那个明显是要沉稳一些,一声不吭地跟在后边儿,而相比之下不大稳重的那个,一张叽里呱啦的嘴从头到尾就没停下,反调唱着,还叫人一路捂嘴半拖半牵着训斥。
府邸的正门口叫上门收债的、围着看热闹的,以及一帮忙着往外搬家的旧仆从给堵了,所有人都冲着里边儿指指点点,聊得正开,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见状,明显是怒意更盛,一张多走两步就沁出一层额汗的小白脸儿气得微红。
不过卫拣奴这人好就好在这里,气归气,却很有自知之明,不干蚍蜉撼树的事儿,再次选择了避而不战。
于是几个人只好从别地儿过。
卫拣奴骂骂咧咧地拎着陈子列拍开了西角门,后边儿还缀了根小尾巴。
不多时,一扇雕花漆朱砂的黑油大门被人从里边儿打开,来人面还未露,身上先带一股呛鼻的烟寒气,也不知道这九月授衣的舒坦日子里是上哪儿沾染的这股闷劲儿。
陈子列连忙唤了句:“任大哥救我!”
里头那男人听着年纪不大,但也说不上年轻,冲他嬉皮笑脸地说:“我可不敢,老远就听见他又在发病。”
被叫“任大哥”的这人,本名唤做任不断,也就是白胖公子口中“只供得起的那条看门狗”。
听他自己说原先是个走江湖,后来有天一不留神让仇家追上,被卫拣奴救下了,他又不是个姑娘不好以身相许,况且以卫拣奴这分外苛刻的自爱自重,就是许了估计也看不上,因此才留下做了个护院,答应了做满十年再重回江湖闯荡。
此人额发微长,形容落拓,脸下的胡茬好像总也刮不干净似的泛层青。就是眼下玩世不恭地同孩子说话,还难掩一身疏狂意。
他原本就自带一阵来去自如的功夫,再加上这身饱含沧桑的气息,嘴里边儿还四不像地咬着根松花绿的雀翎,看着是很有些话本中江湖侠客的影子,陈子列自然崇拜,逢人便纠缠着喊“任大哥”,可封十三却不怎么看在眼里,反而总感觉今日的任不断神色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既然眼下有事相问,这点怪异自然可以抹去——封十三并不是纯粹的不谙世事,不明白怎么样才能讨人喜欢,他只是纯粹懒得应付。
封十三:“任大哥,听闻今日拣奴又上博坊去赌了?”
说来也奇怪,封十三成日里忙得要命,天不亮就要起来给他这废物主子洗衣做饭,上学堂前既要监督着熬药,又要一脚把睡蹶过去的陈子列踹醒,好容易才在老秀才那里脱困,马不停蹄便要赶去孙大娘那儿买猪肝血,再去院里揪几根黄耆晒干,每日雷打不动地煮一锅味道实在是不甚动人的汤药给卫拣奴灌下,美其名曰“良药苦口”,实则没空折腾厨技……
然而此人居然还有精力,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时刻关注卫拣奴不在家待着又是上了哪儿去!
连卫拣奴也弄不明白他这是个什么志向。
“赌什么赌,不能赌,我就是上那儿凑个新鲜……再就是一不小心,手气不大好。再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好奇这个干嘛?读书人,别不正经。”卫拣奴侧头看了眼封十三,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往任不断那儿随手一扔。
“去,赶紧的,上门外那群看大戏的里边儿找几个缺钱花的混子,让他们赶紧散了,平常闲着没事儿少编排我,多说两句小十三的好话——姓任的你回头也上点心,听听外边儿都传的什么狗屁!”
任不断肚中的文墨存货相当有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封十三有什么足以为人外道的优点。
他犹犹豫豫地暗自纠结,话没出声,眉头却拧得死紧:“易惹是非?敏感多疑?屁大点事都特别记仇——记性好?”
任不断:“不然……总不能是架打得勤快吧?”
封十三:“……”
封十三有心动手,可此时动手无疑是坐实了罪名,只好充耳不闻地扭头避过去,
陈子列见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卫拣奴纳罕道:“这都想不出?”
“性子和软,勤俭可亲,上尊老下爱幼中间还能与人为善……这不很多吗?”他嘴里放炮地举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例子,十分感慨地摇摇头,痛心道,“也是我疏忽了,光顾着给小的送学堂、补脑子,忘了府里还有个你——对不住哈,一时没留神在意——不过你们还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动作利索点,我该喝药了。”
任不断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了会儿,一时间连叼着的雀翎都忘了嚼。
他看看卫拣奴,又看眼封十三,想来想去还是没能参透这几个词与他有什么关系。
又犹豫着到底是先出去给人交钱买清净,还是先下手为强,把这位业已破产、嘴还很欠的病秧揍一顿,好让城中百姓的茶余饭后更加热闹些。
院子里的孔雀这两日恰好脱完了毛,光溜溜着几根白骨还在倨傲地开屏。
许是掉光了尾巴毛,“越鸟”大爷的心情尤其不顺,逢人便叫,任不断就在这秃尾孔雀半带威胁的叫唤声里,一脑门官司地出了府门。
在他上府门外边儿赶人走的同时,卫拣奴先叫封十三把竹竿收了,连推带嚷的把人撵去洗个澡,免得熏他一身猪肝味儿,再毫不心虚地支使陈子列进屋摆碗筷,偶尔也替封十三煮煮汤药,别成日里一点儿活不干,还指望着张口就能吃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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