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一块石子落入水面,涟漪散去,水静波平,完好如初——
如何可能?
鄢问走后不久,舒沅也走了。
踏出和鄢问同居的长舒苑,离开了北地王府。
走之前,他在书案之上,将一块青色玉佩砸的粉碎。
青杳原本泪意不止,看见此景,泪水也尽了,换做迟滞悚然。
那是一块上好青玉。
由鄢问所赠。
舒沅原有一块自出生起就伴身的家传白玉,自小珍爱异常,那次宫灯事件过去二人重会以后便送给鄢问,鄢问回予他这块青玉作为凭证。
自那以后,这块青玉悬挂于舒沅心口,时至今日,片刻未曾离身。
于是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主仆两个去了谭山寺。
因为提前无人预料,并未受到什么阻拦。
年少之时,舒沅曾在谭山寺求过姻缘,成婚以后求过子嗣,是块熟识所在,和主持略作请托,便顺利安置下来。
诸事完毕,早早便睡。
也算不得一夜安眠,但舒沅确实并未做梦。
他安静地一直睡到清晨,以颇为平和的姿态迎接了焦急的来访者。
舒沅的自家兄长来了。
北地王府的二夫人突然离府,论情论理都会有人找寻,舒家得知消息又了解舒沅,想想舒沅能在的去处,迅速找上门来并不令人惊讶。
青杳将人引进来。
亲人相见,兄长久久无言。
详细内情尚且不知,但没有大事,舒沅何必出走?
能叫一向最温和的舒沅都这般行事,自行猜测也能猜出八成。
叹息声过,送来消息:
“鄢问当你在家,昨晚便寻到家里来了。”
“爹娘瞧出不对,也未声张,只说你不想相见,他没冲进内室,可看他那样子,似也不是很好。”
鄢问恍若遭了什么重击一般颠三倒四失魂落魄又急乱交加的姿态无消多说,谁也不会想听。
兄长难抑心中担忧:
“只怕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再这样两遭,用不了多久,你的所在想藏也藏不住。”
“他找上门来不过就在早晚,以他那样的性子,不可能轻易放手,少不得一番纠缠……沅儿,不若还是回家去,家里”
“便让他来好了。”舒沅将兄长的话打断,说完垂眸又轻轻重复一遍。
“哥哥,便让他来好了。”
二人对谈一点不错,劝送走兄长两日后的傍晚,人便来了。
只未曾想,来的人竟并不是鄢问。
这日的傍晚,天色初初将暗,远远地,便传来出车马上。
不多时,脚步声近了,不是一个,是一群。
穿着黑衣的王府侍从跟随着中央的男人,像一块块簇拥汇聚的乌黑雪云。
大门洞开的瞬间,有风雪灌入。
舒沅在佛像前供奉的杯盏哗然倾倒,自香案滚落,砰然碎裂在地上。
无人预料到他会来。
可是,男人又是这样难以错认。
里里外外,僧侣沙弥,都如同蚁群般涌来,又如同风过苇草,无为可阻,一众倾覆弯腰。
“小郎……”
舒沅听到青杳从等待鄢问时的冷静怨气一瞬变化为惊慌滞涩的声音。
他回神,起身在地上跪了下去。
06:
外间风雪交融。
里间烛火摇动。
鄢行看着舒沅。
这是个柔弱的人。
裹着披风,围着领绒,仍透出纤瘦。
像一根花枝生悬。
小郎,便如这般。
无人摧折,在北地的冰雪酷寒之中靠自己也很难存活。
既如此,至少该知道自己柔弱,对自己的命数、位置都有自知之明。
一个小郎,还想要什么呢?
已得的东西不够多,竟还要贪图十全十美、把天下的好处占尽了?
鄢行原以为,舒沅是有的。
现在不确定了。
天底下的贵女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舒沅?
鄢行从未明白过。
舒沅并不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
第一次见舒沅时,鄢行便这样想。
他亲缘稀少,亲人早在他成年之前便四下死绝了,鄢问与他同母异父,由母亲改嫁后所生,年龄虽然在北地相差的几乎可做父子,却是唯一的亲人。
母亲去世以后,鄢问由他庇佑长大,凡是鄢问的事情,或大或小总是第一时间报入他耳中。
自鄢问还是个孩子时时常去舒家登门开始,他便已经知晓有舒沅这个人。
不过初识,并不在意。
孩童嬉笑罢了,待到初心萌动,心有好感,那就纳妾,无甚要紧。
直到从鄢问口中听到那些故作不经意的、想要迎个小郎做正妻的试探。
他差人造出由头,见了见这个小郎,就在这谭山寺,心中疑心鄢问是否受到教唆勾引。
寺庙的梅花林里,遥遥相望,莫说容色倾城,掌握撩控了鄢问,反叫他感到疑惑。
是漂亮的。
也能算是美人。
但若放在真正的美人之中,又算不得什么了。
小郎这东西是很奇怪的,许是因为日渐不能受孕的缘故,自己也知道自寻出路,经年日久,不仅渐渐在生存现状里走了以色侍人的路子,也慢慢确实出现凡是小郎容色都会高人一等的倾向。
舒沅在小郎之中,不够拔尖,只达中上。
并且,不够活泼鲜亮。
鄢问是个浑身劲头时刻停不住的少年人,喜欢狩猎,喜欢争斗。
他喜欢温柔之气从内发生白棉雪团一般盈弱晶莹的舒沅,原本便是难以想见的。
可他偏偏喜欢,一定索要。
打过几次,仍旧强娶。
鄢行不能叫他死,还是依了。
他对舒沅难说满意。
可要说不满,也没有很多。
婚后,舒沅接过了管家权,看着没棱没角的水人儿,倒未出差错。
派去相助的管事嬷嬷回来回禀,也道:“性情虽柔,行事却有章法,难得在他整理的条理分明人事样样管到,大家说起他却都道是菩萨一般的人,最是温柔和气不过。”
孩子亦生了两个。
鄢行最在意的便是娶了正妻却无嫡子,舒沅进门不久便遇喜,转年生下一男一女。正妻的职责两者都担齐了。
难得鄢问心迷喜爱他,这样也好,只要二房安稳。
未料才安稳多久,便闹出眼下这样的事。
到底是鄢问房中的阴私,鄢行并不想管。
他们夫妻两个怎么闹,无需他做大伯的过多干涉。
可二房的一对双胎落地三月,孤零弱小,几日间啼哭不止,找要娘亲。
孩子,鄢问在舒府忙着看不见,却在他的眼里。鄢问幼时他太忙,一年到头管教不了几次,养得肆意性情,这对孩子则不然,尤其其中的嫡子,他要亲自教养,以期重望。
把鄢问令人捉打一顿拿回府上关了。
使人详查情状,便是此刻。
一个小郎。
孩子不要了吗?
纵有情爱受挫不得已,为何不忍?
小郎这种出身,难道离了鄢问,他还有更好的下场?
鄢行无意耽搁,侧目看看窗外,也不多停留。
“走吧。”
他说。“宗儿和爱儿在等你。”
宗儿和爱儿是舒沅一对儿女的名字,由鄢行所取。
鄢行无妻无子,在他怀孕期间便这对孩子格外看重,只听这一对名字,已见其中三昧。
连舒沅的母亲曾对此说笑:“能得王爷的喜欢便好,家中可以安心了,不过,宗儿……虽是你和姑爷的孩子,看这名号,倒更像是给王爷生的。”
舒沅颤了一下。
脊背之上,瀑开的黑发有丝丝缕缕沿着腰肢滑落。
鄢行看在眼中,转过身去,走出一步。
然而,身后始终没有起身的声音。
回头——
舒沅跪在地上,一动未动。
不动,便是无意走了。
一间不算宽阔的客室内,原本就无人说话,静得只闻自然杂音,一时间仍感觉更静一瞬,仿佛空气都凝住些微。
鄢行的视线重新落在舒沅身上。
这一夜,他看他的时间比过往一切时光里所望的时间都更久。
舒沅。他心中闪过这个名字,但并不开口叫。
弟妇的名讳,原本就不该出现在大伯的口中。
“我不是鄢问。”鄢行说。
鄢问会宠爱纵容舒沅,在他面前,没有这样的余碎。
舒沅仍是未动,静静跪着。
这一步他不起,就只有旁人去扶,可二公子的正头夫人,侍从也好,外间的沙弥也好,谁好去触碰。
就这样僵持。
僵持到鄢行沉下眸色,屋内死寂至不见呼吸声。
“王爷。”竟是舒沅先开口,唤了一声,话头莫名。
“舒沅年幼之时,不止一次听父亲讲王爷的故事。”
真是突兀,毫无由来。
可没人阻拦。
舒沅轻轻地,继续说:
“听北地的年长者说,未建北地王军之前,王爷曾只是一介白身,客从庸主,遭过人构陷。”
“后来建功立业,身经大小百余战,虽成就裂土封疆之荣,可历经无数生死,百余战中,向死求存。是举世无双的枭雄。”
“……”
鄢行等他下文。
很快等到。
“舒沅心有一问,王爷侍奉父母双亲,虽遭勾陷,未及至死,为何当初会起身反抗,不肯相忍。”
“微末之时,未尝有希望,王爷有母亲在上,也前路不明,为何不肯低头受辱。”
“一介白身,与门阀比,比这世道里的小郎又如何,竟也有脾性么?”
仍旧字字轻柔。
满屋鸦雀无声。
王府的侍从原本尚观摩事态,都压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一个小郎能说的话。
不是任何人能说的话。
有可能顶撞触怒到鄢行的话,人人断绝与口,在北地,鄢行是头顶的无尽天穹。
鄢行讶异地看着舒沅。
因为,即便是此刻,这小郎仍是极为顺服柔驯的。
他的音色轻若风溪。
叙述的语气之中,甚至带着一点迷茫,不见讥讽之意,这点迷茫点缀在他跪伏在鄢行脚下任人予夺的姿态上,使得他甚至不再像是花枝——
他没有枝可以依托,只是花枝上的一朵花。颤巍巍,轻晃晃。
雪色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秀丽却无力,仿佛人的指尖若触碰,能轻易将他摘落,亦或将他托起。
鄢行用掌心托起了舒沅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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