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得问他。”


    ....


    “为什么呢?我没有足够的精神力供养你,你也会随之消逝。”裴时济叹了口气:


    “你是大雍的主脑,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只是一部分,小小的一部分。】智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它也很舍不得两只蛋崽,可它的情绪板块不堪负荷了,这么多年无论是陛下还是虫主,亦或者两位殿下,从来没有人替它梳理过,也许它有点坏掉了。


    “是很珍贵的部分吗?”裴时济若有所觉。


    【...从帝国的标准看,是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带着它成为大雍的主脑,它会干扰我的运行。】智脑听起来又快哭了,它第一次承认情绪版块是有害的。


    “戾天怎么说呢?”


    【虫主要我问你。】


    “惊穹,你要知道,喜怒哀乐都是情绪的一部分,只有欢愉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裴时济提醒道。


    【可我不是生命,我不需要这么完整。】


    “...那戾天怎么办呢?”裴时济眼露茫然。


    【陛下,您知道的。】智脑低声道。


    .....


    裴时济知道,只是不肯面对。


    就像鸢戾天也知道,他并非沉疴难愈,只是无药可医,无术可取。


    永靖四十年初,王朝荡平东南海寇的消息连同皇农司商船满载抵港的消息穿回京都,彻底点燃了这个年节。


    上诏,元宵灯节前弛宵禁十日,俾使万民同乐,开灯市,许民悬彩灯谜、陈百戏于通衢,勋戚官眷可起彩棚夹道,共赏火树银花。


    连日纷飞的大雪也没能浇灭年节的欢庆。


    那是一个久违的晴日,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鲜艳,幽雅的梅香飘到紫极宫,裴时济难得有兴致到花园去逛逛。


    大大小小的捷报接连传进来,扫灭海寇一个、海贸畅达一个、北边剿匪一个、南边丰收一个...林林总总的,有的没的,全算一个,简直像一串欢腾的鞭炮,在裴时济耳边噼里啪啦地响。


    往年可没人恬着脸有事没事儿地报捷,今时不同往日,他知道背后人的心思,只能淡淡一哂,也很配合地喜悦起来。


    作为帝国目下的实际中枢,裴承劭和裴承谨都忙的不可开交,即便如此,他们也在大事小事中精心地挑选值得开心的往宫里递——


    至于什么某某海商挟兵自重,据海岛为寇,什么某某矿场虚报矿产,什么某衙门贪墨某某河段纤夫工钱...这些该死的家伙,等过完年就弄死他们。


    裴承谨愤愤地把这些折子放到一边。


    他和他哥都计划把今年的灯节搞的红火喜庆些,热热闹闹的,盛世康平的,看了人心里就开心,这一开心,什么病都该去了。


    怀着这样美好的祈愿,他们得知皇帝有了力气去梅园赏花,干活的劲儿更足了。


    “朕考考你,关于梅花的诗词你背的哪些?”花园里,裴时济正在刁难他的大将军。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鸢戾天哼笑一声,他还是晓得一两首的,岂是昔日吴下阿蒙。


    “没啦?”皇帝陛下夸张地睁大眼。


    “...我记得你当年封我做的是大将军,不是大诗人。”大将军恼怒地拨弄炭盆里的火,他能记得这么一首还是因为智脑给他说过诗人的八卦。


    “那你应该听过‘花谢酒阑春到也’,苏子的词。”


    “没听过,我没读过书。”鸢戾天把那叠八珍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时济瞄了一眼,唉声叹气道:“这句讲的是不把花赏够,酒喝够,春天就不会到来。”


    “没有酒。”鸢戾天板着脸,拒绝了皇帝的明示。


    “将军何故小气?”


    “太医说你不能喝酒。”


    “太医说的每句话你都信啊?”


    裴时济挑了挑眉,见鸢戾天果然语塞,太医委婉地说过,他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大将军自然不信。


    “过年了,连杯酒都没有喝到,这个年没意思得很。”裴时济摇头晃脑,表情悲伤,看着满园旺盛的梅花:


    “有花无酒,人生大憾。”


    鸢戾天坐不住了,表情变得迟疑,裴时济得寸进尺道:


    “其实我还想吃烤羊肉。”


    鸢戾天一时愣住,他难得有胃口,于是也不顾的什么戒燥热、戒辛辣、戒油腻的医嘱,定定地看着他:


    “你想吃?”


    “是啊。”裴时济点点头。


    “那我叫人给你弄。”鸢戾天说干就干,一边吩咐宫人去准备,一边用火钳拨弄火盆:


    “烤到半熟送来,正好在火上继续烤。”


    “酒呢?”裴时济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


    鸢戾天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叫人也送一壶来。


    “可惜烤的不是我猎到的羊。”裴时济笑盈盈地看着火,回忆当年武勇:“我也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箭不虚发,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嗯,你很厉害,你还射死过一头熊。”鸢戾天也笑着夸道。


    “那头熊分明是被你吓死的。”裴时济倒也不至于什么功劳都要认。


    “我哪里那么吓人?”


    “所以被吓死的是熊。”


    “可是明明是你射中它它才倒的。”


    “我又没有射中要害,那弓才不足一石,距离又远,哪里可能一箭就死了?”


    “就是你射死的。”


    “你还不信了,去把那弓拿来看看,在寝殿里放着,让燕平去找。”裴时济来劲了,吩咐左右去取弓。


    鸢戾天吓住:“你要射啊?”


    “就看看,自然是劳请大将军动手。”裴时济看他这模样乐了,拍拍他的肩膀:“何至于一惊一乍?”


    ...


    许是为了报复刚刚的心绪起伏,大将军一箭射爆了一棵梅树,充分证明了这张弓有干死一头熊的能耐,而未免他继续糟蹋御花园,裴时济赶紧叫停,两人一起围炉烤肉。


    “明天去灯会吗?”见他有精神,鸢戾天趁机提议:“劭儿特地让人从三南请来的戏班,在东市唱阳曲。”


    裴时济轻笑一声:“倒是很多年没有听过阳曲了,谁都没有母亲唱得好。”


    鸢戾天握了握他的手,裴时济反抓住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


    “你和孩子们去看吧,他们还没听过正宗的阳曲呢。”


    “...他们自己去看好了。”鸢戾天心跳漏了一拍,躲开他的目光:“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裴时济靠着亭柱,看着亭外浴光的梅,轻轻哼唱起来:“莫非鸿雁也知人间意,叫它替我把信传...青丝熬成白霜染,红颜褪尽病缠身...”


    鸢戾天心跳发急,他的手被裴时济紧紧握着,只觉得像盖了一层冰,一路冷到心底。


    “回去吧,”他低声道:“这太冷了。”


    裴时济没有应他,自顾自唱完那段小调,止了声,有些惆怅地看着没吃完的羊肉,将杯中残酒饮尽,偏头看着鸢戾天,嘴角牵出笑,一字一顿道:


    “戾天,酒尽花谢,春天就会到的。”


    鸢戾天愣愣地点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裴时济招手让他坐下,靠着自己,两人依偎着,他抱着他哄:


    “人这一生就像草木荣枯,一花谢后一花开,都是自然而然的。”


    鸢戾天紧紧抱着他,点头不语。


    “力尽而竭,寿终而亡,顺其自然,没有缺憾,你懂吗?”


    “嗯。”鸢戾天眼神迷惘。


    “我很爱你,也很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你知道吗?”裴时济哽咽着表白。


    “...嗯。”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你懂吗?”


    鸢戾天泪如泉涌,半晌才道:


    “嗯。”


    裴时济缓缓阖上眼,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唇梢微翘,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回去吧,我不会走的。”


    “好。”


    鸢戾天谢绝了所有人的帮忙,用衣服把他裹得密不透风,抱着他回到了紫极宫。


    是夜,巨大的烟花点亮京都上空,裴承劭和裴承谨拿着各地的述职报告进宫,往紫极宫的半道上,就撞见出来迎他们的鸢戾天,心头纳闷。


    这些日子他爹爹从来不离父皇寸步,怎么突然慈父心肠,特地出来接他们了?


    “父皇答应明日出宫看戏了吗?”裴承谨抢了一步先问。


    裴承劭心头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鸢戾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神温柔慈爱,他摸着裴承谨的脑袋,突然道:


    “如果在帝国,你会是一个很不一样的雌虫,你的精神体没有残缺,所以不会和其他雌虫一样,需要终身依赖雄虫,你不会丧失神智,沦为一台只知战斗的机器,因为你父皇在你破壳前便帮你补足了一切,他深爱着你。”


    裴承谨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没有躲避雌父久违的亲近,他知道他是不一样的,惊穹和雌父早就告诉过他了,他没有因为强大的武力而受到忌惮,他的家人把他教的很好,他是完整而自由的。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