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 为了出兵与否近日早已吵翻了天,竟有九成的官员提议割地求和。
原就是强撑着精神上朝的少帝看着殿内毫无骨气,眼中只有利益与算计的一众大臣们, 只觉得气血上涌, 恨不能一把火,将这群蛀虫烧个干干净净。
“数十万百姓遇难, 那西戎人将我大周子民当做猪羊一般屠戮, 你们享受着万民的供奉高居庙堂, 而今却只想着割地谈和, 膝盖都是软的不成!若那西戎人打过来,你们是不是要直接跪下求饶!”
“陛下息怒, 臣等不敢!”
“朕看你们敢的很!”少帝只觉气血上涌, 下一瞬, 一口血喷了出来,宣政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出兵的事最终也没个章程。
而远在荆州的晁璃与牧沣时隔近四月, 终于再次见到了桑芜。
闻人彧此番前来打算与梁王谈判,她一同前来。
见到她的那一刻,牧沣就没忍住大步上前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跟过来的晁璃顾忌的营帐外头人多克制着自己, 瞧见这一幕不免有些吃味,一别三四月, 他心中的思念不比牧沣少。
想到这里,看向闻人彧的眼神就有些嫉妒了。
“战场危险, 怎的将阿芜也带过来了?”
闻人彧与桑芜单独相处近四月, 没了这几个碍眼的不知有多惬意, 还当他愿意将人带来不成?不过是桑芜担心他们,拗不过才将人带了来。
闻言淡淡道:“我们此番是来谈判,可不是下战书的。”
说起这事, 晁璃也正色起来。
牧沣也只是短暂抱了一下桑芜就克制的松开,一行人进了营帐之内谈起正事。
他们此番打完胜仗,又顺利削弱了梁王的实力,本该占尽优势才对。
可西北的消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雍州一旦全部沦陷,那么西戎人的铁蹄将再无天险可阻,直取长安不再是空谈。
这些蛮夷与汉人不同,所过之处必然屠城,烧杀抢掠根本不会留下活口,所劫掠的钱粮反过来用以补给自己的军队,此消彼长,越拖越不利。
他们就算是想争皇位,可若是国破了,大家也都只能沦为丧家之犬。
“我们必须支援西北,这时候不能再坐视不理了!玉门关破的消息起码是半月前的,如今还不知那边如何了。”说到这里,晁璃的脸色很难看。
没有人听到西戎人屠戮三座城的数十万百姓的消息是还能无动于衷,牧沣也神色冷凝,他此生最厌恶这些蛮夷。
“跟梁王谈条件,一同去支援,否则等西戎人打进长安,国破家亡,人心会彻底涣散。”
大周再腐朽,可国家在,希望在,若是长安丢了,不说气运那样玄乎的东西,单说士气,会极大地衰弱。
西戎人不是北狄,他们是由许许多多的部落组成的,兵力更多,实力更强,不是像北狄那样山穷水尽不得不背水一战,是有备而来。
当中原式微之时,他们就跟豺狼般趁机入侵,想要掠夺这块肥沃的土地。
几人商讨着如今的战况,桑芜见他们二人面色都有些憔悴,便起身帮他们泡了几杯粗麦茶,这时若是喝寻常茶叶,只怕会更加休息不好。
牧沣接过茶,眸色缓和下来,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道:“你不用忙,一波舟车劳顿的赶过来也该歇歇了。”
桑芜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闻人彧瞧见这一幕,只当没瞧见,他曲起指节在案几上轻扣了几下,沉吟道:“明日我会去谈,可梁王与我们此番都已消耗巨大,只怕是有些棘手。”
前几月肃王一直迟迟未有动静,他就觉得不对,可雍州在西北,距离太远,那时他们又正忙着与平昌王交战,无暇分身。
这千疮百孔的大周,还真是好一副烂摊子。
“如今才不到五月,只收了一批小麦,水稻最早也许得到六月,缺粮是一方面,二来,将士们历经几月战役也都疲乏不堪,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让大军有个喘息之机。”
晁璃与牧沣虽然焦急西北的情况,却也知道闻人彧说的是事实,他们如今再心急也不能即刻赶到西北战场上。
这一南一北,光是行军运粮都是一项大工程。
说罢正事,晚上该好好犒赏一番全军,此番论功行赏,不管是晁璃还是牧沣,对于手底下的将士都很大方,他们先一步进入荆州城,平昌王的粮仓虽然空了,可囤积的金银钱财等死物不少。
闻人彧与桑芜带来了今年新收的一批粮食,徐州与豫州的将士们吃到家乡亲人们所种的口粮,疲惫的身心也得到慰藉。
晚间,晁璃好不容易才寻到与桑芜独处的机会,将人带进主帐内后,他就一把将人抱住。
语气颇有些幽怨:“方才见你第一面我就想这样了,可是人太多,还被牧沣抢先了。”
到底没有名分,连人前亲近她都不行。
桑芜心软的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发觉几月不见,他的身形愈加挺拔,胸膛也更宽阔,眉宇间的青涩气在战场上彻底褪尽,展露出少年君主该有的锋芒与气度。
“这几个月辛苦了,可有受伤?”
晁璃摇头,不甚在乎道:“只一些小伤,你放心,我惜命着。”
他怕桑芜担心,转移话题道:“你想我没?”
桑芜点头:“我在淮阳一直很担心你们,如今见你们都全须全尾的才放下心。”
听到这话,晁璃再度吃味:“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许提旁人。”
哪怕那人是她明面上的丈夫也不行。
到底是几月不见,桑芜对他耐心多了许多,哄道:“我很想你,日日都在为你祈祷。”
“我也很想你。”
话音落,炽热急切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汹涌的思念,桑芜有些招架不住,可是却尽力笨拙地回应他,这让晁璃吻得愈发凶了。
他有些不甘,为什么能光明正大与她站在一起的人不是自己。
真想将人藏起来。
桑芜被亲得有些脱力,见她实在受不住了,晁璃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桑芜靠着他小口喘气,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直到刻意被放重的脚步声靠近,她才惊觉回头,牧沣的身影已然靠近。
晁璃抱着别人的妻子,偷香窃玉被逮个正着也没半分心虚,挑眉,颇有些挑衅的看了回去。
“这么晚了,将军来找我何事?”
牧沣眸色黑沉,没有说话,下一瞬,桑芜的脸颊被一只大掌轻轻掰了过去,沉默地吻落了下来。
桑芜大惊,顿时浑身僵硬。
沣哥他!他怎么!
她此时整个人还靠在晁璃怀中,腰肢还被他搂着。
可是牧沣就这样掰过她的脸俯下身不容拒绝地亲她,这个沉默地吻又凶又缠绵。
桑芜被亲的无力招架,眼尾都红了,余光还能看到晁璃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也许是太过震惊,没有料到牧沣会受了刺激来这一出,晁璃一时都忘了反应,只有搂在桑芜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是以当闻人彧掀开营帐帘,瞧见眼前这一幕时,他脚步一顿,罕见地有些失语。
末了,有些迟疑地问:“你们如今,感情这般好了?”
这银乱的情形,实在很难不让人误会。
闻人彧面色不显,袖中的拳头却握紧了。
晁璃顿时被这话恶心得不轻,可他若此时放手,那岂不是要弱牧沣一头。
于是看着牧沣道:“喂,你亲够了没有,还不快放开阿芜,人都在,你检点些。”
亲得这么凶,没看到阿芜唇都被亲肿了吗?
牧沣没料到闻人彧也会找来,松开桑芜,转而揽住她的腰用巧劲将人抢了过来抱在自己怀中。
沉声道:“该放开的人是你。”
他本就几月未见阿芜,心中的思念根本压制不住,偏方才晁璃将人截胡不说,还那样挑衅。
桑芜那副模样被他搂在怀里的画面实在刺眼,牧沣难得冲动一次,不想后头还有人来。
他后悔不已,只想将人藏起来,半点也不想让他们窥见。
桑芜人还是懵的,一想到刚才那副场景就头皮发麻,尴尬地将头埋在牧沣胸口不愿抬起,如此正好,牧沣顺势带着她与自己坐在一处。
闻人彧见状,眸色微暗。
先前那几月,他几乎都要以为阿芜是他一个人的了。
习惯了独占,再看到这画面,他也觉得刺目。
“明日还有正事要忙,你们收敛一些。”他如此说。
倒还真有几分正室风范了。
牧沣面色不虞,晁璃也不满道:“无须你说,轻重缓急我自然知晓,倒是你们,这样晚了来做什么?”
全都不敲门,实在是没有一点礼数。
另两人不说话,沉默一瞬。
牧沣带着桑芜起身:“无事,我们先走了。”他自然是来寻自己妻子的。
晁璃与闻人彧看着他将桑芜带走,脸色都不太好,可总也不能阻止别人夫妻俩睡一处。
晁璃终是忍不住提醒:“这里可是军营,别忘了明日还有正事。”
牧沣没搭理他,晁璃被气得不轻。
闻人彧瞧见他这模样,心底的不平倒是诡异的消减些,也没说什么,兀自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阿芜不会进宫的,身份先保密,小三哥的乃娘梗会很刺激啊,要好好想想怎么写才能发出来新的一个月求营养液
第62章
牧沣的营帐离主帐不远, 略小一些。
帐内陈设简单,入口处立着一架木台,上面整齐摆放着他的刀枪兵器, 一旁挂着擦拭光亮的盔甲。
再往里, 便只有一张书案与一张简易的木床。
行军在外,自然讲究不了许多, 但帐中收拾得十分整洁。
他特意为桑芜备好了热水, 供她洗去一路风尘。
“阿芜, 寝衣我帮你搭在屏风上了, 去洗吧。”
“好。”桑芜没有推拒,天气逐渐热起来, 不洗没法睡, 她径直朝那小块被割出的空间走去。
说是屏风, 其实只堪堪遮住浴桶,昏暗烛光照亮了屏风后的人影, 宛如雾里看花一般,配合着窸窣的水声,顿时有着难言的暧昧。
桑芜换好寝衣出来, 牧沣已经给床榻铺好了新的垫褥,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
营帐里也没多余的椅子, 桑芜便径直坐上了榻,道:“沣哥, 别忙了, 去洗吧。”
她一靠近, 牧沣就闻到了那股好闻的体香,雪色的寝衣有些松垮的披着,露出大片莹白的脖颈, 发梢上沾了些水汽,滴落在肩头,本就轻薄的寝衣被打湿,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牧沣一顿,又去取了干净的布巾来,帮她将头发细细擦干了,才去洗澡。
听着他在后面倒水的声音,桑芜坐在榻上有些新奇地打量着这间帐篷,随后就看到了屏风后的景象。
她呆愣一瞬,隔着薄薄一层纱布,她仿佛都能看清沣哥后背结实的肌肉。
所以,方才她洗澡时岂不是也被看清了?
桑芜顿时面色古怪,开始回忆,她方才应当没做什么不雅的举动吧?
不过,隔着一扇屏风,这画面的确挺赏心悦目的,几月不见,沣哥似乎愈发俊朗了。
她想挪开视线,可目光在营帐内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屏风上。
隔着一扇朦胧的屏风,那宽肩窄腰的身形显得愈发勾人。
等牧沣穿着一条亵裤走出来,就见桑芜靠在榻上盯着他瞧,顿时眸色深了些。
桑芜拍了拍一侧的床铺,偷看被抓包时脸颊还有些红,软声道:“过来坐。”
牧沣依言坐过去,他一坐下,身前的光影似乎都被遮挡得暗了些,带着水汽的健壮身躯靠近,他沉声问:“阿芜想我了吗?”
“当然,你上战场,我自然是日日忧心,好在你平安无事,可有受伤?”
桑芜打量着他上身,看是否有新添的伤疤,可瞧着瞧着目光就不自觉发生了偏移,落在那饱满的胸大肌上。
“无事,都是些小伤,不碍事的。”
“腰上这道是新伤吗,我记着之前没有。”桑芜的目光落在他的窄腰处,倒不像是在看伤口。
耳旁突然传来牧沣低沉的笑声,随后他抓起桑芜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低声道:“阿芜想摸便摸,我是你的,这具身体也是。”
桑芜耳根一红,嘴硬道:“我帮你检查检查,看伤口恢复得如何了。”话是这样说,手却不怎么客气。
牧沣不语,只低头吻住了她。
久别重逢,桑芜很配合,努力回应着他。
可是末了,牧沣却摸了摸她的长发,道:“不早了,睡吧。”
桑芜有些意外,她感受到腰间硌着自己的物件,道:“可是你……”
牧沣只是克制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道:“营帐的隔音不好,外头随时都有巡逻的路过,不用管我,过会儿就好了。”
主将营帐在中心位置,四周防守严密,巡逻众多,他怎么舍得在这里,他不愿露出什么动静,让人看轻了桑芜去。
可话是这样说,他却迟迟没消下去。
桑芜见状,也学他的方才那样,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道:“沣哥,我帮你。”
她坐起身,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他的亵裤宽松,轻易就被掏了出来,几月不见,似乎更英武了,桑芜不得不用上双手。
瞧见她认真的神色,牧沣呼吸重了几分,只觉一腔爱意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阿芜果然还是最爱他的。
这边温香软玉在怀,另一边有人独守空闺,翻来覆去大半宿。
翌日,早膳是在主帐吃的,桑芜见晁璃有些憔悴,给他倒了一杯茶。
“怎么瞧着没精打采的,没睡好吗?喝些茶水提提神。”
他们今日要将大军都留在城外,与梁王各自带一队人手进城商谈,马虎不得。
晁璃接过茶水,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蔫儿:“可能是,有些不舒服。”
“难道是近日太累了?我帮你按按吧。”桑芜怕他一会儿耽误了谈判,便起身不轻不重地帮他按起了头。
晁璃被按得眯起眸子,仰头不动声色地在她脖颈、胸前打量,确认没有可疑的痕迹,心中才舒坦了些。
“好些没有?”
“好多了,阿芜果然是妙手回春。”晁璃一笑,眉宇间的倦色都消退了,瞧着精神无比。
饭桌另一侧的两个男人看着他如此幼稚做派,心中不屑,懒得理会。
待用过早膳,时辰也差不多,三人便要带人入城。
桑芜被留在城外,与几万大军待在一处,就算梁王背刺,她也有时间带人逃走。
“放心,不会有事的,那梁王应当比我们更担心,论兵力他如今可比不过我们。”牧沣见桑芜忧心,低声安慰道。
桑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相信他们。
梁王与晁璃约定好,各自带领一百人进城。
他此番只带了自己的长子入城,还有一子留在城外,同样也是在防备着晁璃几人。
双方抵达空旷的州衙,开启了战后的利益划分。
桌上端放着茶水点心,却无人取用,肃王已死,如今他二人就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彼此都警惕防备着对方。
梁王与其长子坐在对面,下首整整八位谋士。而晁璃身侧,除却武将牧沣,便只有闻人彧一位文士,其余皆是按刀而立的侍卫。
哪怕人数相差悬殊,可梁王却半点不敢轻视,那位陌生的文士,只怕就是那位闻人家主。
晁璃与梁王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将场面交由专业人士发挥。
闻人彧率先开口:“在下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商议如何瓜分荆州这一隅之地。西戎铁骑已破西北防线,此刻我们更应再度联手,共御外敌。”
梁王尚未表态,座下一名谋士便冷声反驳:“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谈利益划分,难道要我等白白出兵送死不成?”
另一人随即附和:“西戎虽凶,然蜀地险峻,易守难攻,即便战火烧来,也未必能撼动殿下根基。倒是豫州土地丰饶,该忧心的,恐怕是贵方吧。”
帐中谋士纷纷应和,皆言若要蜀军再度出兵同盟,豫州须先拿出诚意。
梁王静坐不语,眉目间神情淡淡,显然亦是此意。
闻人彧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冷眼看向梁王,道:“看来,是在下错看了梁王殿下!”
梁王这才缓缓抬眼,面上仍端着那副宽厚温吞的神色:“闻人家主此言何意?”
“原还以为殿下是个英雄人物,如今一见,实在令在下失望。”
话音一落,梁王身后那群谋士顿时哗然,斥他“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堂上顷刻间群情激奋。
晁璃与牧沣坐在一旁,看闻人彧舌战群儒竟也半点不慌,甚至心情颇好的听着对家谋士骂他,还觉得骂得十分在理。
闻人彧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今外敌入侵,长安危矣,殿下的谋士却不战而怯,只想龟缩一隅,不在乎国破家亡,没有半分血性!
难道等到山河破碎,你们还想做西戎人的奴隶摇尾乞怜不成!”
一位主君,可以奸猾,可以残暴,可以宽和,但唯独不能怯懦。
这话一出,梁王顿时无法淡然了,忙道:“闻人家主此言差矣,国家危难之际,孤自该尽一份力,只是如今人马疲乏,恐有心无力啊。”
晁璃此刻慢悠悠道:“梁王有心就好,此番战事谁不是兵马俱乏,出兵一事我们再慢慢商议就是。”
绕了一圈还是要合作出兵,非要挨一顿骂才老实。但不得不说,听闻人彧骂对面,心情还是挺舒爽的。
此番节奏全然被闻人彧带着走,梁王看了看对面的三人,再看了看自己的长子与谋士,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危机感也油然而生。
自古英雄出少年,对面一下出了三个,他花费心力重点培养的长子在他们面前却显得如此逊色。
桑芜等了一整日,天色擦黑,晁璃三人才回来。
料想他们应当饿了,她已经让人将饭菜备好。
“快些来用饭,我叫人煮了点凉茶,天热了,你们也喝些。”
晚饭是在主帐中用的,晁璃这里的营帐空间较大,有单独隔出来的议事空间。
晁璃这次眼疾手快地让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别忙了,他们都长了手,你吃过晚膳没有?”
桑芜点头,她不是那种非要饿着肚子等人回来才吃的人。
牧沣凉凉地看了晁璃一眼,在对面落座了。
闻人彧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温声道:“还是阿芜贴心,我的确有些渴了。”
察觉到他嗓音有些低哑,桑芜立即担忧道:“你嗓子怎的了,可要医师来给你瞧瞧?”
闻人彧含笑摇头:“无事,缓一缓便好了。”
听他这样说,晁璃揭底道:“他这是跟人吵架吵的,估计明日就好了。”
桑芜有些难以想象他们谈判那样正经严肃的场合怎会吵起来,况且闻人彧怎么瞧也不像是能跟人吵架的人,她都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
她心中存疑,问:“那你们今日谈的如何了?”
牧沣回她:“具体还待商议,但梁王已经应下出兵一事。”
至于荆州,便以荆州城为界,一方占一半,但双方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短暂的合作不过是形势所迫,待危机解除,他们还有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谈判持续了三日, 才将所有事宜敲定。
可当西北的消息再度传来,西戎已攻破凉州,距长安不到两千里。
长安的公卿们彻底慌了, 不止提出割地议和, 甚至提议迁都,他们安逸日子过久了, 危难时刻风骨全无。
那些世家贵胄已经提前将族中子弟送往各地避难, 寻常百姓却被限制出行。
晁璃等人得到消息不得不提前发兵。
刚结束一场持久战役, 将士们根本没有得到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可是没有办法,再等下去, 只怕西戎铁蹄真要踏入中原了。
当初来荆州是有备而来, 如今却是被迫应战, 桑芜看着忙碌的三人,心中担忧却不敢表露出来。
外族的野蛮凶残她早在北狄人身上了解过, 那西戎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人彧道:“此番我与你们一同前去,我们的粮草最多只够再支撑一月,可新粮收割还需一月半, 我去长安借粮。”
听说闻人彧也要去,桑芜更加担忧, 道:“那我也去可以吗?我就在长安等你们。”
牧沣怎么可能会让她去那样危险的地方,道:“阿芜安心回家中等我, 云阳留守的一万兵马会听你调令。”
“还有淮阳, ”晁璃掏出令牌, “你拿着它,替我守好淮阳,万一真有什么事, 你就带着兵马回云阳。”
徐州临海,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抵不过西戎,桑芜也还有退路,可以带兵出海。
桑芜看着令牌心中愈发不安,他们定然是没有把握赢才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闻人彧安抚道:“阿芜别怕,我们会赢的。”
桑芜冲过去,挨个将他们紧紧抱了抱,说:“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想再当寡妇了。”
这话令三人心中一阵钝痛。
“放心,定然会活着回来的。”
队伍往北,桑芜在豫州的边境与她的丈夫们分别。
她沉默地看着大军远去,心中默默为这些守卫家园的将士们祈祷。
闻人彧遣人遍发檄文,细数西戎屠城恶行与国家危难,号召天下英雄汇聚西北共同御敌。
起初并无人响应,乱世之中,诸侯皆想保存实力,逐鹿中原,谁愿千里迢迢去边关折损自己的兵马?
既有人愿出头,不妨静观其变,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直到大军行进途中,遇到了第一支前来投军的队伍。
这支队伍只有几百人,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衣服上布满补丁,武器也只有木矛锄镐,背着为数不多的干粮。
这是一群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的农民,他们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奔赴而来。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地奔赴而来。
这些人中有贩夫走卒,有江湖侠客,也有绿林草莽,更有弃笔从戎的文人墨客。
建安风骨今犹在,不教胡马渡黄河!
有人在前方竖起大义的旗帜,便有千万人从微小的个体中走出来,汇入宏大的团体中去。
这股永不屈服的信念逐渐感染了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多炽热的灵魂,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奔赴西北。
最后,各方势力也纷纷响应。
汉人的尊严不容践踏,这一次,没有人再沉默。
长安城里,那些准备南迁投降的王公们不会想到,当他们低头献城时,这片土地上,仍有万千匹夫,正挺直脊梁,为自己脚下的山河从容赴死。
而与此同时,回到淮阳后,桑芜也没有坐以待毙。
她记着闻人彧说过粮食紧缺一事,又不知他去长安能否如愿借到粮草,于是找到谢珣,与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办个宴会邀请城中的贵族夫人小姐,请他们各家捐赠些粮草。
哪怕每家只出一担两担的,她多游说一些富庶之家,加起来也会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了。
“我记得阿彧从前就是这样做的,可我没有经验,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当然可以,”谢珣道,“嫂嫂此计甚好,天下大事,自该天下人共同出力。”
两人合力忙碌近一月,云阳在淮阳与云阳之间来回奔波,还真凑到了一大批粮草。江州那边也十分懂事,由闻人虞三叔亲自带人运了一批粮草过来。
远在陇关的晁璃几人接受到这批粮草时,不可避免的松了口气。
长安那群老臣狡诈的很,除却第一批粮草,后面一直推脱。
如今各方人马汇聚于此,人一多,需要的粮草就同步增长,眼见着军中的粮草就要青黄不接,这批粮食可以说是大大缓解了燃眉之急。
可想到关外的蛮夷,众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月前他们赶到时,西戎人已经打到了陇关,情况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尤其是梁王,才来陇关不过一月,他的兵力骤减。
若非天下各地赶来的各方势力,仅凭晁璃与梁王手中的兵力只怕真的抵御不了。
如今城外尸横遍野,每一天都要死数不清的人,清理战场的人都已经麻木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需要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牧沣沉声道。
各路人马汇聚于此,本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可来此月余,每日都在被动的守城。
西戎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这看不见希望的日子让所有人都杀得麻木了。
“你想带兵出城?这样做风险很大,你要想清楚。”闻人彧道。
他们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守住陇关就已是不易。
他们的确需要一场胜仗来提升士气,可闻人彧不希望这个冒险的人是牧沣。
哪怕平日再不待见他,他却也明白,牧沣若是出事,他们这支军队的实力可以说要被削弱一半,其余的将领没有一个能抵得上他。
晁璃也皱眉道:“没必要冒险,如今西戎消耗更大,只要我们守得住,他们难道还能一直攻下去?”
牧沣却没他想的那样乐观,摇头道:“他们如今的确伤亡很大,可若是迟迟攻不下来,他们抓汉人来打头阵该如何?”
此话一出,晁璃顿时变了脸色。
西戎如今带兵攻城的是他们的大王子,此人凶残暴虐,但确实有勇有谋,他一路屠城,偏偏在上一座城留了一批汉人充作奴隶。
那些汉人奴隶自然是手无寸铁,没甚攻击能力,可他们若是立于城下,届时他们是该动手还是不动手?
闻人彧思忖片刻,道:“你有几成把握?”
牧沣:“六成。”
西戎的骑兵实力很强,马也更强壮,他的骑兵马匹跑不过对方,这是事实。
余下两人皆皱眉,可最终,还是由牧沣率骑兵趁夜间出城,从两侧山间小道绕至西戎大军后方偷袭,目标是烧毁对方的粮仓,斩杀对方的战马。
闻人彧与晁璃几乎是一夜未眠等着他的消息,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这样担忧他的死活。
但好在天色擦亮时,他们等来的不是西戎人再度进攻的号角,而是马背上载满粮食的自家骑兵。
这是头一次,西戎人停止了攻城。
“偷袭成功了!”
守在城头的晁璃与一众人不禁为之一振,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
牧沣回去迅速召开了简短的会议,画出了西戎营地布局,道:“他们还不退,那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西戎最近的补给城据此也有两个日夜的距离,牧沣带人烧了他们的粮仓,也趁机摸清了营地的布局。
陇关的联盟军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士气大增,出城迎敌。
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一日,原本势如破竹、一路向东的西戎人,头一次被打得走了回头路。
此一战士气大涨,牧沣一鼓作气,带兵开始反攻。
待出城与西戎骑兵正面交锋,所有人才真正感受到了难言的压力,胡人的马比他们高大健壮,人也生的孔武有力像是一头野兽,可是没有人退却。
汉人的脊梁比世间任何武器都要坚硬。
这一次,攻守易形,汉人的悍不畏死让这群胡人也为之胆寒。
他们一举夺回了两座城池,可再向西便是就黎关,正如胡人难以攻破陇关,鏖战大半月,他们也难以攻下眼前的关卡。
每日的伤亡已经没有人再能统计,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医师根本不够用。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大人,我们的药快用完了,人手也忙不过来。”
伤员每日都在增多,这个时节天气太热,伤口如若处理不及时便会溃烂,这也是队伍里伤亡惨重的一大原因。
“药材我来想办法,我拨一点人给你,你教他们些粗浅的包扎法子,会应急就行。”
“是!”
闻人彧将那些不善拼杀的文人调去伤兵营帮忙,刚处理完,立马又有人来找他,说起明日攻城的顺序安排。
如今晁璃与牧沣都带兵冲杀在前,这么多支队伍需要调度,闻人彧忙得脚不沾地。
待他处理完这些,药草短缺一事还是没解决,周边的药商早就被他采购空了,包括长安城内如今估计也没有多余的药材,再远的地方往返时日太久,伤员们等不了那样久。
天边的夕阳浓烈如血,染红半边天际,战场上的人群已经有些麻木,闻人彧看着不远处的伤兵营微微皱眉。
这个时辰,攻城的队伍也快回来了。
可是突然,有人大声朝营地内喊道:“有援军到了!”
已是日暮时分,营地内也燃起了篝火与炊烟,疲惫的将士们闻言也只略微抬了抬眼皮。
这些日子陆续也有小股人马来投军,众人都习惯了。
可他们没料到,这一次来的人有些不一样,数量也很多。
这是一群背着药篓,腰间系着药囊的医者,他们踏着夕阳的余晖出现在地平线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他们的身形也格外高大。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多的医者,此番药谷弟子尽数出动,他们不仅人来了,还带来了一车一车的药草。
药谷的队伍后,是从各州各郡听到消息,奔赴而来的人们。
“伤兵营在哪?带我们过去。”
“可有干净的锅具?先将这批防时疫的草药熬制了。”
“师父,这人中箭太深,我不敢贸然取出来,还请您出手扎针。”
……
药谷的弟子一到,就立刻去帮忙,拥挤的伤兵营一下子压力骤减,原本等死的伤患们也一下子燃起了些希望。
那些不是医者的,也都各自同军营登记的人报上了自己身份。
“我叫张铁牛,湖郡人,在铁匠铺当过几年学徒,能帮你们修补兵器。”
“俺们是青州来的泥瓦匠,这里营帐不够,要搭窝棚吧……”
“我,我们是平州人,以前在一家绣庄干过,能帮将士们纳鞋底儿……”队伍中还赫然有一群女子。
登记的管事一顿,但旋即想到好多人穿着草鞋就冲上前线了,到底是没有劝她们回去,将她们与后勤的那批厨娘们安排在了一处。
待闻人彧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抹数月未见的身影,他顿时眸色一变。
桑芜也瞧见了他,从人群之中冲出来,高兴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不过好在看着还算精神,沣哥和晁璃都还好吗?”
“他们都没事,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这里鏖战太久,连土地都被鲜血浸染了,空气中都仿佛飘着血腥气,炎炎的烈日都驱散不掉那股死寂与肃杀交织的气息。
闻人彧不愿她来这种地方。
“我去药谷收药材时,莫大夫他们听说前线缺大夫,决定前来支援,我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我想你们粮食定然也不多了,所以提前把粮食运过来了,还有一些肉与瓜果,今年收成不错,也让将士们尝尝家乡产的蜜瓜。”
桑芜怕他赶自己回去,牵住他的衣袖冲他乖巧地笑笑,闻人彧这时哪还忍心说别的。
莫回春见了,道:“她可宝贵着那瓜呢,一路上愣是抠门地一个没开,我先去配药,一会儿别忘了给我留一块瓜。”
“知道了莫大夫,肯定给你留。”桑芜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瓜不多,运输也不易,她舍不得途中就浪费。
闻人彧只觉心都要化了,他的阿芜怎么能这样可爱。
等看够了,他才舍得将目光分给其他人。
不远处,站着有些陌生的三人。
作者有话说:
剧情会尽量快点写完 的,大概下章就结束战局了!
第64章
似想起什么, 桑芜忙道:“忱河与他的师傅师娘也过来了。”
“我知道。”闻人彧的表情有些冷淡。
桑芜见他这样,有些不解,还不待她问, 就见那位一路上带她很温柔, 很有才情的漂亮师娘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谢灵素道。
闻人彧反应平平,面对这位自幼不曾见过的母亲, 他眼中没有怨恨, 却也没有多余的濡慕。
“这里很危险。”作为人子, 他善意提醒。
谢灵素对于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对此也并不在意,她洒脱一笑:“我知道, 大敌当前, 天下英雄聚于此, 怎么少得了我与青山。”
听到她的话,一位一袭黑衣的高大剑客上前, 冲他点了点头。
对于生母的现任丈夫,闻人彧一视同仁的目光冷淡,只微颔首。
他已提醒过, 多余的话,他也不再多说。
一侧的桑芜正一头雾水, 就听闻人彧对她温柔解释道:“这是我母亲。”
“啊?”她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同行一路,她居然都不知道!忱河居然不与她说!
忱河也很冤枉, 他以为闻人彧早就说了这层关系。
但闻人彧大抵是觉得不重要, 所以没有提及过。
“阿芜不用拘束, 我并不是一个好母亲,你也不必刻意尊崇那些俗世礼节,与我像之前那样相处就好。”
谢灵素在家人与世人眼中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她年少时也是有名的才女,迫于家族压力嫁去闻人氏,后来却忍受不了这段婚姻毅然和离,与一个江湖剑客远走高飞。
她知道自己亏欠闻人彧,可那时她太年轻了,不论是嫁人还是生子她都是被世俗枷锁裹挟着走的。
她一身棱角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如愿自由,却让一个幼小的孩童没了母亲,受尽亲父的磋磨。
谢灵素不愿说那些虚伪的道歉的话,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和离。
不过再来一次她肯定会先杀掉闻人怀再走。
“好,好的。”桑芜脑子一时有点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
“不必管我们,你们去忙吧。”谢灵素摆摆手。
她如此说,闻人彧也真的没有管。
这会儿来了一批补给,他需要调整后续的一些安排,这些粮食省一些能吃许久。
不过桑芜说要给将士们加餐,他还是没有拒绝,连日的鏖战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能借此放松一下也好。
果然,听到晚上有肉跟蜜瓜吃,营地内的将士们顿时欢呼起来。
等牧沣与晁璃收兵回营时,营地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这让疲惫回营的大军们都不禁为之一振。
整齐划一的军队穿过营地边防进入,行至中途,马背上的两人一下就发觉了异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一下子活跃起来,伤兵营原本泛着一股难闻的腐肉味,如今也只能闻到一股清新的药味,营地四处都有被艾草熏过的痕迹。
不远处的将士们正在排队领汤药,有个陌生的医师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在队伍一侧高声喊:“回来的将士们,记得饭前都来喝一碗汤药,没受伤也过来领,这是防时疫的!”
这块土地近来死了太多人,又正值炎热的酷暑,必须要提前防止疫病滋生。
“殿下,将军,我先去给你们领。”一侧的副将一听,下马就要去。
“不用。”牧沣止住副将的动作,看向被抬入伤兵营的伤员们,“先把受伤的弟兄们安置妥当,一会儿先给他们领。”
副将得令就去做了,晁璃下马,立刻有人接过缰绳并想搀扶他,却被他挥手拒绝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在人前强撑着精神道:“我无事,你先带将士们去修整。”
说罢,他就先行朝主帐走去,但还未至门口,就忽地呆住了。
后面牧沣也已走上前,他正欲转身朝自己营帐走去,就听前方传来一道日思夜想的声音。
“晁璃,沣哥,你们回来了!快来,汤药我已经给你们晾凉了。”
桑芜说着,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目光落在晁璃满是血痕,一瞧便知受了伤的右臂上,立即上前扶住了他,着急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快先回营帐,我找人来给你瞧瞧。”
“没事,不严重,只是一点皮外伤。”晁璃直到被扶着往回走,人还有些恍惚。
阿芜竟然真的过来了。
“沣哥,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桑芜搀扶着晁璃没受伤的那只手臂,还不忘问一侧的牧沣。
牧沣同样感到十分意外,可他更多的是担忧,有心劝她赶紧回去。
可眼下,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这话便说不出口,只摇头道:“我没事,阿芜别担心,倒是你,怎么过来了,一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我没事,这一路队伍人很多,很安全。”
几人说话间进了主帐,闻人彧已经在里面了,营帐内的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四碗汤药。
见晁璃受了伤,他道:“先将伤口处理了,我心中有一个计划,待晚些时候来商议。”
晁璃已经在卸盔甲了,桑芜要来帮忙,被他拒绝了。
这一身脏兮兮的,如果不是受了伤不方便,他现在肯定要去河里洗干净了再回来,免得血腥气熏到桑芜。
但尽管条件不允许,他还是拿布巾简单擦了擦,在屏风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出来,在自家夫人面前他还是很在意形象的。
牧沣看着他,想到自己一身脏污,顿时就有点坐不住。
桑芜比他先注意到,关切道:“沣哥,你这一身盔甲也热得很,不如回去换了衣服再来吧。”
牧沣点头,回去迅速去河里打水冲了澡,拿皂角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直到整个人都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才罢手。
回来时晁璃右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营地内正好开饭。
今日每人都分到了一块清甜的蜜瓜,这股甜意似乎驱散了战场的阴霾,每人都吃得十分珍惜,晚饭更是每人都分到了两块肉。
待吃过饭,闻人彧就说起了正事。
“我们在这里损失的人太多了,听说西戎大王子前几日曾亲自率兵出城迎敌?”
牧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沉声道:“你是想从他下手?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在大军最中心,且周围全是西戎高手在护卫。”
“我记得来投军的人里有一批江湖客,都是高手,或许可以一试。”
这西戎大王子如今已有赫赫威名,此次东征可以说就是他发起的,也是他率兵一路杀到陇关。
若能一举将此人斩杀,接下来的反攻便会容易许多。
晁璃皱眉,看向牧沣,问:“那些江湖客这些时日是不是在你麾下,你觉得功夫如何?”
“的确不错,可光有功夫是不够的,这些江湖人习惯独来独往,行军打仗,还需要合作。”
战场上,独来独往是不行的。
闻人彧沉吟片刻,还是道:“那就让他们磨合,眼下只能出奇制胜,西戎的主心骨就是这位大王子,他既然敢嚣张到亲自出城,我们必须设法杀了他。”
他列出了一份名单,摆到二人面前。
“据我暗中观察,这些人无论是功夫还是秉性都能靠得住。”
牧沣接过,看完也点头:“那就喊他们来问问,看愿不愿意参与此次行动。”
闯入敌军的包围圈取敌首级,这是九死一生的行动,虽说来这里的人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参与一场九成九会死的战役,还是很考验人。
晁璃拿起那张名单,桑芜凑过去瞧了瞧,发现忱河与他师父赫然在列,不由看向闻人彧。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闻人彧解释道:“他们的功夫在这批人中数一数二,即便我不写上他们的名字,他们听到消息也会自己找过来。”
桑芜是怕他娘会怪他,听他这样说,知道他是考量过的,也不再多说。
晁璃与牧沣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闻言眯了眯眸子,搂住桑芜的腰,低声问:“你们在说谁?”
桑芜看向闻人彧,见他不在意的点点头,才将谢灵素的事说了,两人听到忱河的师父时默了默。
徒弟都能一打二单挑他们了,师父得多厉害?
若能加入,这次行动或许还真就能成功。
夜深了,但主帐依旧灯火通明。
三十几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齐聚在此,看穿着还真是各有特色,带着明显的江湖气,其中有擅长使暗器的,也有擅长使刀的,更有擅用毒的,听到要他们互相打配合,都面色古怪。
好些人更是离那用毒的人远了些。
“将军,参加行动没问题,打配合就算了吧。”
都是江湖人,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龌龊,哪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牧沣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这些人,声音很冷:“若不能接受,现在就退出,一旦上了战场,你们就没有退后的机会。届时在万千敌军之中,临阵脱逃不仅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队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直沉默的剑客率先出声:“我参加。”
是青山。
一侧的忱河也道:“我也参加。”
坐在青山旁边的谢灵素面色如常,还朝桑芜笑了笑。
最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听牧沣的部署。
“我会给你们每人安排一百骑兵护卫开道,但想冲进敌方的中心圈接近主帅,就只能靠你们自己。”牧沣说着,对晁璃道:“届时你率主力军正常与对方交战,我会率刺杀小队分散潜入。”
桑芜没想到牧沣也要参与,搭在扶手上的手顿时抓紧了些,可她到底没说什么。
她沣哥的命是命,这些人的命也是命。
大家都是为了击退西戎,为了赢下这场战争。
这些江湖人特立独行,最不喜受人约束,可经过这些时日的战役,对于牧沣这位将领,他们是打心底服气的,一听是他带队,彻底没了顾虑。
这一晚商议战术到很晚,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磨合,且只有这一次作战机会。
一旦失败,不谈能否活着回来,他们将不再有第二次刺杀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位西戎大王子再度亲自率兵,以及,队友之间短暂的磨合。
待人走后,闻人彧看向牧沣:“方才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旁人我不管,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应当清楚,余下的将领中根本没有可以挑大梁的,你若出事,我们很难夺回剩下的城池。”
他没说的是,这次计划是他提出的,若牧沣出事,阿芜恐怕会与他生出嫌隙。
或许现在不会,但往后呢?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参与行动的人是没有牧沣的。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牧沣参与。
闻言,牧沣沉默,身为将领,要他抛弃队友,他办不到。
晁璃没说话,他清楚,论带兵,不管是他还是陶仲等一干将领,都远比不上对方。
“换我去吧。”他沉声提议。
可话刚出就被另两人否定了。
闻人彧毫不客气道:“你就别添乱了,身为一军主帅跑敌军中去是要当靶子?难道想我们击退了西戎,转头恭迎梁王登上皇位?”
牧沣也摇头道:“你受伤了,况且这支队伍需要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领头羊,还是我去更合适。”
晁璃沉默,他的战场经验的确不如牧沣。
营帐之中一片寂静,牧沣说完那句话,其实有些不敢看桑芜的眼睛。
可没办法,他是一个将士。
“沣哥,我等你回来。”出乎意料的,桑芜只是温柔的握住了他的手。
牧沣一顿,旋即大掌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我一定会回来!”
最终还是定下了牧沣带队。
接下来便是静候时机,这个时机没有让他们等多久。
三日后,前方探子来报,西戎大王子再度亲自率兵出城反击。
“该我们上场了,”牧沣看向面前穿着统一盔甲的三十人,冷声道:“记住,没有回头路,此次计划,不容许失败!”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毫无畏惧的一声:“明白!”
他手一挥,身后的三千骑兵整齐分散到这三十人身后。
“出发!”
出战的号角吹响,战士们迎着烈日无畏上前。
牧沣没有敢回头看桑芜,他怕自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生出退却之心,心中有畏惧的将军是赢不了的。
桑芜站在高处,看着大军远去,直到再也看不清远去的将士们,也不舍得离开。
直到腿都站麻了,她才有些恍惚地往后走,可是看脸上的表情,也是魂不守舍的。
闻人彧跟在她身侧,饶是他此刻也说不出更好的安慰话语。
两人转头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坐在坡上一块大石上喝酒的谢灵素。
看见他们,谢灵素扬了扬眉,举了举手中的酒壶,问:“来两口?”
桑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您也是来看他们的吗?”
谢灵素笑而不答,只道:“这地方风景好,能看到黎关城,我以前去过那里,是个好地方呢,再往西,就是大漠,风吹过胡杨林,驼铃叮当作响,石窟上,是瑰丽如梦一般的敦煌石像。那些,都是我们汉人的产物,这些胡人不配占据。”
她的话如同有魔力一般,桑芜不禁开始想象大漠是何等的壮观。
她没有见过大漠,可那样好的地方,不该被胡人侵占。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之拼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最终,她也坐下去,接过酒壶大口尝了一口。
烈酒入喉,辛辣之气直冲天灵盖。
风一吹,不过几息,人就醉倒了。
一道臂弯稳稳接住了醉倒的人,闻人彧道:“谢了。”
谢灵素摆摆手:“不客气,带回去吧,以她的酒量,这酒够她醉到晚上的了。”
她对闻人彧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不过像他这样成了婚,媳妇前面的亡夫却没死的情况还挺罕见的,她也只能尽力帮一把,再多她也没办法了。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
知道计划的高层主帅都坐立难安,不管是哪方势力,此刻都只盼着一切顺利。
他们的争斗是汉人自己的家事,可胡人,那是蛮夷,汉人的地盘,怎么能容许外族占据?
桑芜一觉醒来,周遭光线有些暗,营帐内点了灯,晁璃已经回来了,身上的盔甲还未褪去。
闻人彧坐在一侧,两人正低声交流着什么,听见动静,立即看了过来。
桑芜坐起身,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沣哥他们回来了吗?”
二人一时沉默,这让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们说话啊?西戎大王子是不是死了?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闻人彧走过来扶住她,道:“阿芜,你先别急,听我慢慢与你说。”
桑芜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点头示意自己不说了,只让他赶紧说。
见她这副模样,闻人彧语气艰涩,道:“他们还没回来,当时西戎突然鸣金收兵,西戎大王子受了伤,参与行动的人被围困在两万大军之中,来不及撤离。”
剩下的话他没说,对方收兵回城,那参与行动的这些人,即便不死在战场上,落在满是西戎人的城内,也只会比死更凄惨。
桑芜一下抓紧了闻人彧的手,嘴唇都在发颤:“什,什么意思?”
晁璃见状,也过来安抚道:“你放心,我派人找了,战场上没有牧沣的尸体,他肯定还活着,我一定会尽快攻下黎关救出他们的!”
“那你一定要快一点!”桑芜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从听到牧沣没有回来开始,她整个人都在无意识的颤抖。
“我们一定要救沣哥,他肯定不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哦漏,今天没能结束战局,明天一定行!
第65章
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 今夜的月色被乌云遮盖。
大规模的夜间攻城视线受阻,指挥困难,极易器械操作失误, 引发混乱。
是以入夜, 他们只能无奈撤军。
即便他们再焦急,也只能等天明。
闻人彧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的话, 他明白, 西戎大王子受伤, 明日便是最好的攻城之机。
今夜须得召集所有势力一起商讨, 明日总攻,务必要将黎关一举拿下。
他对桑芜道:“信我们, 也信他, 无论如何, 只要明日拿下黎关,牧沣就能回来。”
桑芜点头, 她听见了外面营地内来往匆匆的人群,眼下已是后半夜。
寅时末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可燃起的火把驱散了黑暗。
她睡不着, 去后勤帮着一起生火,将士们吃过朝食, 才有力气去攻城。
西戎大王子受伤极大鼓舞了士气,同胞义无反顾的牺牲令他们愤怒, 也激励了他们。
还不待天明, 所有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十几万战士沉默地伫立在营地之中, 只有各军主将调兵的战鼓声,伴随着一声声开拔的号角,锐利的战意仿佛要冲破这沉沉的夜幕。
当第一缕金光冲破云层,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大军再次开始攻城。
可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
西戎人发现,敌人更加厉害了,他们攻城的速度更快,挥刀的气力似乎也更大,更加地,悍不畏死。
将士们前仆后继地顶着箭雨和热油冲上城头,汉人的将士,哪怕身中数箭也要拼死拖着守城头的西戎人一起摔下城墙。
这一刻,一向崇尚武力,嗜杀残暴的西戎人心中罕见生出了惧意。
这就是汉人吗?不,这与他们印象里温吞软和像羊一样的汉人全然不一样!
墙头爬上来的汉人士兵越来越多,西戎人压力倍增,然而祸不单行,不知为何,城墙下的西戎人开始了内讧,突然自相残杀起来。
“有内鬼!快,保护城门!”
晁璃发现,城墙上的西戎人似乎内部产生了什么分歧,一部分人冲城内叫嚷着什么,竟还有一部分跑下了城头,这无疑是个好机会。
“传令下去,以南城门为突破口,给我加大力度,不惜一切代价攻上城墙!”
“是!”
说罢,晁璃身先士卒地策马而出,银白的剑光如游龙入海,普通的西戎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亲兵护卫在他身后两翼,如一柄锋利的长枪冲开了西戎的队伍。
就在大军悍不畏死的攻城时,冲在最前方的人突然发现,南城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牧沣的身影出现在所有大周将士的眼前。
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毫不夸张的说,此时此刻,他从城内厮杀出来的身影,犹如战神下凡,那么英勇,那么无畏!
“西戎大王子已死,大周的将士们,随我杀!”
这一刻,无论是哪一方势力的兵卒,都无比信服地听令随牧沣冲锋起来。
原本在城外迎敌的西戎大军被截断后路,很快被前后包抄歼灭,敞开的南城门使得大周的攻势势如破竹,西戎再也无力抵挡。
大战持续了整整一整日,红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浓重的血腥气随着风传到营地,也带回了胜利的好消息。
“我们赢了!”
“黎关夺回来了!”
桑芜随着欢呼的人群冲上去迎接归来的将士们,一眼就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牧沣。
他身上的盔甲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分不清是敌人还是他的,可他的眼神依旧坚毅。
对上他的视线,桑芜不安地心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沣哥果然没有骗她。
胜利的气氛将营地内都感染了,所有人都在欢呼。
桑芜冲过去,紧紧抱住了牧沣。
晁璃走过来,有些吃味的看着差点要哭出来的桑芜,道:“别担心,人给你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
闻言,桑芜从牧沣怀中抬头,眸子里还有因太过激动冒出的泪花。
“那你呢,你也没事吧?”
如愿得到关心,晁璃轻哼一声,故作轻松道:“自然没事,那些西戎人哪会是我的对手。”
闻讯赶过来的闻人彧这时才说话:“好了,先进去再说吧,待修整一番,我们也该和各方势力商讨接下来的反攻计划。”
几人这才依言回了营帐。
西戎大王子一死,黎关城破,西戎大军尽数被歼灭,少数逃走的,与后方的队伍汇合,也足以令他们损失惨重,后面的反攻便容易许多。
大战一直持续到了十月。
这期间,桑芜多次往返两地,帮前线运送粮食补给,但每一次,她返程要走的路途都会更远一些,大军的营地一步步扎进了西北的大漠之中。
江叙这个后勤主管如今根本无暇亲自回去押运粮草,是以桑芜主动接过重任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桑芜是有私心的,她的丈夫们全都在前线,她想借着运粮过来的短暂时日,见一见他们。
中途好几次粮食供给不上,都是桑芜跟谢珣到各地借粮,寻到粮商签下一张张欠条才借来粮食。
好在,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
长安那边,这几月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韩贵嫔诞下一个皇子,可还未满月便夭折了。
陛下伤心过度,身子愈发的差了,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不过这些消息传到西北,已经无人在意。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淮阳王的名讳?
谁人不知大将军牧沣之威名?
还有军师闻人彧,他虽没上战场,可哪方势力敢小觑他?
就连桑芜,在将士们心中也都积累了不小的声誉。
概因她每次一来,原本前几日都变成稀粥的晚饭肯定会变成扎实的干饭,又或者暄软的大馒头。
所以在最后一座城池被夺回来,西戎的残兵败将跪地投降后,梁王主动找到晁璃,烧毁自己的那张空白圣旨表明了态度。
他是个聪明人。
晁璃已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他如今还拿什么争?
早点识时务的投诚,还能蹭点盟友的好处,不然,那闻人彧可不是好相与的,只怕战事结束第一个要对他下手。
连梁王都投诚了,其余的各方势力还能挣扎什么?
他们就算想挣扎,可自己的兵吃的是人家的粮,又对人家将领奉若神明,他们此番是真给人送兵来了。
所以,不待晁璃说什么,所有人都对他俯首称臣了。
那道空白圣旨让他更加名正言顺。
闻人彧的清君侧檄文一出,晁璃的大军还未动身,长安那边已经慌了神。
大军返程,抵达长安的前一晚,晁璃还是没忍住问桑芜:“你真的不想做皇后吗?执掌凤印,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闻人彧冷冷看了晁璃一眼并不言语,他知道桑芜不会答应。
果然,桑芜摇头拒绝了。
她的确很心动,那可是皇后,一国之母,尊贵无比。
可她也不像最开始什么都不懂了,得到殊荣的同时也会有相应的弊端,一进宫就势必要被各方势力盯着,她与另两人的事只要有心人一查就会发现。
被各种条条框框约束,她不喜欢。
另一个,牧沣对她很好,她也不想再伤他的心。
牧沣明白她的想法,只是温和的握住了桑芜的手。
他就说,夫妻还是原配好,晁璃这等后来者是不会明白的。
“与其想这些,还是想想明日的事吧。”闻人彧觉得晁璃纯属是给自己找没趣。
推晁璃去争皇位,全因多方考量后觉得他最合适,他相信牧沣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至于阿芜,他自有安排。
闻人彧温柔地看向桑芜,心道,还是办妥了再与她说,给她一个惊喜吧。
翌日,天上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花。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了,好在战事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能有一片栖身之地。
大军进城时,半分阻拦也没遇到。
长安的勋贵们知道大势已去,恭恭敬敬的出来迎接晁璃所率领的大军入城。
桑芜是第一次来长安,先前数次路过,她都因闻人彧的叮嘱没敢进来,毕竟她身份特殊,保不齐这群公卿会趁机挟持她。
如今终于能好好瞧瞧了,桑芜看着宽阔有序的街道,以及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震惊的有些失语。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不愧是长安,天底下再没有比这里更富庶、更繁华的地方了。
道路两旁的百姓自发夹道欢迎,明明是冬日,可那些女子们却用手帕做了带着花香的绢花朝他们扔来。
许多将士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那些年轻些没娶亲的更是直接红了脸。
队伍行至皇城外,牧沣突然抬手,身后的大军接到指示,原本整齐排列的队伍顷刻间有序地分成几股队伍,沿着主街道将皇宫围了起来。
那些官员们顿时大惊,有人问:“淮阳王殿下,大将军这是何意啊?”
晁璃端坐在马上,闻言冷冷睥睨众人,道:“孤奉旨进京,是为清君侧,如今宵小未除,为了陛下的安危,自然是要将皇城检查一番。”
这话直接让一众朝臣变了脸色,什么宵小,是说他们吗?
候在一侧的禁军统领脸色同样难看,可形势比人强,他识趣地没有多言。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比较忙,存稿用完了,所以更得晚一些 ,接下来就是各种和谐的小日常了!
第66章
为首的韩太师差点气歪鼻子, 却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并不多言。
不过是外地来的王侯,到了长安, 就算是龙也得盘着。
即便是做了新君, 他也不可能将所有旧臣都杀了,否则定会落个暴君之名!
只要他无法将人全都杀了, 那么就得尝尝被人左右掣肘的滋味。
手下的官员们得到韩太师的授意, 当即笑着上前, 仿若没事人一般邀请晁璃等人进宫赴宴。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踏入朱墙碧瓦的皇城, 跟着队伍里的梁王心中说没有不甘是假的,可他也就只能这时想想了。
闻人彧这个心黑的, 这一年的仗打完, 他的兵力已经不足两万, 根本无力与谁抗衡。
他就不信,当时调度各方攻城时, 他不是故意为之!
其余各方势力首领只怕也是如此想的,众人各怀心思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已经到了。
可晁璃却没有踏入殿内。
他停住脚步, 在大臣们疑惑的目光中冷声问道:“为何不见陛下?”
听见这话,官员们纷纷看向韩太师。
走在前方的韩太师这才施施然拱手行了一礼, 不紧不慢道:“回殿下,陛下身体不适, 特地吩咐臣等好好招待一众功臣, 殿内已经备好美酒, 还请各位入殿赴宴。”
晁璃哪能不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道:“那孤便先去看看陛下。”
可转身却被韩太师一党拦住了去路, 韩太师老神在在道:“殿下,陛下不便见客,还请不要让老臣为难。”
闻言,晁璃身后的众人都眼神古怪地看着这群大臣们。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们也忒能作死了些。
就在所有人静默不言,晁璃沉下脸睥睨着一众大臣之时。
落晁璃一步半的牧沣陡然动了。
他连刀都未出鞘,只是冲上前狠狠一脚,将这位手握重权,此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少帝都无可奈何的韩太师大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殿下不敬!”
这一脚下去,长安一方的大臣们当即惊呼着手忙脚乱的去扶韩太师,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晁璃身后的众人就觉得心情舒畅多了,甚至幸灾乐祸地想:你说你,惹他干嘛?
他可是连西戎王跟那些王子都宰了的人。
“你,你们想做什么?天子殿前,还有没有王法了!”
闻人彧适时上前出声道:“还望各位大人见谅,我们将军刚从战场上下来,寻常与同僚们小打小闹习惯了,最是见不得殿下被为难。”
他说罢,对牧沣道:“将军,想必韩太师也不是有意的,你同老人家道个歉吧。”
他这一番话直接叫刚被搀扶起来,本来没被踹吐血的韩太师差点气得吐血了。
他平生哪受过这等屈辱!
牧沣听话地走上前,高大的身影要叫这群老臣们仰望才行,他只扫了一眼,冷冷道:“对不住了。”
嘴里说着对不住,可那眼神活像是韩太师敢说什么,就要再踹一脚的架势。
韩太师气得手都在抖,整个人活像是要立马晕厥过去一般。
晁璃这才出言制止:“好了,别闹了,孤知道你们都担心陛下安危,但想必韩太师也不是故意阻拦,都随孤去瞧瞧吧。”
他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将牧沣殴打重臣的事揭过了,也没人再理会这群大臣,兀自往少帝的温室殿内而去。
侍卫们瞧见这情形,根本不敢阻拦。
桑芜跟在人群中,看着回到她身边的牧沣没忍住笑了一下,牧沣已经不见方才故意装出来的鲁莽无脑,冲桑芜眨了下眼,借着袖袍的阻挡牵住了她的手。
少帝的寝宫大抵是头一次迎来这样多的人,除了晁璃,其余人都未踏入殿内。
桑芜好奇打量着周围,只觉得这里虽然金碧辉煌,富贵无比,却透露出一股压抑的氛围,这里的人都活像提线木偶一般,没有多余的表情,让她看得有些背脊发凉。
殿内,晁璃看到少帝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睁开眼之前,晁璃差点以为龙床上躺着一个死人。
“你就是淮阳王?”少帝费力地坐起身,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晁璃,眼里竟流露出几分艳羡,他明明是皇帝,九五之尊,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少帝轻嘲地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四肢,眼中早已暗淡无光,从他强行杀掉韩贵嫔母子后,每日清醒的时刻就越来越少,恐怕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玉玺就在书架上的暗格之中,你拿去吧,朕能看到山河无恙,也能瞑目了。”
晁璃按着少帝的话,果然找到一处暗格,取出了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他提着玉玺,看向已经闭目等死的少帝,忽然问:“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少帝并不在意他对自己未用敬称,道:“朕相信你会做得很好,朕要死了,早些送韩太师和他的党羽来见朕吧。”
“我尽快。”晁璃应道,随即又说:“不过我觉得你或许再撑一撑,让韩太师走你前面。”
闻言,少帝忽地睁开眼,看向晁璃。
晁璃没有多言,只对门口的人授意,没一会儿莫回春就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自然不是突发圣人心想治好少帝,可闻人彧说的有道理,韩太师还是死在少帝手里最好,免得污了他的名声。
为了这个,也得让少帝多撑几天,至少得顺利活到传位于他的时候。
莫回春从无败绩的招牌早在边关就被砸了,因此给少帝看过,发现治不好后依言给他开了些药,能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好过些。
于是,到晚宴时,长安的大臣们惊悚地发现少帝居然现身了。
不仅如此,少帝还亲自嘉奖了一众功臣。
桑芜不知道那些政治考量,她惊讶于皇帝出乎意料的年轻,也看到了对方身上挥之不去的病气,只觉得这皇宫都透露着压抑的氛围。
忽地,牧沣帮她挑了块鱼腹,剔除鱼刺放到她碗中,温声道:“尝尝看合不合胃口,鹿肉快烤好了,你想吃鹿排还是腿肉?”
他的话一下就打乱了桑芜的胡思乱想,她闻着那香飘四溢的烤肉味,忙道:“我都想尝一尝。”
牧沣笑着应好,不多时,果然有宫人将切割好的鹿肉呈了上来,御厨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这烤鹿肉可以说是桑芜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
对面的长安众臣们瞧见这对夫妻的模样,不由心中鄙夷,果然是泥腿子出身,不知礼数。
正想着,就觉身上凉飕飕的,一抬眼,便见闻人彧笑眯眯地看着这边,分明是很和煦的笑容,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笑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
尤其是韩太师,他只觉得心口被踹的那块位置更加痛了,看着对面的几人,他有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小皇帝定然不会放过他,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少帝在宴会上并没有待多久,但直到晚宴散去,包围皇城的兵卒也未散开,长安的朝臣们也不好多言,毕竟陛下亲自开口请晁璃护卫皇城。
接下来的几日,桑芜一直待在皇帝赐给他们的宅子里,等待这场风波过去。
果不其然,韩太师两日后没忍住动了手,之前韩贵嫔那招棋废了,他还有后手,宫中还有位有孕的后妃,只要皇帝死了,后妃有子嗣,晁璃就会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牧沣带人抓了。
少帝亲自下令,韩太师与其一众党羽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判处斩首。
这是一场大清洗,晁璃的确不能将长安所有朝臣都砍了,可是最大的党羽他是定然要拔除的,皇宫也被借此机会好好清理了一番。
西市的菜市口热闹了好一阵,不过这次百姓们传来的全都是叫好声,他们苦韩太师一党久矣。
这些人鱼肉百姓,丝毫不将平民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韩家人欺男霸女,此番落马,只有一片叫好声。
待韩太师一党处理完,少帝便宣布要传位于淮阳王。
接下来便是三辞三请的流程,让晁璃的上位之路更加名正言顺。
消息传出去,天下一片恭贺声。
少帝听着殿外喧闹的人群声,那是这宫里从未有过的热闹。
他对赵忠道:“朕死了,你就拿着银子出宫去做个富绅吧,也替朕瞧瞧这海晏河清的天下。”
末了,他低声喃喃:“哎,真想亲自去看看啊。”
赵忠已经泣不成声,布满褶皱的脸上老泪纵横。
“陛下!您别吓老奴啊!”
可是龙床之上已经没人再回应他了。
赵忠颤抖着抬起头,就见少帝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眸子。
他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青涩的面容让人惊觉,这位陛下也才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陛下!”
赵忠发出一声哀嚎,片刻过后,他道:“老奴这就来陪您!”
他是个没根的人,无儿无女,一把老骨头了,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从前伺候少帝的母妃,那时兰贵人不受宠,殿内就只得他一个伺候的太监,少帝一直是他看顾着长大的。
他想,不能叫陛下走的太寂寞。
殿内传出一声闷响,待外面的人赶进来时,就见主仆二人都已没了呼吸。
帝陵是一早备好的,晁璃命人将这老太监随葬在了帝寝之外,也算成全了他一片忠心。
先帝丧仪忙完,接下来就是晁璃的登基仪式。
按礼制须得等月余,也就是腊月初,那时已经很冷了,可繁华的长安城连风雪都只是点缀。
如今还未至腊月,街道上已是一片喜庆之景。
先帝的离去对百姓们来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只知道以后不必再担心会有蛮子打进来,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而朝堂之上,在登基大典之前,晁璃还需对此次的功臣们论功行赏。
牧沣是此番最大的功臣,论功绩封个异姓王也不为过,可他拒绝了,晁璃封他为定安侯,兼镇国大将军。
闻人彧直接出任宰相一职,余下人也都论功绩封侯拜将。
除却闻人彧以及谢珣等少量文臣,此番被封赏的大多是武将,因此长安一众朝臣丝毫没有异议,甚至还拱手恭贺。
直到听龙椅上的新帝说:“朕欲封桑芜为临光侯,来人,请临光侯进殿。”
一众朝臣们还在思量这位桑芜是谁,就瞧见宣政殿前,正跟随宫侍缓缓走入殿内的美丽女子。
有人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牧沣的那位夫人吗?
不,先不提她是谁夫人,她可是位女子!
女子怎能封侯!
御史大夫当即怒斥道:“陛下,女子封侯,前所未有,这成何体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桑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进来就瞧见长安一系的朝臣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样,顿时加快脚步,走到了牧沣身边。
一侧的闻人彧冲她安抚地笑笑。
几人的站位已是众臣最前列,那些朝臣见她一女子不仅上殿,竟然还站在自己前列,顿时站出来怒斥她。
可还未说几句,就见牧沣大步出列,沉声道:“臣愿用所有军功替夫人挣一个侯位,有何不成体统?”
有他踹韩太师那一脚在前,众官员瞧见他还是有些发憷,即便知道他不可能在大殿上打杀他们,也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些。
“封侯岂是儿戏!陛下,难道您也要跟着将军一同胡来不成?依臣看,将军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一时被迷了心智,这女子是个祸害,不能留!”
这话一出,牧沣脸上顿时杀意涌现。
桑芜此刻也弄明白了,原来他们给自己说的惊喜居然是要给她封侯!
眼下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忍不住反驳:“我怎么就是祸害了?西戎入侵的时候你们连粮食都不肯出,是我四处求人一担一担凑够的粮食,你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要对我喊打喊杀?”
这时陶仲等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夫人不止在西戎战场上出力,当初北狄王也是被她所杀,论功绩,的确可封侯。”
朝堂两侧的文武大臣们顿时吵成一团,左右泾渭分明。
御史大夫再度斥骂道:“礼不可废!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封侯的先例!陛下,难道您刚登基便要挑战祖宗礼法吗?”
“何大人,慎言!”
闻人彧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很凉,他道:“从前的确未有女子封侯的先例,但祖训却也未曾规定不能封女子为侯。”
作者有话说:
给阿5封侯的灵感来自于吕后给妹妹封侯,就是临光侯,我觉得寓意超级好,所以照搬给阿5了,感觉封侯比做皇后或者其他的安排更好也更适合他们这一大家子的情况。(后面应该都是晚上更了,因为没存稿这几天的饭都是现炒的,看后面能不能攒攒稿再改回白天更)
第67章
何御史顿时卡壳, 他怒道:“丞相这是强词夺理!”
他一脸愤慨地看向他们,道:“这朝堂之上何时轮到女子上来,你们莫不是都被蛊惑了不成?女子入朝本就是有违礼法!”
闻人彧突然问:“何大人是没有母亲吗?”
单看他温和有礼的表情, 是绝看不出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何御史一时都懵了, 随即怒道:“丞相何出此言?下官老母亲尚且健在,你如此恶言相向是何居心!”
闻人彧看着炮仗一般的何御史, 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解释道:“何大人莫急, 本官只是见你看不起女子, 故而问你,可你若有母亲, 又为何这般瞧不起女子, 莫非, 何大人这孝子是做给外人瞧的不成?”
“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下官的母亲含辛茹苦将下官养育, 下官的孝子心自然是真的!”寻常人不孝都要被唾弃,更何况是官员们,何御史顿时急了。
“那就请何大人莫要再瞧不起女子了, 此番是论功行赏,不该以男女论, 若因是女子就不能封赏,岂非寒了功臣的心吗?”
晁璃也在这时道:“丞相说的有理。”
“这, 这……”
眼见何御史败下阵来, 闫太尉适时道:“陛下, 功臣自然要嘉奖,可也该遵循礼制,依臣看, 不若封桑夫人为郡夫人。”
闫太尉这话一出,其余大臣如同寻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声附和。
晁璃看着殿下众人,忽而冷笑一声,拍桌怒斥:“好,好得很!这宣政殿何时轮到臣子做君王的主了?那这皇位要不要也给你来做!”
帝王一怒,大臣们顿时跪倒在地,直呼不敢。
偏生站在他们前方的桑芜三人都是有见君不跪的特赦,这样一来,场面顿时有几分诡异。
就显得,众人像是在跪拜桑芜。
这让桑芜觉得很解气,但让闫太尉一行人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可他们此番也不能轻易松口,先不说让一个女子爬到他们头顶令他们感到多屈辱,这也是新君旧臣之间的一番博弈。
他们要让新帝知晓,光靠武力是没办法治国的,国家想要运行,政策想要实施,都需要依仗他们这些老臣,以及背后的势力。
可晁璃会任由他们摆布吗?
很显然,就算晁璃会,闻人彧也不会。
他将桑芜在青州驭虎斩杀北狄王的事迹编成童谣让人传唱,又将她筹集粮草一事广而告之,最后传出她要封侯的消息时,百姓对于这位奇女子只有一片叫好声,女子们更是以她为榜样。
不过在这故事里,他刻意抹去了牧沣这位夫君的存在。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桑芜从他的后宅中脱离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世人称赞,这一门双侯有多么恩爱的。
牧沣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桑芜一旦封侯,那就会独立开府,此后有自己的殊荣与势力,会从他的夫人变成与他同等地位的侯爵。
夫妻这层关系的约束锁对于有权势的女人来说将微乎其微。
人们提到桑芜只会说起临光侯,而非牧沣之妻。
可站在桑芜的立场,闻人彧费尽心思替她谋求了这等天大的殊荣,处处替她着想,实在是令人感动。
晁璃自然也明白闻人彧的算计,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但牧沣能阻止吗?
他不会,他高兴桑芜能拥有这一切。
一门双侯,史书上定然有他与桑芜一段记载。
这是旁人再费尽心思也无法比拟的。
最终,在朝堂之上的旧臣一片反对声中,桑芜依旧被封了临光侯,享食邑三千户,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她的侯府比牧沣的侯府先一步修缮好,应该说先所有人的宅邸一步完成,那原先是一位列侯的府邸,离皇城不到一刻钟的距离,晁璃精挑细选后定下的。
或许规格有些逾制了,可陛下亲自选的,大臣们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闫太尉一党查到了桑芜曾先后与牧沣、闻人彧以及他们的新君成过婚一事。
其实这件事并不算什么秘密,只要有心去查很容易查出来。
这群大臣们震惊的同时觉得自己找到了新君的巨大把柄。
不论是君王染指臣妻,亦或是丞相染指同僚之妻,都可以称得上天大的丑闻,他们愈发觉得这女子是个祸害,简直祸乱朝纲!
晁璃可不知道他的臣子们已经痛心疾首地开始忧心国家会不会因妖女而亡,他自从住进皇宫就连桑芜的面也不能常见,等封侯一事解决,就迫不及待遣人接她进宫。
直接接进了自己的寝殿,宸光殿原先是空置着,晁璃登基,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寝宫,又派人重新修缮一番,桑芜还是第一位造访者。
她今日穿着特制的女侯服饰,虽着裙裾,可衣袍上用金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整体配色是赤色打底,玄色封边,华丽又不失贵气,衬得她容貌更盛。
晁璃一下就看直了眼,这侯服连同圣旨一并被送出去,他还未曾见过。
“这衣服果然衬你,可惜我现在见你一面太不容易了。”他一手揽过自己新封的临光侯的纤腰往殿内走去,不禁提议,“不若我叫人从我的寝宫下挖一条地道直通你侯府的起居室如何?”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如此一来,他们岂不能夜夜相会?
桑芜见他真有这样做的念头,赶紧叫停:“别,这可是皇宫,若被人发现怎么办?”
她可不敢想到时候她若是与沣哥歇在一处,半夜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是何等尴尬又惊悚的场景。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了,于是她赶紧转移话题问:“这样晚了,你叫我进宫做什么?”
晁璃哪能不知她的想法,闻言挑眉一笑,忽的俯身凑近道:“自然是邀朕的临光侯今夜共赴巫山云雨,这龙床一个人睡有些空,两个人才正正好。”
桑芜没料到他竟然能这么毫不遮掩的说出来,赶紧一脸紧张地朝四下看去,发觉宫人早已被遣退了,偌大的寝殿内只有他们二人。
“在看什么?”年轻俊美的帝王凑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后,低声道,“朕为临光侯宽衣。”
他穿着玄色的帝王常服,即便是在桑芜面前收敛了气势,可成为帝王,权势的浸染还是让他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
桑芜形容不出来,她只觉这样的晁璃愈发英俊,浓烈的五官因她而染了沉沉欲色,实在是蛊惑人,因此说出口的推辞都不那么坚定了。
她别开脸,让晁璃的吻落在了脖子上,小声道:“我若是歇在这儿,被人发现怎么办?”
晁璃自然早有准备,原本像筛子一样被各方势力渗透的皇宫早已被清理过了,如今都是他自己的人。
但他还是坏心眼的道:“是啊,万一被发现,到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与臣妻有染,那些个老酸儒们,怕是要指着我的鼻子骂,所以你一定要小声些,别叫人发现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陡然生出了一种偷偷摸摸的背德感。
她双手抵在晁璃胸前,被亲的双颊泛起红霞,还不忘提议道:“要不,还是去我那里吧。”
晁璃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她,手已经伸出去解她繁复的衣裙,面对这个不成熟的提议回绝道:“那更是不便,如今盯着我的人这样多,恐怕一出宫门就会被发现。
到时被人问起帝王夜宿临光侯府,临光侯准备怎么回答,嗯?”
最后一个字音过,桑芜衣服已经被除得差不多,人被抱起朝龙床走去。
两人其实已经许久未曾亲密过了,这一年里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桑芜也许久未有过。
晁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大抵是发现了她的生疏,低笑着道:“让我来服侍临光侯就寝。”
桑芜受不了他这样打趣,脸皮仿佛要烧起来一般,忍不住拿脚踢了踢他,却被一把抓住,下一瞬,他已经欺身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处,或许是久未见人,格外激动,仅仅是被盯着,便芙蓉泣露,惹人垂怜。
晁璃凑上去,有些凶狠的亲吻着,桑芜招架不住,但又记着他方才的话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忍得很辛苦,脚背都绷直了。
可这还仅仅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片刻后,晁璃直起身,舔了舔有些殷红的薄唇,坏心眼的顶了顶衣摆上的一处深色痕迹道:“怎么办,我的龙袍都被阿芜弄脏了。”
他还未除衣,虽有些凌乱却能称得上衣冠楚楚,与凌乱的桑芜形成鲜明对比。
桑芜颤了颤,受不了被这样盯着,直往被子里缩,恼道:“都怪你,你自己洗,别叫人发现了。”
“好,怪我。”
年轻的帝王好脾性的低头认错,手却毫不留情地将人抓了过来覆了上去。
“既然要洗,那索性弄的更脏一些。”
桑芜身子猛地一颤,头顶的床幔就开始了晃动。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言语,只觉得太满了,仿佛魂儿都要被勾出来一般。殿内明亮的烛火被风吹得四处摇晃,连同帷幔上的两道身影也不停歇地起伏。
冬夜里罕见地下了一阵急雨,将屋檐上的琉璃瓦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好在寝殿内燃起了地龙,地砖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地毯很厚,桑芜的脚踩在上面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晁璃似乎格外喜欢瞧她被罚站的模样,在身后揽着她的腰督促着她从龙塌前往窗边走去。
桑芜被迫踉踉跄跄地往前,脑子里已经放起大片大片的烟花,去了两次就体力不支了,她自暴自弃地趴在地毯上,看着晁璃眸中含着危险的兴色亲上来,连踹他的力气都没了。
“这样快,阿芜怎么又倒退回从前了?”
“你……闭嘴……”
晁璃笑着应是,道:“没关系,我再帮阿芜多练练就是。”
可怜桑芜原本奔波各地练出来的体力,到用时才觉根本不够用。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寝宫里才叫了水。
卯时晁璃便要起床去上朝,他起身时亲了亲还在熟睡的桑芜,轻手轻脚地去了外殿洗漱。
宫人们沉默地服侍着,半点声音也没发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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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殿内, 晁璃端坐龙椅之上,冕旒遮住了他的神情,无人能直视帝王威仪。
群臣觐见, 闻人彧位于百官之首, 手持笏板身姿如鹤,抬眸时没有错过上方的年轻帝王脸上餍足的神情。
他垂下眸色, 想到自己近日积压如山的政务, 不禁想, 看来他确实揽权太过, 以至于上面这位还是太过清闲了些。
牧沣站在武将之首,对于隔几日就要来听这群酸儒们唇枪舌战实在厌烦, 冷脸握着笏板一脸的生人勿进, 一身华贵的朝服都遮不住他满身的煞气。
寻常群臣也都离他远远地, 不会去触他眉头。
可今日却不一样。
闫太尉一系文官突然关心起了他的家事。
太常卿出列道:“陛下,臣要参临光侯, 其不守妇道,夫未死却再嫁,犯下重婚罪责, 按律当流三千里。”
这话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牧沣已经沉下脸来, 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看向说话之人。
上首的晁璃也顿时冷下脸色,气极反笑, 问:“哦?临光侯重婚是与谁?太常卿不妨说来听听?”
太常卿似没听出他压制的怒气, 转而看向前方的闻人彧道:“正是丞相!一女二嫁, 臣还要参闻人丞相染指同僚之妻,罔顾礼法,此女祸乱朝纲, 还请陛下褫夺临光侯之爵位,严惩此妖女!”
闻人彧被人指着鼻子骂,神色未变,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常卿,并不多言。
只听上首的帝王垂首,低声询问:“那太常卿,要不要将朕也一并处置了啊?”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跪地。
“臣等不敢!”
太常卿提及重婚一事,是想以此筹码夺回些朝堂上的话语权,但是绝对不敢爆出此等有损帝王声誉之事。
闫太尉一系只想延续世家荣耀,并不是想造反,君与臣,本就相依共存,他们脑子坏了才会想搞臭君王的名声。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晁璃身为帝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
承认他曾与臣妻有一段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要说此事怒意最甚的就是牧沣,这群酸儒竟敢揪着他的阿芜辱骂,真想夜里潜入他们府邸将他们的脑袋给砍了,免得日日盯着阿芜。
原本众人都不知阿芜与另外两人的事,他们还会遮掩一二,可如今却因这酸儒将此事摆在了明面上。
什么重婚?他们算阿芜哪门子夫君,当真是给他们脸上贴金了!
阿芜分明只有他一个夫君。
牧沣还未想好怎么说才能将桑芜摘出来,就听闻人彧不紧不慢道:“太常卿久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乱世之中,多少女子丧夫失怙?依你所言,莫非天下寡妇皆不准再嫁?”
大周连年战乱,人丁锐减,国家想要发展缺不了人口,朝廷历来鼓励寡妇再嫁以增户数,此乃国策。
太常卿若这时敢空谈什么守节等酸腐的言论,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急声辩解:“下官绝非此意!可定安侯并未战死,临光侯自然不算寡妇!”
“可本官当年遇到的,就是一位为亡夫守节的忠义女子,此事不过是乱世之中阴差阳错的一段过往,太常卿只需口诛笔伐,轻易就能毁人名誉,是非曲直,想必众人心中都清楚,太常卿连临光侯都敢攀咬,果然已是惯犯。”
闻人彧说罢,手持笏板出列行了一礼,高声道:“臣要参太常卿,其滥用职权威逼儿媳守节,终致儿媳含冤而逝。此事早已超出家事范畴,如此行径,与亲手杀人何异!”
“竟有此事!”晁璃拍案而起,怒目看向殿下。
这下战火一下转移到了太常卿身上,与桑芜那站不住脚的重婚罪不同,公公苛待儿媳,这可是十足的丑闻。
毕竟桑芜与牧沣几人的事一查就明白,充其量只能算是战乱时的受害者而已,误以为丈夫死了,改嫁也在情理之中。
真要论起来,他们陛下落魄时给人入赘更不光彩,是以群臣默契的忽略了晁璃自爆承认的那句话,只当这事没有发生过,甚至有意替他遮掩。
但太常卿这事,可是实打实的一条人命。
这还不止,闻人彧紧接着又参了几人,包括闫太尉。
初始大家没意识到严重性,到后来,他每念到一个人,众人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毕竟谁家没点阴私?只是他们想不到,这才短短的时日,闻人彧竟然就将他们查了个底朝天,难怪他半点不惧,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此刻这群人已经有些后悔了,说到底,桑芜封侯并没有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左右她不做官也根本威胁不到自家,可盯着她不放,牧沣或许没法在大殿上动武,可那闻人彧是真的会攀咬人!
闻人彧点到为止,参的都是可大可小的罪状,但每一个都比桑芜那站不住脚的重婚罪要重。
早朝还未过半,宣政殿又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臣子。
最终这场闹剧以太常卿被罢职收押审理,其余一干臣子被罚俸禄降职而落幕。
桑芜一觉睡醒,宣政殿的战局已经结束了。
不过她睁眼,见到的不是晁璃。
私下静悄悄的,她瞧见闻人彧坐在床尾,不知在那看了自己多久,立即惊得坐起。
柔软的锦被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肩头往下的印子暧昧难言,看得闻人彧眸色深了些。
他伸手抚了抚肩头的那处碍眼的红痕,问:“醒了,昨夜闹到很晚?”
桑芜往被子里缩了缩,脸一瞬就红了,虽然他们的关系早已经挑破了,可她也没有脸皮厚到能跟闻人彧讨论她与晁璃的闺中事。
且不知为何,闻人彧虽神色依旧温柔,她却觉得有些不妙。
于是囫囵应道:“也没有,你先出去,我马上起床。”
闻人彧没应,反而伸手去将桑芜从被子里剥了出来,只道:“怎么这样纵着他,年轻人不知轻重,我先帮你瞧瞧可有受伤?”
桑芜还来不及拒绝,就被按倒在了榻上,炙热的目光落在她的每一处,桑芜觉得身体莫名发热。
这是晁璃的床榻。
可闻人彧却半分没有入侵别人领地的自觉,半分没有臣子的自觉。
“别看了,我没事,待会晁璃回来了,让我起来。”
她有些紧张的盯着殿门,生怕晁璃在这时进来。
“别紧张,”闻人彧伸手碰了碰有些红肿的地方,惹得桑芜一颤,“他在处理政务,我偷偷过来的。”
他眸中含笑,带着几分以下犯上的禁忌感。
“有些肿了,得上药。”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显然是有备而来。
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擦在肩头,桑芜抖了抖,闻人彧索性将她抱在怀里,以免她乱动,自己的手却不如何规矩。
他还穿着朝服,庄重的袍服给他添了几抹不容侵犯之感,可偏偏桑芜未着里衣,就这般靠坐在他怀里,莹白的肌肤在深色服饰映衬下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桑芜忽的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口中溢出小声惊呼,闻人彧温声安抚:“只是刚开始有点凉,适应片刻就好了。”
“可是,你……”她觉得他根本不是在上药……
她被闻人彧抱在怀里,他冰凉的长发垂下,落在了她的肩头,正好盖住了那抹红痕。他指尖动作未停,四下探索,节奏有序,很温柔,桑芜只觉像泡在温水里一般舒适。
“等等!不行!”桑芜忽然急促地制止,可没能如愿。
闻人彧发出一声轻笑,指尖拿到桑芜眼前捻了捻,道:“怎么办,药都被冲散了,得重新擦才行。”
桑芜有些脱力,她哑声道:“阿彧,别玩儿了。”
床榻一侧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竟然弹出了一个暗格。
“这,这是什么?”
闻人彧看上去像是早知道一般,解释道:“我听闻宫里一般会安置些助兴的小玩意儿,但也有适合温养的,阿芜这般,我须得借助外物才行。”
他说着,在那暗格中翻找,还真取出一物,是一段色泽温润的药玉。
桑芜起初不知是用来作何,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闻人彧,虽然已经被穿戴整齐,可仍旧僵坐着根本不敢动。
“阿芜乖,适应片刻就习惯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药效,你身子弱,需要好好温养才是。”
那药确实效果不错,她腰上擦了药已经不酸了,可对于这样上药还是觉得非常别扭。
“可是这样,我怎么出去,阿彧,先帮我取出来,这药我晚上再上不行吗。”桑芜自己有些不方便取,她抓着闻人彧的衣袖,觉得他肯定是醋了。
可是软着嗓子哄了一会儿,闻人彧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眼神却有些落寞道:“不行,阿芜不知爱惜自己身子,怎么连药都不愿上,见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他最是懂如何拿捏桑芜的,果然,一见他露出这种受伤的神情,桑芜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两人收拾好准备出宫,可迎面却撞见了正与晁璃商议完,同样准备出宫的牧沣。
瞧见桑芜从宫里出来,他虽已知晓,却也仍旧忍不住有些醋,快步走过去牵过她的手,将人揽到自己身边。
可怜桑芜原本就走的很小心,这突然被带着快步一走,她差点一个趔趄。
牧沣察觉,赶紧扶住她,沉声问:“阿芜,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桑芜只觉腿一软, 差点跌倒,可面上还在竭力装作无事的模样。
牧沣的大掌揽在她腰间,温度仿佛透过厚重的衣料传递过来。
旁的大臣早就下朝离去, 眼下出宫的宫道上就只他们三人。
闻人彧也走近了, 他衣冠楚楚,方才沾湿的衣袍也已被风吹干, 深色的朝服半分痕迹也看不出, 又是一派端方君子, 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似什么也不知情一般问:“阿芜没事吧, 可是累到了?”
经他这样一说,牧沣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一夜未归, 一大早从晁璃的寝宫出来, 会因什么累到显而易见,他锋利的眉宇顿时压了下来。
桑芜人都有点恍惚, 已经没心思关注几个男人的争锋,眼下她只想快些回府,于是道:“我没事……只是脚抽筋了, 快,快些走吧, 别堵在宫道上叫人看见了。”
牧沣本想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抱到马车上, 听桑芜这样说, 只得作罢。
桑芜快步走了没两步脸色就变了, 她头皮发麻,袖中的手都在颤抖,眼尾泛起红晕, 还好身侧牧沣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闻人彧行至两人身侧,眸中关切,却没有一丝做出这等恶劣事的愧疚,他温声道:“别担心,那些侍卫不敢多言。”
那些侍卫垂首根本不敢多瞧这边,桑芜若是寻常人,与男子纠缠或许会影响她的名声,可她已是临光侯,有权有势,这点风流韵事不过徒添了几笔风月而已。
牧沣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只将人往自己身边搂了搂,道:“才被人参过,你还是注意避避嫌吧。”
“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问心无愧,便是他们再参我几本又何妨?”
那些人把柄都在他手里,再敢参他,可就不是今日这样不痛不痒的罪状了。
朱墙碧瓦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般,桑芜已经听不进他们二人再说什么了,她只觉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看到宫门处那辆马车时,她差点喜极而泣。
她的车驾很宽敞,牧沣直接将她抱了上去,可不想闻人彧也跟了上去,见他跟上来,牧沣斜眼看了过来,很明显是不欢迎。
闻人彧见状淡淡一笑,解释道:“我是悄悄去接阿芜的,早已让车夫回去了,阿芜,我还未去你府中拜访过,今日能一并过去看看吗?”
他温柔缱绻的桃花眼中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只是去家中拜访,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桑芜还未应声,马车就行驶了起来,她身形毫无防备的撞上车壁,猝不及防发出小声惊呼。
车中虽然有软垫,可是,可是……
桑芜忍不住蜷缩起来,捂住小腹靠在车壁上,城中的街道虽然青石铺就十分平整,可马车行驶起来颠簸是避免不了的,她此时实在太过脆弱。
分明是腊月寒冬,却热得香汗淋漓,双颊绯红。
她余光察觉到了身前的两个男人都在看自己,却根本不敢抬头。
别看了,别看了,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沣哥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她想叫他们别过脸,可是口中发出的只有抑制不住的小声闷哼。
车内一时安静得过分。
半晌,车厢中传来牧沣发沉的嗓音。
“阿芜很热吗?”
有些温热的干燥手掌覆上了她汗湿的额头,一向对桑芜来说有些过高的体温此刻竟叫她觉得有些凉,令她忍不住追逐着贴上去蹭了蹭。
车厢中的光线有些暗,桑芜蹭完一惊,她脑子有些发昏,看不清牧沣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的气息有几分危险。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却撞上另一个身躯,淡淡地竹墨香涌入鼻腔,闻人彧扶住了她的腰。
他没有说话,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车厢内只能听见外侧的马蹄声,以及桑芜发出的声音。
她知道,他们此刻都在看自己,越是不想在意,某些感知就越是明显,这条回府的路是那样漫长,马车的颠簸仿佛永不停歇,车上的两人却只盯着她瞧,不知叫车夫慢一些。
桑芜脑中一片混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闻人彧的衣袖,最终,在两人静默不言的注视下颤抖着……
意识很久后才回笼,马车已经不知何时停住了。
桑芜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熟悉的景致,车驾已然直接行驶到了她的府邸之中。
闻人彧温柔地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只是眸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与牧沣,谁都没有先退出去。
昏暗的车厢中气氛顿时有些危险,两人仿佛在无声较劲。
气氛有些诡异,桑芜的直觉告诉她此刻很危险,她顾不上思考更多,一把推开两人,推门踉踉跄跄地跑了下去。
好在她府内有单独的车道可以直接将车驾驶入主院附近,此刻马车就停在离她院落不远的地方,她顾不上看两人的表情,只想快些回屋!
牧沣没有拦住,或者说他是故意放桑芜跑远的。
他本就因晁璃的不知收敛心烦,眼下没了旁人,终是忍不住道:“滚回你的丞相府去。”
闻人彧没动,脸上也没了表情,缓缓道:“冲我发什么火?昨夜她被引走,怎么不见你拦着些。”
说起这个牧沣脸色更黑了,他昨日不过是因着有些公务被叫走了,回来的晚了些,家中就没人了。
有人一直盯着,他便是再怎么防着也没用。
再加上今日大殿上那些酸儒竟然敢攻讦桑芜,叫他愈发生气,认为是这两人给桑芜添了污点。
从前战事吃紧,没工夫计较这些,如今想来,他们二人果真是没有半分身为外室的自觉,愈发得寸进尺。
他还在,他们就敢登堂入室!
见他不答,闻人彧轻嘲:“你也知那是阿芜乐意,现在又跟我摆什么正室的架子?难道说,你还没有认清现实?”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嘲弄至极,说罢,也不再看脸色难看的牧沣,趁他怔愣之际,理了理衣襟率先下了车。
桑芜的寝室内侍女们都被挥退了出去,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梅花香,摆设精巧,无一不是晁璃费了心思的。
但眼下她缩在床榻上,轻纱帷幔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身影。
听到推门声,她警觉抬头,做了半天白用功让她有些着急,连声音都透露着焦急,问:“谁?”
床幔被推开,露出闻人彧那张俊美如玉的脸,狭长的桃花眼中微垂,看着桑芜,声音低哑:“阿芜在做坏事。”
“我才没有!”瞧见是他,桑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急又怒。
一想到方才的情形,她就脸皮烧得慌,简直不敢想那时自己有多丢人。
可她此时也好不到哪去,桑芜往里缩了缩,拿衣袖盖住自己。
“快些给我弄出来,被你害得丢死人了……”
闻人彧这次没有多说什么,他依言凑近了,掀开碍事的衣袖,呼吸仿佛都洒在上面,动作轻柔的探索着,没一会儿便取出来了,果真没再趁机作乱。
“已经好很多了,阿芜,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桑芜平复着呼吸,闻言急道:“我才不喜欢!”
“对不起,”见她生气,闻人彧薄唇微抿,整个人都仿佛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仿佛做错了事一般,轻声道:“是我不好,我只是想做些什么讨你欢心,却没想路上会遇到牧沣。”
一听他提到方才,桑芜就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察觉方才有多危险,她简直不敢想。
闻人彧凑近了,轻轻吻了吻她嫣红的唇瓣,低声道:“阿芜,我知道自己不该生妒,可我有些没有安全感。”
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等话,桑芜一怔,抬眸对上他有些阴郁的眸色,只见他半点没了在外运筹帷幄的淡然。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闻人彧看着她,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眼睑微垂,轻声说:“对阿芜来说,牧沣是你最信赖的家人,是名正言顺的丈夫,而晁璃年轻俊美,能讨你欢心,可我一无名分,二无姿色,我怕阿芜不再需要我。”
桑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觉得最近可能真的是忽略了阿彧,叫他对自己的姿容都不自信了。
他鲜少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因没有名分而不安,这说来的确是桑芜有愧。
她此刻哪还顾得上气方才的事,主动亲了亲闻人彧,解释说:“我不是故意要忽视你的,只是见你最近在忙,怕打搅你做正事,你不要多想,我其实一直记挂着你。”
“当真?”闻人彧眸色一下就亮了,原本染上阴郁的眸色再度因她的话而亮起光彩。
看着他因自己短短一句话被这样牵动情绪,桑芜顿时心软得不行。
“真的,我对你的情意一直没有变过,你不要难过了,我们不是拜过堂吗?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丈夫,不会比其他人差。”
这句话成功哄好了闻人彧,他倾身上前,吻住了桑芜。
二人气氛正好,房门再度被推开。
牧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他方才越想越不对,他本就是正室,摆架子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能容许他们这样挑衅已经够大度了,阿芜都没说什么,闻人彧哪来的资格教训他。
桑芜赶紧推开闻人彧,硬着头皮道:“没,没做什么。”
拢了拢衣襟,她觉得这里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于是从榻上爬了下来。
闻人彧被推开也不恼了,还贴心地帮她整理起衣裙来。
两人这副模样实在是叫人遐想连篇,他替桑芜找补道:“阿芜脚抽筋了,我帮她瞧瞧。”
桑芜还因方才的尴尬不敢去看牧沣,见闻人彧这样说也含糊应是,只想这一茬快些过去。
瞧着两人明显有小秘密的模样,牧沣心中不是滋味。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床榻,然后猛地一顿,床边的托盘里,放着一支用过的药玉,上面的膏药许是化开了,滴落在托盘里。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这是作何用的。
这东西是哪来的?
桑芜见他不语,视线似乎在看某处,于是顺着看过去,顿时心就漏跳一拍,随即尴尬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救命,阿彧放在托盘里做什么?这东西不是应该立即丢掉吗!
房中气氛一时再度陷入诡异之中。
只听牧沣问:“阿芜身子哪里不适,不如还是请大夫来开些药,胡乱上药可不好。”
桑芜正想如何回绝,就听闻人彧已经贴心得替她找好了借口:“无事,不过是从宫里回来有些累到,我替她看过已经没事了。”
那托盘里的药玉还那么大剌剌地摆在几人眼前,桑芜只当自己是瞎了,催眠自己那东西不存在,闻言胡乱应是。
可牧沣的视线却未移开,听闻人彧提到宫里,他顿时有些明了。
阿芜是不可能有这东西的,她的房间自己再清楚不过。
原本牧沣是有些怀疑闻人彧的,可他早上还同自己一道上朝,饶是他再看不惯这人也难以想象他会这样不要脸皮,带着这东西上宣政殿。
此时听他这样一提醒,听闻宫里什么都有,那出现这东西就不奇怪了。
该死的晁璃,竟然敢这样对阿芜!
净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争宠,他一定要好好防着,以免这人将阿芜带坏了。
桑芜现在只想快些将这两人带出这间屋子,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我,我有些饿了。”
果然,听她这样一说,牧沣就道:“那便去用膳吧,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
闻人彧见状道:“正好我也没用早膳,我陪阿芜一块。”
桑芜点头,两人说着就往外走。
牧沣落后他们两步,脚步一顿,绕了个弯到榻前,拿起那支触感温热的药玉时呼吸都重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收进袖中,随即才跟了上去。
桑芜根本没有发觉异常,几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花厅,得了信的仆从们见人来立即将膳食呈了上来。
因桑芜喜好口腹之欲,如今战事平定,自是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吃苦,晁璃特地赐了几个御厨过来,如今早膳一被呈上来,果然引人食指大动。
桑芜的心态也算是被练出来了,她顾不上再想旁的,先填饱肚子要紧。
牧沣虽说也有自己的府邸,可他基本不怎么回定安侯府,惯常是待在桑芜这里,一副男主人做派。
闻人彧的丞相府虽说离这里不算远,可终究隔着一条街,彼此的府邸都不小,来往终归是不像牧沣直接住下这般方便。
他看了眼对面给桑芜盛汤的牧沣,垂下眸,在脑中思索起了桑芜的主院到自己府邸的距离,缓缓浮现出来一个想法,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待吃的差不多,桑芜想起什么,问闻人彧:“你娘他们走了吗?若是还未离开,该请他们来家中吃顿饭的。”
终归是长辈,他们这几人如今也就闻人彧母亲还健在了,她与闻人彧的关系在谢灵素那也不是秘密,桑芜想着于情于理是该招待一番。
先前战时一直没顾得上讲究这些,更别提青山他们还屡次立功,按惯例是该给他们几人封个官做做的,可是青山跟忱河都拒绝了。
他们对名利没什么追求,对金银倒是有,最后晁璃给他们一人赏了一堆金银财宝,忱河直接在长安买了套宅子。
闻人彧缓缓摇头,眼中有些感动,道:“还未离开,不过阿芜不必特地为了我做这些,我不想你为难。”
“也不算,先前在西北也多亏了他们,我并不觉得为难。”桑芜想,既然他没有安全感,那便做出尊重他的态度来。
他与谢灵素有隔阂,桑芜从来没想过与闻人彧和解或是怎样,她觉得他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可母亲这个身份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虽没办法明着以家人的身份陪闻人彧,但陪他见家长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想必他会很高兴。
闻人彧察觉了她的想法,目光柔和,温声应是。
末了,他似想起什么,看向对面一直未发言的另一人,仿佛才想到桌上还有这么一人。
问:“阿芜替我着想,我自是高兴,可将军会介意吗?”
经他这么一说,桑芜也看向牧沣。
牧沣心中冷笑,暗骂闻人彧不要脸,净使些不堪入目的小手段,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做派。
他朝桑芜温和一笑,道:“阿芜知道的,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闻人彧淡笑:“将军果然大度。”
桑芜应和,往牧沣碗中夹了一块香酥鸡,笑道:“我知道沣哥最好了。”
看来经过一年的共同作战,他们关系确实变好了。
牧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有些心梗。
他觉得自己有点听不得大度这个词了。
作者有话说:
老二随时生成坏点子
第70章
闻人彧但笑不语, 又同桑芜说起招待谢灵素等人的事宜,气氛一时倒其乐融融。
可他终归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如今新朝初立,各地也刚结束战乱, 一切百废待兴, 他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不可能如牧沣一样清闲。
虽已划了一些事务给晁璃, 可依旧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桑芜有些心疼他近来辛苦, 于是道:“那你晚上再来用晚膳, 我让厨房做些药膳给你补补身体, 天冷了,你别再受寒。”
闻人彧对她的关心很是受用, 自然温声应下。
“好, 我定会注意自己的身子, 不再叫你担心,待晚些时候, 我处理完公务便过来。”
牧沣冷眼看他装腔作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丞相府没有厨子。
桑芜送闻人彧到了垂花门,他就让她止步了。
目送他离去, 桑芜转身,见牧沣面色如常, 她松了口气,但这时候独处, 想到早上的事她依旧有些尴尬。
于是没话找话问:“你今日不忙吗?”
但这话听在牧沣耳中就变了味道, 活像是在赶他走一般。
想到她方才与闻人彧那才像是一家人的氛围, 牧沣心中发紧。
他摇头道:“昨日刚去过军营,今日无事,阿芜是不是嫌我烦了?”
如今没了战事, 那些兵马随他一道驻扎在京都之外,守卫长安,他只用隔几日去一趟。
“怎么会?”桑芜赶紧否认,“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清闲些自然是最好的了,快过年了,改日我们一块去置办些过年的物资。”
虽然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仆从帮她将这些事办好,可街上热闹,她想自己去逛。
“好,”牧沣应下,见她没提今日要出门,便体贴道,“可是累了,要不再回房歇一歇。”
他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和体贴,桑芜也就没有多想,早上那一遭弄得她的确没什么精力再去逛街。
见牧沣也没有跟过来的意思,她就放心地回了卧房。
可直到换上寝衣上了床榻,桑芜的目光落在某一处时才猛地惊起。
那托盘赫然已经空了,药玉呢?
方才她根本没顾得上收,这才一会儿功夫,也根本没人进她的房间。
桑芜根本不敢想这东西是被谁拿走了,她安慰自己可能就是刚刚走的时候衣袖不小心打掉了,赶紧起身下榻,在床周遭翻找起来。
床沿铺了厚厚的地毯,她怕是掉在地毯下面,于是弓着身子细细在地上搜寻着。
她找得太专心,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房门悄然打开了。
牧沣一踏进里间就见桑芜跪伏在地上,细软的腰肢塌下,低头翻找着什么。
他喉头一紧,目光不自觉变得热切。
“阿芜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桑芜吓了一跳,立即惊起。
“没,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很紧张,大概是牧沣背着光站在那里的高大身影显得太有压迫感了。
她打定主意装死到底,早上的事过去都过去了,过去即不存在,不存在等于没发生过……
可还不待桑芜成功说服自己,就听牧沣问道:“是在找这个吗?”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不就是她找了许久的药玉吗?
竟然真是被他拿去了!
桑芜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支特地被洗干净了的药玉,简直没法想象牧沣收这个东西做什么。
“这是阿芜的?”他深邃的眸中似有疑惑,取出来拿在手里把玩,“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是我的。”桑芜怎么可能承认,她现在都没办法直视牧沣了。
可牧沣却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她,拿起药玉凑近轻嗅了嗅,说:“可是这上面明明就有你的味道,我不会认错。”
什么味道,那是……
桑芜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他怎么能,面不改色的做出这种变态的动作。
“阿芜果然学坏了,竟然骗我。”
牧沣一下子靠近了她,高大的身影将床前这一方天地一下显得逼仄起来。
“没骗你,本来就不是我的,把它给我。”桑芜不想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她推了推身前的牧沣,不出意外的没有推动。
“既然不是阿芜的,那要它做什么?”他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善解人意起来,非要刨根问底。
桑芜有些崩溃,说:“你别问了,先让我起来。”
牧沣依言后退了些,让桑芜起身坐到了床沿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在观察这玉的用途。
桑芜实在受不了,讨饶道:“沣哥,我错了,你别玩儿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
因逆着光,牧沣的视线显得有些暗沉。
桑芜一时真像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忙不迭点头:“嗯,知道了,沣哥,你快些将这东西丢了吧。”
“不行。”
牧沣缓缓逼近:“阿芜明明就很喜欢这玉,我应当顺从你的想法才是。”
“什么?”桑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按住了腰,腰腹下塌,如方才一般。
牧沣的动作温柔又不容反抗,他说:“我也要讨你欢心。”
寝衣单薄,温热的呼吸凑近了,让桑芜不自觉发颤,但紧接着就是冰凉的触感,令她猛地瞪大双眸。
细微的声响在室内格外突兀,偏偏牧沣还问:“是这样吗?我做的好不好?”
桑芜说不出好或者不好,她只觉吃醋的男人实在恐怖,连沣哥这样性子的人都学会用这等手段了……
不过,她晕晕乎乎的想,这比起他亲身上场还是要轻松许多。
可正这样想,牧沣就停下了,不上不下的吊着她。
牧沣拧眉,心中有些不悦,甚至有些嫉妒这玉。
他果然还是使不来这些轻浮手段,见桑芜半阖着眼波光潋滟的看过来,他索性将那药玉一把丢在了一侧的托盘里。
“沣哥?”
“嗯。”
牧沣沉默地靠近,哑声道:“阿芜帮我解开。”
他站在床沿,那劲瘦有力的腰腹就在眼前,桑芜大感不妙,刚想跑,还不待起身就被拖了回去。
见桑芜不愿帮忙,牧沣只好自己来,他决定还是亲自讨她欢心,因已有所准备,所以没费什么功夫,但早膳已经吃过的桑芜还是觉得有些撑。
她捂着小腹,头埋在软枕中,回头看向牧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不像一贯的宽和无害,带着是十足的侵略性与占有欲,却莫名的性感,看得桑芜愈发腿软。
她埋在软枕中的头一拱一拱的,牧沣觉察了她的视线,停顿一瞬,将她翻转,抱坐了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桑芜晕乎乎的凑近了,去亲了亲他的唇,软声道:“别,别生气了…”
牧沣加深了这个吻,末了才说:“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那便是吃醋了。
脑子已经不太灵光的桑芜想到,于是搂住他的脖子,没有再拒绝他的讨好。
牧沣看着这样的桑芜,心中多深的妒意此刻都消了,他只觉满腔的爱意不知如何倾诉,只有用这种方式让阿芜感受到。
他真想将阿芜永远绑在自己身上,永远不分开。
如果可以将她变小,每日坐在自己肩头,随时随地能同自己在一处就好了,这样其他人就没有机会勾了她去。
桑芜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他突然间变得十分激动,原就勉力支撑的她一个不慎就丢了。
新做的床榻用料名贵,原好好的,此时却似乎有些不堪重负一般。
脑子昏昏沉沉的桑芜半眯着眸子有些担心的看向帷幔顶,害怕这榻会塌了。
但好在工匠手艺很好,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寝院内设有浴池,牧沣抱着已然睡过去的桑芜细致地清洗,没舍得再闹她。
不过看到一侧托盘中的药玉,他拧了拧眉,最终还是将其洗净收了起来。
虽然不想旁人用这些旁门左道带坏桑芜,可若是她实在喜欢这些,他也只好顺了她的心意。
睡着的桑芜并不知自己多了一项爱好,她醒来已是下午。
西斜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窗台前的矮几上,那盆造型精巧的绿梅已悄然绽放。
她缓了片刻才醒过神,起身时腿软一瞬,差点跌倒。
拖着还有些使不上劲儿的腿,桑芜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该补一补了,她不会肾虚吧?
屋中还弥漫着一股花香,她有些脸红,方才她在歇息,牧沣将其他的都收拾了,唯独没有开窗通风。
闻着这股味道,她赶紧将窗子打开,好让气味散一散。
说来桑芜的起居室基本都是牧沣在收拾,他不想仆从进来瞧见什么,一般不叫人进屋打扫。
桑芜脸皮薄,也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自己简单的梳妆了一番。
没有瞧见牧沣,她问过下人,只说是出去了,于是便懒洋洋地靠坐在窗前,让人上了茶点,悠闲地看起了话本子。
她不知道下午晁璃又派人来寻过自己。
原本午间时,好不容易暂时摆脱掉那如小山一般的奏折的晁璃想要回寝殿与桑芜一道用午膳,可还未起身,就听闻人已经走了。
他近来也就昨日与桑芜好好亲近过,平日都没空见,这一见反而愈发思念。
可想要出宫却被政务所累,于是便派人想再度接桑芜入宫,晚上好好诉诉衷肠。
但没多久,被派出去的太监总管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人呢?”
大总管垂着头:“回陛下,奴才没见着临光侯,是将军出面接待的,他说临光侯不便入宫。”
牧沣的原话其实是:“叫你们陛下收敛些,他不要脸我还要,临光侯到底还是我妻,他如此明目张胆,未免太过厚颜无耻。”
牧沣都被气得一句话连用两个成语了,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但这话借给大总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啊!
晁璃哪能不清楚牧沣是什么人,他微皱眉,有些不悦,觉得这人真是愈发小气了。
他这么些日子才见阿芜一次,他就跟个怨夫一般三推四阻,果真上不得台面。
平日里一副大度正室的做派,全是装的,也就阿芜才会觉得他憨厚老实。
他一定要给桑芜好好说道说道,让她看清这厮的真面目。
可还未待走出殿门,就见闻人彧又带着宫人,抱着一摞厚厚的公文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要去哪?”
晁璃一见闻人彧就知道没好事,这个念头在下一瞬就应验了。
“这些积压的折子都需要你来批阅,另外,如今因战乱奔逃各地的乡民迁回原籍安置一时还未落实,考虑到许多因素,我们需要调派过去的官员还未考察出来……”
他还未说完,晁璃就已觉头痛欲裂。
如今各地都是个烂摊子需要他去收拾,他真的半刻也闲不下来。
原先他做个淮阳王,在豫州过得也跟皇帝差不多,可却悠闲多了,如今费心费力争了这个皇位,怎么还连跟阿芜温存的时间都没了?
晁璃越想越不对,看向闻人彧,道:“你是丞相,这些事理应你来处理,最后由我把关就好。”
闻人彧早知他会这样说,道:“我自然还有旁的事,如今国库空虚,冬日雪灾,各地拨款的银两还未筹集。这批官员名单我已经列出了一批候选者,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想到那不富裕的国库,晁璃就没了脾气,他没想到,好不容易当了皇帝,他竟然比以前还穷了。
晁璃真是想抄几个世家充盈一下国库。
烦躁的揉了揉眉心,他道:“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他现在看到闻人彧就头痛。
从堆满公务的勤政殿出来,闻人彧却没回他办公的地方,而是施施然朝着宫外而去。
快到晚膳的时辰了,他该去陪阿芜用晚膳了。
门房一早得了桑芜的吩咐,瞧见闻人彧的车驾直接放他乘车入了府。
冬日的天黑的早,此时府邸的屋檐下早已点亮了灯笼。
下午飘了点雪花,点点白雪点缀在枝头屋脊上,闻人彧一进主院,便见有暖黄的光晕从里面透出,还未走进,就仿佛已被温暖的气息包裹,叫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正给桑芜剥松子的牧沣一抬眼,就见碍眼的又来了。
闻人彧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如,随手将大氅挂在柜架上,半个眼神也没分给牧沣,径直走向桑芜,问:“在看什么?是我前几日给你寻的书吗?”
见他走进,桑芜赶紧将书立起,不动声色的将正在看的那页翻过。
“嗯,是啊,”她见闻人彧面色如常,试探着问,“这书你看过吗?”
闻人彧摇头:“阿芜知道的,我素来不怎么看这些话本子。”
见他这样说,桑芜松了口气。
她也没想到,这次的话本子看着正经,可里面内容却这么刺激,关键剧情还附有插图。
她还是头一次看这种的,简直大为震撼!
还好牧沣也不爱看,她刚才看一半正起劲,他突然回来可吓了她一跳,见他对这书半点不感兴趣,才又没忍住继续看了起来。
“阿芜若是喜欢这人的书,下次我帮你再寻一些来。”
桑芜本想拒绝的,可这书写的实在是引人入胜,跌宕起伏,精彩至极!
她没忍住,点了点头。
也因着的注意力全在书上,没留意到闻人彧眼底的笑意。
牧沣眼见闻人彧一来就使手段聊些他插不进去的话题,于是将那碟松子推到桑芜面前。
提醒道:“天黑了,明日再看吧,小心熬坏眼睛。”
桑芜本就怕闻人彧一时兴起要过来同自己一道看,也不敢再当着两人的面看这种书,于是乖巧应是,将那本书合上,压在了那几本书的最底下。
“阿彧饿不饿?我让人把药膳端上来,你先喝点垫垫肚子,晚膳马上就好了。”
“好,多谢阿芜。”闻人彧像是没有发觉她的小动作一般。
只有牧沣不明所以,问:“怎的不放牙黎插着,下次再看该找不到位置了。”
矮几上散乱地摆放着几枚样式精巧,金叶子模样的牙黎,桑芜惯用的,牧沣上前细心的帮她收好,装进木盒中。
“唔,我记着呢,没事的,”她说着,起身扯着牧沣衣袖往外走。
转移话题道:“走吧,先去花厅,我也有些饿了。”
见她如此,牧沣虽有疑惑,但还是依言作罢。
晚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用过饭,时辰已经不早了。
牧沣看向闻人彧,赶人的意思非常明显。
见状,闻人彧倒也不恼,而是十分识趣地告辞离开。
他只身一人踏进风雪夜中,风一吹,背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瑟。
不知为何,桑芜觉得他转身离去时的眼底闪过些落寞,可临上马车前,对方看向她时却还是故作坚强地扬起笑。
“夜里冷,阿芜快洗进屋吧。”
“好。”
桑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府中没有亲眷作陪,大抵是有些孤寂的。
她不知道落寞孤寂的闻人彧一回府,就寻来了工匠,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图纸。
上面详细标准了比例尺寸,以及开挖路线。
“从我的院子下动工,密道约莫容纳两人通行即可,要尽快完工。”
好在他宅邸离侯府不远,挖起来不算费事。
工匠是从菱州召来的族里的老手艺了,闻言也不多问,拿到图纸研究半晌,点头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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