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韫的马车在巷口停下,韩诚带着四名衙役先行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驱赶声,直到韩诚沉声道“县令夫人亲至探病”,里头才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才缓缓打开。周和旺亲自迎出,身上披了件外袍,头发略有些松散,脸上刻意堆出虚弱又惶恐的笑容,疾走几步到阶下,对着已走下马车的沈昭韫深深一揖。
“下官不知夫人深夜莅临,咳咳……”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掩了掩口。
“贱躯染恙,未能远迎,还请夫人千万恕罪。只是,不知夫人有何紧急公务,需夤夜至此?”周和旺这话客气周到,姿态放得极低,但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圆滑,更暗指沈昭韫深夜上门于礼不合。
沈昭韫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虽刻意显出病容、却难掩精明的脸上。
裴濯到任后没几天,周主薄便从最初的热络逢迎迅速转为阳奉阴违,其态度转变之快,与眼前这副做派如出一辙。恐怕,他私下里恨不得裴濯一病不起,换个“懂事”的上官,而不是沈昭韫这个县令夫人站出来主事。
沈昭韫淡淡道:“本夫人前来,一为探病,二来,有几桩旧案文书上的疑点,需当面请教。周主簿既已起身,想必病体稍愈,可否容我入内一叙?”
周和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侧身让了让:“夫人言重了,请教不敢当。夫人请,这几位……”他特意看了一眼韩诚等人,意思显然是闲杂人等不宜入内。
“韩捕头需随身护卫,顾先生、钱福需携文书以备咨询,皆非外人。”沈昭韫一句话堵了回去,带着青黛迈步进门。
韩诚一挥手,两名衙役立刻留在门外把守,他带着另外两人紧随沈昭韫之后。
顾敏与钱福也拿着文书匣跟了进来。
周和旺将众人引至客厅,待上了茶便将丫鬟等下人全都挥退。
众人落座。
周和旺坐在主位下首,搓着手,干笑道:“不知夫人要问的是哪年的文书?下官在户房多年,经手浩繁,许多旧事,怕是记不真切了……”
“无妨,本夫人带来了,可助周主簿回忆。”沈昭韫示意顾敏上前。
顾敏打开文书匣,取出几份录副,一一摊开在桌上。
“永昌二十二年八月,周金根妾室陈翠儿自尽案,勘验结论由周主簿一人出具,无仵作参与,现场记录及死因推断极为简略草率。同年九月,仁济堂伙计李实病殁案,同样无仵作验状,由周主簿勘验定论,程序严重违规。敢问周主簿,此为何故?”
周和旺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当年县衙人手不足,县令王大人体恤下情,允准下官偶有兼任,也是常事。李实急病暴卒,证据确凿,何需劳烦仵作?陈翠儿自尽,有周家上下人证,现场无搏斗痕迹,结论明晰。下官一切都是依规办理,绝无徇私!王大人在任时,亦是知晓的。”
他抬出了前任王县令,意在说明自己的做法是得到当时主官默许的,并非独断专行。
“依规办理?”沈昭韫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叶。
“依的是《大乾刑统》哪一条,准允主簿代行仵作之责,勘验非正常身故之尸?又依的是哪一条,准允主簿将击鼓鸣冤、告发人命案的百姓,轻描淡写劝回,连县令大人都不曾禀报?”
沈昭韫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周和旺,你经手的这两桩案子,与周永年谋害朝廷命官的大案搅在了一起。你此刻一句‘记不真切’、‘依规办理’,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周和旺脸色彻底变了,猛地站起,声音尖利起来,也撕破了那层恭敬的伪装。
“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兢兢业业,辅佐历任县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容凭空污蔑!您今日前来,到底是探病,还是问罪?就凭这两份陈年旧卷,就想定下官的罪?即便您是县令夫人,也无权如此折辱在籍官吏!我要见裴县令!我要见上官!”
沈昭韫也缓缓站起身,毫不退让:“裴县令昏迷未醒,本夫人受权理事,青阳县一应案件,皆可过问。”
“本案案情重大,待大人病体康愈,自会详文上报。但在那之前,周和旺,你恐怕得先跟本夫人回县衙,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如何依规办理,又是得了谁人指使,交代清楚!”
她转向韩诚,声音陡然转厉:“韩捕头!”
“卑职在!”韩诚踏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两名衙役也立刻上前。
“户房主簿周和旺,涉嫌勾结奸商,枉法渎职,掩盖命案,阻碍司法!将其拿下,带回县衙,严加看管!”
“你敢!”周和旺终于撕破脸皮,厉喝一声,猛地将手中茶杯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沈氏!你真当这青阳县是你说了算?给我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客厅侧门帘幕猛地掀开,冲出四名手持棍棒、身材粗壮的家丁,显然早已埋伏在后。
同时,客厅通往内院的门也被撞开,又涌出三四人,个个面带凶相,不似寻常仆役。
周和旺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急速退向家丁身后:“给我把这伙擅闯民宅、冒充官差的匪人拿下!生死勿论!”
他竟敢动手!
沈昭韫脚步一错,身形已迅捷而自然地侧移半步,背脊倚靠厅柱:“韩诚!擒贼擒王,制住周和旺。其余人,分割拦阻,勿使走脱!”
韩诚眼中寒光暴射,呛啷一声腰刀出鞘,横在沈昭韫身前,对两名衙役吼道:“保护夫人!”
那两名衙役也是韩诚亲手带出来的好手,临危不乱,拔刀护在沈昭韫左右。韩诚则如同出闸猛虎,迎着最先冲来的两名家丁扑去。
顾敏和钱福脸色发白,急忙向沈昭韫身边靠拢。
青黛虽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挡在沈昭韫侧前方。
沈昭韫面色冷沉,眼中却无半分慌乱。她早料到周和旺这种地头蛇不会束手就擒,私下必有倚仗,这才带了韩诚前来。
韩诚乃是行伍出身,在边军真刀真枪拼杀过的,后来因伤退役才回了家乡。此刻虽是以一敌多,但他刀法狠辣,经验老到,专攻要害,不过几个照面,已有两名家丁惨叫着被砍翻在地,失去战力。
周和旺眼见自己重金豢养的打手竟如此不济事,脸上血色尽失,转身就想往内院逃。
“哪里走!”韩诚眼观六路,瞥见周和旺动向,猛地格开一根砸来的棍棒,一脚踹翻一名家丁,身形如电,几步便抢到周和旺身后,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往地上一掼!
“哎哟!”周和旺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还没等他挣扎,冰凉的刀锋已贴上了他的脖子。
“都住手!否则老子先宰了他!”韩诚声如炸雷,响彻客厅。
剩余几个家丁见主人被擒,顿时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两名衙役趁机上前,将他们手中棍棒打落,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韩诚将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周和旺提起来,扔到沈昭韫面前:“夫人,逆犯周和旺及其家丁,均已拿下。”
沈昭韫看着瘫软在地、再也嚣张不起来的周和旺,冷冷道:“周主簿,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是你自己交代,还是等到了县衙大牢,让刑具帮你回忆?”
周和旺知道大势已去,涕泪横流:“夫人饶命,饶命啊!下官说,下官什么都招!是周永年!是他贿赂下官,让下官在勘验文书上行了方便。李实和翠姑的案子,也是他求到下官头上,下官一时糊涂,贪图钱财,才帮他遮掩了过去。前任王县令,他……他也是知情的,还拿了大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从犯,是从犯啊夫人!”
沈昭韫命顾敏当场录下初步口供,让周和旺画押。随即下令,将周和旺及其参与反抗的家丁一并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同时,留下两名衙役,会同随后赶来的援手,彻底搜查周宅,务必找出其受贿赃物、往来密信等所有证据。
回到县衙后宅,已是子夜时分。
裴濯还没睡,正靠着引枕,就着灯光在看一本书,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见沈昭韫进来,他放下书,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带着询问。
青黛接过沈昭韫解下的披风,默默退到外间。
沈昭韫在床边的绣墩坐下,将夜审周和旺,他供认受贿、掩盖李实与翠姑命案的情况,简洁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裴濯认真倾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待她说完,他轻轻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沈昭韫感觉内心涌上一股暖流,忙碌一天的疲惫缓解了许多。不过一想到冤死的李实、翠姑,她的心情依旧沉重。
“李实死因不明,翠姑沉冤未雪,翠姑兄长与母亲两次求告无门,老百姓都看在眼里。若不严肃处理,恐怕他们会对县衙失望,认为哪怕换了一任县令,依旧是官商勾结、老百姓讨不回一个公道!”
裴濯听明白了沈昭韫的意思,缓缓开口:“你想公审?”
沈昭韫眼睛一亮。
果然,裴濯能懂!
她身体前倾,眸光在烛火映照下亮得出奇:“对!我想公审。我打算联系翠姑母亲王氏,让她击鼓鸣冤,官府升堂,公审此案,同时准百姓围观,将一切全都摊开来。只有这样,才能震慑罪犯,让民众重塑信心。”
裴濯静静听着,昏黄灯光在他深沉的眼中跳跃。
公开审理陈年旧案,的确是个好主意,不止于破一案,更在破一县之沉疴。
思索良久,裴濯缓慢地点了点头:“事不宜迟。”
沈昭韫的目光落在裴濯苍白如纸的脸上:“你的身体……撑得住吗?”坐堂审案那可是高强度的体力与脑力活动,裴濯这病弱的身体,真能端坐公堂,应对那耗神费力的应答、质辩、裁定过程吗?
裴濯看着沈昭韫:“你,坐堂。”
沈昭韫心头一震。女子坐堂?这里可不是男女平等的现代,而是极重礼法的封建王朝!
裴濯似乎看出沈昭韫犹豫背后的跃跃欲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县令有疾,牒请上官,委夫人权摄刑名,以靖地方。”
他说话很慢、很缓,说完三、四个字便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字字清晰,落在沈昭韫耳中却如醍醐灌顶。
权摄,就是特殊情势下的临时委派。裴濯以县令身份,向上峰行文,陈明自身病重难以视事,而境内有积年重案亟待厘清、地方不靖,故临时委任夫人沈氏代理刑名诉讼之事。
裴濯真不愧是状元之才。他这一番操作,既符合“紧急从权”的官场惯例,又给了沈昭韫公开审案的权限。
沈昭韫伸出手,抓住裴濯冰冷的手指,用力一握,双眸灿然生辉:“好!我必竭尽全力,不负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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