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处在高处的石台之上,像奉献己身的祭品。双眉微微轻蹙,唇瓣打湿指根,却不是因为难堪耻辱或牺牲自己般的悲痛,只是单纯的羞涩。


    绯红蔓延至耳后,再沿脖颈而下,染至胸口,直至更深处。如此愈发让水中的仙人移不开眼。


    曲河的动作并不熟练,只是遵循着心中渴望而行动。他乌黑眼眸纯净,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情|欲,将自己完全坦露。


    他没有勉强,师尊自认为丑恶的欲|望他也有,他并不排斥,并不厌恶。因为自小到大,他一直都在追随着师尊的背影,都在渴望着这个人。


    如果师尊想要他,那他也想要师尊。


    这个高高在上,却放下尊严骄傲,只在自己面前坦露脆弱的人,那一点欲|望,应该得到满足。


    石台上刹那绽发出朵朵白莲,霜雪般清冷,却又明净柔和,华光万千,将青年团团围住,柔软花瓣轻触他的周身一寸寸温热肌肤,承接他的每一滴汗水。


    曲河眼角沁出晶莹泪水,无力支撑般身子一颤,蕴了水色的眸子迷蒙,如雾罩远山,柔情万千。


    他缓缓吐出口中的两根修长手指,仰头看着眼前人。


    师尊对他一笑,笑意浅浅,却极尽温柔婉娈,颠倒众生。


    曲河看得一呆,随后伸手,揽住他修长脖颈,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感觉自己的某种空虚被填满了。


    就算只是相拥刹那,心中的一瞬平和也足以让他满足。


    清冷又柔情的仙人缓缓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万般痴情。


    天地静寂,仿若又有一道清脆回音荡漾在二人心间。二人灵犀互通,同时明悟某种大道,圆满相融,合二为一,浑然一体。


    仿佛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聪慧与愚拙,冷漠与热烈,纯洁与混浊,有情与无情……


    尹师道诚挚地抱紧怀中青年,感受着自己的内心的动荡,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对多年堪不破的情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了悟,于道途上终于迈动了下一步。


    他生来道心纯粹,在自己的道途上顺畅无阻地前行,却在最后关头,即将突破之时,经年停滞不前。


    为此不得不附身红尘凡人正人君子,切身体悟情之一字。


    可便如从前俯瞰人间一般,即便身处其中,近身看去,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仍是是觉得仿佛隔了层什么,毫无波澜地旁观,无有动容。


    爱恨于他,都是陌生之物。


    他生于冰雪,无暇之躯,执着修道成仙,即使附身时不带丝毫身为无上仙尊的记忆,因为生来冷淡的本质,也倨傲疏离地不愿沾染浊世,世人在他眼中与蝼蚁无二。


    直到曲河的出现,这个本就于他而言有些独特,他亲自带到身边,看着其一点点长大的弟子。


    闭关附身施明华后,他们在凡尘的相遇太过特别,即使没有记忆,见到的第一眼,隐隐的熟悉仍是袭上他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时曲河不是他的弟子,他也不是曲河的师尊。


    他任由心中那一点点情愫发展下去,直至和施明华的欲念混合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


    犹记当年,他教曲河纳气入体,踏上修炼之路。何曾会想到这个所谓的机缘,未来真的让他坠入情海,同凡尘众人一起挣扎,甚而一度失去自我。


    他所求超脱,此时此刻拥着青年,感受着同样的心跳,便是超脱。


    泪水自眸中滑落,尹师道闭眸微笑,整个人倏然消散,化为了朵朵白莲,飘在水面。


    曲河处在其间,是唯一一朵带着鲜活色彩的真实的红莲。


    红莲落入水中,坠下去了。


    宽广长街,管府大门。


    尹惠舟在门人的热情相送中出了大门,被身旁的青年亲昵地搀着胳膊向街上走去。


    青年样貌清秀,笑意可亲。半张脸上有着绯红镂空的莲花纹路,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妩媚。


    他叽叽喳喳,活泼地说个不停。


    尹惠舟低头出神,神情有些呆怔,没有细听。


    “待会儿去布店,买几匹布,正好也给母亲挑一些……”


    “惠舟,你又不理我!”


    见尹惠舟没有反应,青年不满地扁了扁嘴,忍不住嗔怨一声。


    “好好好,去买布。”尹惠舟回过神来,揽过青年的肩膀,熟练地露出笑容轻哄。


    他只听到后面两句,回应地有些敷衍。


    青年之前已受过几次这般冷遇,身子微微挣扎几下,扭过头去,没再开口,神情仍旧不满。


    尹惠舟知他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不满自己的忽略,很快就会好了。


    果然,过不过时,青年瞧见前方摆满琳琅首饰的摊子,眸光一亮,还有些赌气般使劲挣开他的胳膊,跑上前,双手拿起摊上的两只发簪,目光左右打量。


    尹惠舟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停在摊边,看着他一只只挑选,犹豫不决,便转头看向了别处,目光散漫。


    脑中想起青年说要扯布,要送给母亲几匹,便又想到过不久应是母亲生日,也该是挑选贺礼了。


    母亲做了管府的当家主母,整日操劳府内事物,着实辛苦。到时的寿宴,要好好举办才是。


    他便又在思考贺礼与寿宴之事。


    “惠舟,你瞧瞧,哪一个更好看些?”


    青年抬手将两个簪子在头上比来比去。


    尹惠舟随意瞥了一眼,指了指自己近旁的那支。


    买这种东西,青年总是要挑许久,尹惠舟曾让他不要纠结都买下,哪怕是买下整个摊位,对管府而言,这价钱也连一粒米都算不上,何必在这上头消磨时光。


    可青年总是执着地问他的意见,问得很详细,这支簪子如何配他,那条发带又如何衬他的气色,尹惠舟渐渐不耐,便只随意敷衍。


    青年先前怒意未消,此时亦终于受够了尹惠舟的逐渐的冷漠。


    语气微扬,气呼呼地道:“你根本连看都没看。”


    迫不得已,尹惠舟只好扭过头,细细打量两只簪子,准备认真评价一番安抚一下青年,可这打眼一看之下,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你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青年娇嗔,语气有些哀伤。


    尹惠舟忍不住,道:“这两支簪子不是一模一样吗,有什么可挑的?”


    青年摇摇头,摸着簪子上的某处:“不一样!这里的纹路不一样。”


    尹惠舟细看去,果然有所不同,不过那一处实在太细微了,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区别。心中便仍觉青年无理取闹,不愿多做停留,打算摸出钱袋将簪子都买下而后离开。


    那摊主老者见二人闹矛盾,似乎是怕买卖不成,忙道:“这俩不一样,不一样的。看起来再相似,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苍老的声音平和渺远,传至耳畔,长街霎时变得寂静,喧嚷之声退去,唯有那句“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在脑海中徘徊。尹惠舟动作一顿。


    宛如当头一棒,他呆呆立在原地,脑中闪过一道身影,心中长久以来、令人茫然的空虚霎时被填补,艳美的绯色莲纹,清秀的面容总是在发呆,笑容青涩动人。


    那般熟悉的面容,只是一想起,心中便牵扯出几丝痛楚。


    “惠舟,惠舟,你怎么了?”


    身边的青年丢下簪子,不安地凑近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关切询问。


    尹惠舟扭头看去,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容让他陌生。


    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尹惠舟。”


    熟悉的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尹惠舟循声看去,那摊主老者已然变为另一副容貌,琳琅小摊亦是无影无踪。


    俨然便是荆门山宗掌门蒋平,容貌端肃,气度凛然,负手看着他,沉声道:“尹惠舟,还不醒吗?秘境历练将尽,该走了。”


    说罢,身影化为一道流光飞走。


    尹惠舟浑身冒出冷汗,大梦初醒,终于忆起,自己已然不是管府的公子管渡,而是早就断绝尘缘,步入道途的修士尹惠舟。


    他猛地甩脱青年的手,追随流光而去。


    青年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追着他哭喊:“为什么非要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尹惠舟心中一紧,脚步顿住,回首看去,空荡长街尽头,高大阔气的管府立在那处,母亲就在那里等他。


    只要在此停步,便可继续享受这人间繁华。


    尹惠舟神情怔愣,随即又变得扭曲。


    可是……终究是假的不是吗?再想自欺欺人,他也已经醒了。


    看着流泪追近的如敏,他脸色阴沉,神情变化,想到三番两次被其欺骗,杀意翻腾,欲召剑在手。


    昼日的剑柄却未如常出现在手心。


    他一愣,咬了咬牙,不再理会,转身急奔而去。


    虚假的繁华盛景甩至身后,眼前的一切最终破碎成莹莹光点,脚下平整的石板路化为柔软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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