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已年方二十有六,尚未行嘉礼,亦无储嗣。为固天下安宁,当广纳秀女以充掖庭,俾使皇室血脉绵延,宗祧得继!”


    跳过不知道是什么的嘉礼,不知道在哪的掖庭,不知道能干啥的宗祧——鸢戾天陡然一惊,智脑已经贴心地为他奉上翻译:


    【他说你的陛下二十六岁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还没有生崽子,所以建议他赶紧找一堆小老婆努力造人,免得以后皇位无人继承呢。】


    很合理的建议。


    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当臣子的不仅关心现在佛的安危,也得关心未来佛的去向,以史为鉴,天有不测风云,鬼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哪怕裴时济春秋鼎盛,不给他们留几个小主人,他们心里头就慌得厉害。


    这谏言,满屋无论文武都以沉默支持。


    唯独裴时济和鸢戾天两位心跳齐齐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彼此。


    “二十六岁还很年轻...”鸢戾天听见自己朝智脑发出的声音缥缈的厉害,面无表情的脸更加紧绷,紧绷到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听见那个谏言的文官继续啰嗦:


    “今四海初靖,民生凋敝,若采选民间女子,恐伤民力,糜费资材,不若权且搁置,转而遴选京畿名门淑媛,既全礼法,亦安黎庶...”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都在等着圣裁,可圣明君主掌心发汗,喉咙发涩,注意力聚焦在大将军身上,大将军动了——


    鸢戾天霍然起身,也不说什么,朝主位抱拳拱手,声音硬邦邦的:


    “臣身体不适,臣先告退了。”


    大家伙面面厮觑,第一个念头是:大将军也会身体不适啊?


    第二个念头:大将军好像生气了。


    第三个念头:大将军生什么气?


    唯有杜隆兰和赵明泽对视一眼,默契地摇摇头,示意保持缄默,然后看向刚刚还在夸夸其谈的文官——


    不巧又是前朝旧臣,虽然他说的在理,但眼下提出采选秀女,其心昭然,不过就是正面战场打不过,想突入敌后战场咯嘛,京中名媛淑女大多出自谁家,反正不是南方士族出身的杜大人和赵大人们家里边。


    那人被鸢戾天打断话,登时面红耳赤,但也知道那位身份不凡,在坊间传闻中更是有裂山分海之能,他得罪不起,可他说错了啥?


    谁家大好儿郎二十六了还没成亲?


    是家里面没有老爹了吗?


    哦,他爹半瘫了,仿佛没有...


    但就算没爹,娘总在吧——啊,他娘快到了,还是别来...


    所以,再退一步说,总该有他们这些年纪大些的臣子,来尽一尽臣子的本分吧?!


    他有错吗?


    没有!


    所以他昂起头,仿佛一只即将下场的斗鸡,嘭的跪在地上,开始发功:


    “臣不知方才言语何处冒犯大将军,然臣但求陛下社稷永固,裴氏江山不堕,绝无半分私心,若因此忠谏获罪,实乃臣之本分,伏乞陛下明鉴,降罪臣躬!”


    这话一出,左右递来怜悯的眼神,不愧是前朝重臣,对他们陛下真是一点了解也无,茶香四溢熏谁不好,怎么能冲着大将军去呢?


    “朕之大将军素怀忠赤,对朕全心全意,又持天宪神器,明察秋毫,其所恶者未尝有屈,你刚刚所言,已触怒天威,更兼有诽议栋梁之嫌。


    着即褫夺谏议大夫王明轩之职,令其闭门思过,传旨刑部,三日内勘明其家世行止,凡有逾矩者,尽法处置!”


    王明轩傻眼了,抬起头,目光却瞧不清裴时济隐在冕旒后的眼神,只听见他的声音既冷且轻。


    “臣,臣...谢陛下恩德...”王明轩颤巍巍伏在地上,虽然依旧不明白自己的建议哪里有问题,但终于后知后觉懊悔刚刚说话把鸢戾天带进去了。


    “秀女一事...再议。”裴时济搁置了此项议题。


    殿外,鸢戾天步履匆忙,却不知道该往哪走,走着走着,撞见一个内侍,是宁德招。


    他也匆匆迎上来,面上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恐:


    “天人怎么到后宫来了?”


    裴时济没有后宫,但前朝梁皇有啊,宫里面还住着上百号妃嫔,年纪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才七岁,全是小皇帝的性启蒙预备团。


    今上没有收她们的意思,但贸贸然又不知道把她们丢哪去,她们有相当一部分是一代一代梁皇遗留的历史问题,也因为皇帝换得快,新上任的也不计较什么伦理道德,对继承前任遗产没有多大抵触,毕竟好几个皇帝还没到能够抵触的年纪。


    这批人被丢给宁德招管着,他管着实在烫手,裴时济还没时间清理后宫这摊子事情,他一个新上船的太监,自己身边太监的问题都还没彻底解决,实在摸不清楚这位主子爷对男女之事的态度。


    既不敢放,也不敢杀,更不敢让她们凑到陛下跟前,只能熬着等前朝事情稍毕再去请示。


    结果这后宫,裴时济还没来过,鸢戾天一个外臣先闯进来了。


    虽然是天人,但宁德招的心肝在颤抖啊。


    “后宫?”鸢戾天状态很奇怪,魂不守舍,还有点蔫蔫的。


    “奴婢,不,臣送您出去吧?”宁德招柔声道。


    “他有后宫了?”


    不是才提出采选秀女的建议,为什么就有后宫了,这么快的吗?


    鸢戾天酸的心头冒泡,问的问题让宁德招心头一咯噔,宁德招却平静地解释说:


    “是梁皇留下的一些可怜女子,陛下都没见过呢。”


    鸢戾天微微松了口气:“那她们要怎么处置呢?”


    “还待请示陛下。”


    “他可能...怎么处置呢?”鸢戾天咄咄追问。


    宁德招啪一下跪下来,苦笑道:“臣岂敢揣度圣意?”


    “...”


    鸢戾天又有些失落了,君臣界限...他也知道了一些。


    他原先盼着裴时济得偿所愿,但也许他做了皇帝以后,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待他,就像智脑说的,或许有天他还会防备他、忌惮他。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一如既往强大,和他一条心,这种局面就不会出现,可他到底...到底还是没有办法事事顺着他的意。


    “子嗣传承是很重要的,就算没有她们,也会有她们...”鸢戾天喃喃道。


    一滴冷汗从宁德招脑门滑到下巴,痒痒的,他听着鸢戾天的自语,咬了咬牙,抬起头:


    “将军不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陛下,臣看得清楚,将军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心意...”鸢戾天喉咙发干,他的心意...说了就能遂意吗?


    “他能接受吗?”鸢戾天心跳发急。


    “臣不知道,但陛下总有圣断。”宁德招恳切道。


    “若接受了,万一他...不再有子嗣了呢?”


    这是鸢戾天声音轻的仿佛幻觉。


    帝国从来将繁衍放在首位,低级的繁衍或者高级的繁衍,都是万分重要的,他能理解生命对繁衍的重视,人类也是一样的。


    多年战乱,生民数量骤减,所谓给让百姓休养生息,生息是最终目的,他是天子,万民表率,他若无子,后果相当严重。


    就像鸢戾天想象不到虫皇毕生无所出,这里的人也想象不到伟大的皇帝陛下会自绝子嗣。


    “陛下会有圣断。”宁德招加重口气。


    鸢戾天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心里其实不那么笃定,智脑几次三番明示暗示,他对自己的心意并非一无所觉,可始终不敢直面...


    怕他接受,又怕他不接受。


    他固然是一只雌虫,可人和虫能生出蛋吗?


    即便可以...他只是一只C级,C级之所以为C级,还在于他们的后代也会是C级。


    或许是因为他们产蛋周期短,胚胎在孕腔内的时间不够,营养汲取的少,发育差,不像高级雌虫,孕期长达一年,C级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产下后代。


    就如人类的早产儿,也有很多天生痴傻,但如果不是早产,母体营养充足,能为蛋提供更多养分,也许生下来的也不一定是C级。


    鸢戾天舔了舔发干的下唇,陷入沉思,如果他能找到办法延长孕期,他或许可以为裴时济生下一个聪明健康的后代。


    他的心跳的更快了,快得智脑都没办法忽视这个动静,不由打断他:


    【喂喂喂,你就开始思考幼崽的名字了吗?】


    “我想为他生个蛋。”鸢戾天的口气多了几分笃定,这很冒险...可即便冒险,他也没有办法忍受有另一个生物顶替他的位置,陪在裴时济身边。


    【呃...】生殖隔离了解一下——智脑很想这么说,可这只雌虫已经陷入畅想,不断用他那颗不算太聪明,也不算太愚笨的脑子反复推演。


    高级雌虫的孕育总是相当麻烦的,要有雄虫的信息素引导和精神力浇灌,如果能复刻高级雌虫的孕育周期,他的蛋不一定是C级。


    所以...怎么办呢?


    “我要和他生个蛋。”鸢戾天口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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