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虫生性好斗,即便高级雌虫也很难克服这根植于基因的本能,他们甚至以此为荣,活得有今天没明天,所以生育是必须早早提上日程的事情。


    但也是因为帝国好斗,帝国的规划中,从来没有雌虫休养生息的理念,可这里不是帝国——


    “胡说八道。”裴时济蹙着眉头,掰正他的脑袋,顺便也掰正他奇奇怪怪的认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孤的将军,即便为了孤也要善自珍重。”


    说完,又看见他眼中的迷茫,裴时济磨磨后槽牙,修改措辞:


    “你要健康地陪我活到老。”


    这他听懂了,鸢戾天笑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在你们那里,衣服的问题,怎么解决的?”裴时济把话题拉回衣服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效仿。


    “嗯...有生物科技...衣服会自己复原...”但要详细阐述技术根底,实在为难虫了,鸢戾天抿了抿唇,退了一步回到原点:


    “要不,还是不穿了,我不冷。”


    现在已经不是他冷不冷的问题了,裴时济微眯双眼:


    “孤会找到办法的。”


    “嗯...也不是每次都穿那种,有时候也是一般的,坏了就光着,没有关系。”


    鸢戾天冥思苦想,在他升到中将之前没有资格接触这类科技造物,沦为战奴后更不必说,反正也没虫在意他的衣物完整度,打仗嘛,形象工程就很多余,所以——


    “保证没有人看见。”鸢戾天看懂了这人没有说出来的关注点。


    可裴时济也听懂了,这人来的地方恐怕不是天界,即便是也是残酷的天界,他来时的伤,他带着的病,还有简薄的行装,以及现在说出来的,衣不蔽体的日常——


    他眸色冷沉,按住他的双肩:


    “孤会给你最好的。”


    “啊?”


    不知道这人较上了什么劲,但被这样看着,他觉得翅翼根部的软肉隐隐发痒,那处神经富集,兴奋时能迅速充血,更好鼓起翅翼,短时间内让他升到相当的高度。


    现在就有点充血了,他认真的,很想跟他的阁下出去飞两圈。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其他。”


    裴时济即欲唤人进来侍膳,话到嘴边又收回来,自己下榻把小灶挪过来,他们吃完就悄悄飞出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北地的冬夜极冷,罡风携着寒气利如刀刃,鸢戾天将裴时济护在怀里,速度极快,倏忽一瞬,两人就冲破云层,上了云霄。


    云层上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阳光,尽管黯淡,像琉璃盏中燃灯,光线氤氲,朦胧中带着紫气。


    “人说紫气东来,原来日暮西陲,亦有同样光景。”


    鸢戾天见惯了这种太阳光散射折射的现象,没有过多慨叹,只担心这里风冷,他让裴时济踩着他的脚,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扯了扯他身上的大袄,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有过多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裴时济眼前一黑,厚实的裘衣从从脑袋顶滑下,遮住了半张脸,他没好气地摘下兜帽:


    “没那么娇气。”


    之前他忠诚的幕僚们在他行事出格时只会啰啰嗦嗦地劝诫,像这样直接上手的还是头一个。


    鸢戾天谨记着智脑给的脆皮论断——人类比雄虫更脆,一时固执己见。


    最后一点日头也落下去了,黑沉沉的暮色笼罩四野,却有皓月如银,仿佛触手可及。


    月辉慷慨地照亮了他们,裴时济偏头,那些微的不满却在撞见他认真的眼神时融的干干净净,这人实在好看的离奇,银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芒,他像雪精月华凝铸的一尊塑像,冰冷而威仪,让人望而生畏。


    他抚上那张脸,虽初时冰凉,却触久升温,这人不解其意,还顺从地把脸往他手心贴了贴。


    裴时济暗想,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大度的,遂不再计较他鸡妈妈的行径,伸手搂住他的腰,只当揽月入怀:


    “走,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高空不让他畏惧,疾风不令他退却,风驰电掣云霞倒卷只让他陡生出一种山岳可吞,日月可攀的气魄,暗色的山峦在脚下飞驰,他们快如流星破夜,很快冲出蔚城——


    “痛快!”裴时济朗笑出声,鸢戾天露出一个浅浅的,略显得意的笑:


    “那我们,下去。”说着,他降下高度低空盘桓,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月光在积雪覆盖的北地荒野流淌,冷风如啸,暗沉沉的大地却出现了一点火光,此处离蔚城不远,裴时济敛了笑,示意鸢戾天往那去看看。


    那是一伙流民,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目呆滞,他们捡到的柴火不多,在一块巨石下避风,升起的火如狂风中的秋叶摇摇欲坠。


    每当它要熄灭时,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就往里面丢一根柴火,所有柴火都是他捡来的。


    火堆边的人都是木讷的,唯有他眼睛里还映着一点光,来自面前微弱的火苗,似乎只要火不灭,他眼睛里的光就不会熄灭。


    饥饿与寒冷折磨着这个少年,他的手上满是冻伤,哪怕是把柴枝从地上捡起来这个动作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手不禁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晚上保住这簇火。


    但很快,来自身侧的呻吟打乱了他的稳定——


    那是个腹部高耸的女人,那个肚子或许原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夸张,却被纤瘦的四肢衬的怪异恐怖,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那里夺走,她奄奄一息,呼出的气都快冷了,汗水冻结在脸上,很快又被新的汗融化。


    “深儿...”她气若游丝地呼唤旁边的孩子,那少年握紧手里的柴条凑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惊慌:


    “娘亲...”


    “找,找东西,把孩子剖出来...以后,以后好好照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瘦的没有多少肉的手死死抓住少年的手,手背青筋暴突,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力气。


    少年的眼泪盈满眼眶,他摇着头:“不,娘亲你再坚持一下,蔚城很快就到了,我们进城里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莫拾深!”女人的声音像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那张脸上依稀能找出曾经娴静柔美的的影子,可她的眼睛却异常鼓出,仿佛幽冥爬出的不肯瞑目的厉鬼:


    “听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少年浑身都颤抖起来,无助地四顾,可周围衣衫褴褛躺着的同行者仿佛都死了一样,那一双双眼睛也不似活人,都这么死气沉沉地望着他们。


    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也走了很久,久的已经忘却一个人在这种情景中应该作何反应。


    大脑已经丧失对外界的任何反应,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这对母子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们离死也就一线的距离了,说不清是女人先走,还是他们先走。


    知道他们指望不上,女人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她一路打磨,簪头锋利无比,她把这锋利的锐器递给儿子:


    “这个,小心点,不要伤到..你弟弟,或妹妹...”


    少年瞪圆了眼睛,摊开的手心躺着这把簪子,一切似乎都已明了,他即将用这个东西结束母亲的生命。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要到蔚城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片死寂中,这个陌生的声音好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少年愣了一会儿,才豁然看过去——


    两个男人降落在他们身边,问问题的那个身材健硕魁梧,极具压迫感,只是站在那就已经让他呼吸不畅,更骇人的是他背上,竟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妖...妖怪?


    “那个女人要生了。”他身边的男人回答了他,说完,那人把目光看向莫拾深:


    “你们从哪来的?”


    莫拾深抖了抖,和那个长翅膀的恐怖男人不同,这人的威压全敛在眸中,深不见底,他只觉得小腿发软,整个人险些就这么栽下去。


    可他不行——母亲...他们万一能救他母亲...


    “小人和家母从蓟州来,路上和扈从失散,跟着流民一路到这里...蓟州城...破了...”说到后面,他语带哽咽。


    裴时济瞳孔骤缩,霍然攥紧身侧人的手,嗓子发紧,急声道:


    “何时的军情,你若谎报,该当何罪?”


    “我和母亲离开蓟州时戎胡已破宣北口,势如破竹,沿途边镇不能挡,眼看着就要兵临蓟州,我父是蓟州守将,他料蓟州亦不能守,提前将我和母亲送出城...小人不能与蓟州共存亡,本不该苟活,可是...可是...求大人救我母亲一命...”


    少年的额头砸在北地冻土上,哽咽的声音已经嘶哑:


    “小人愿为奴为仆,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裴时济不缺这个仆从,若这小鬼所言不假...他心跳发急,蓟州离蔚城不远,但离京城更近,他此时发兵去救,不必往蓟州去,直接援兵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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