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二人便落于下风,招架逐渐困难。
如敏蒙脸的布被剑气划破,攀附在半张脸上的妖冶花纹显露出来。配上那有些狰狞癫狂的面容,甚是惊心动魄。
绯红长剑闪着不详的血光,亦是邪气得很,被其伤到后,体内鲜血流逝异常地迅速,仿佛被隔空吸走了一般,体力也随之下降。
二人身上剑伤纵横,鲜血染了满衣,意识到不是如敏对手,擒获已然无望,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同时御剑逃离。
如敏早有了经验,知道务必要斩草除根,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报信引来更多的人。
他亦御剑,穷追不舍,二人因为伤势速度减慢,很快便被追上。
却不敢分头跑,若这样有一人必死。
二人都不想当必死的那个,于是仍抱着殊死一搏的希望,御剑朝人群涌动的街上飞去,希望借人群遮掩,隐遁身形逃离。
如敏却不给他们机会,双眼猩红,血雀红光极盛,在他们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凝聚的勃发的剑意猛地挥去。
狂风激荡,街道两边店铺的招牌旗愰卷入其中,血色弯弧如一把长长的利刃,自惊恐的二人以及周围不知情的众百姓腰间斩过……
艳阳高照,炙烤大地。
曲河戴着草帽,沿着路边的树荫走去。
忽然感觉踩到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落了一地的紫黑桑葚。
旁边正是结了满树桑葚的桑树,曲河伸手摘了一些,下意识地往身后递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手接过,他看向身后,空无人影,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独身一人。
那个本以为会一直陪着他的、影子般的少年早已离开。
也不出乎意料,本就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另一个人,有些路,总要自己孤单地走。
桑葚酸甜,一颗一颗吃着,手上染了深紫的汁水,他继续向前走去。
有孩童打闹追逐,嬉笑着自这个独身的青年身旁跑过。
不远处,一蓬凌霄花自院墙探出,颜色鲜亮活泼。
早就听闻,混元秘境已开启,诸多弟子都进去历练了。
这是整个修真界都瞩目的大事,众修士都十分关心在意,想来忙于准备,应是暂时放缓了对他的追捕。
即使有机缘这一原因,那个耗费自己灵力开启秘境的人,偶尔想起自己时,会不会后悔收自己为徒呢?
口中忽然有些发苦,桑葚都压不住那股苦味,他探手在包袱中摸了摸,将最后一颗蜜糖放进嘴里。
曲河抬手压了压草帽,扭头看向路边的大片田地,一片黄绿交杂的浪涛。
谷子快要成熟了。
再过些日子,他就回去吧。
“阿河,你咋……咋能杀人呢?!”
曲不凡浑身发抖,不敢置信、满是失望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泪水划过脸上道道饱经风霜的皱纹。
如敏冷哼一声,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愤愤道:“他们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他们!”
“可你……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
曲不凡想起那满街仿若被腰斩的的尸体,血流成河仿若地狱的场景,便脸色煞白,又欲作呕。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那喂鸡时都会多洒一把谷子喂麻雀的儿子,竟如此狠辣冷血。
“那是他们倒霉,也是他们该死。”
“啪!”一声脆响,在暗沉的的茅屋中回荡。
曲不凡心寒至极:“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视人命如草芥,阿河怎会变成这样!变成他最痛恨的那种人。
如敏捂着被打的侧脸,眼眸泛红地盯着眼前眼泪纵横的老汉
。
忽然猛地伸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衫,露出心口那道长长的可怖的伤疤,怒吼道:“你怪我杀人,你知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样的日子,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他们又是怎么对我的!”
他以曲河的心头血化灵,继承着曲河的部分记忆,也感知到曲河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情绪,一开始他不理解,只觉得这世界有趣又热闹,哪里需要消沉悲观?
后来经历一系列变故,前后落差太大,尝遍人情冷暖,才真正感同身受。又被尹惠舟抛弃,更觉失望透顶。此时发泄般吼出声,好似要在这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面前挖出整颗鲜血淋漓的心倾诉。
“别的弟子都有爹娘来看望,而你呢,从来没来看过我!我只有一个亲人,每年都在等着你,你却让我一个人在宗门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每年中秋,我都躲在山上自己一个人偷偷吃月团,看着月亮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他们都瞧不起我,都拿我当笑话,我走了,你其实是庆幸抛弃了一个累赘,终于不用再照顾我了吧……”
曲不凡眼泪盈眶,面对着青年的抱怨质问,呜呜哭出声。
这事本就让他愧疚多年,虽有诸多难处,此时听这些话,并不辩解,只是内疚地流泪,心痛如绞。
原来阿河一直都没原谅他,只是默默地憋在心里。
气氛压抑,如敏泪流慢面,说到最后心里想起了尹惠舟,满是失望,宣泄完满腔怨气,自回屋中,不再理会悲痛至极的曲不凡。
曲不凡在屋中枯坐了一夜,本就灰白的须发又白了许多。次日天未亮,他来到床前,唤醒了青年,看着他初醒时的茫然,满是疲态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如敏揉着眼,喊了一声“爹”。
“哎。”曲不凡缓缓应了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了青年的手中。
如敏疑惑地打开包袱,包袱里是几块碎银、几串铜线和几个散的铜钱。
铜钱表面光滑铮亮看起来,在无数人手中交换传递了无数次,最后留在了这个包袱里。
“儿啊,”曲不凡叹息一声,语气轻松,“爹仔细想过了,其实你也是迫不得已,不能全怪你。你只是为了自保,才下手杀他们。人既已死,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但杀人终是不好,你闯下大祸,咱儿爷俩赶快离开这儿。你拿着这些盘缠先离开,爹把这儿的屋子卖了,就去找你。”
如敏一喜,一骨碌爬起身。本就想借昨日一番话来让曲不凡心生愧疚,不再怪他。
一时失手多杀了些人,那些无辜百姓的亲人朋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早就担心会引来仙门弟子调查,有和曲不凡一起离开的想法,如今见他不再继续质问,主动开口提出离开,不禁喜不自胜。
一番收拾,如敏背着包袱,走出院门。
“阿河——”
曲不凡看着那背影,终究还是喊出声,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敏停步回首。
“爹胆子小,害怕见血,你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随便杀人了。”
如敏瘪了瘪嘴,露出一丝不悦,抱怨道:“他们要杀我怎么办?!”
曲不凡动了动嘴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行吧,我不乱杀人就是。”如敏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回首笑了笑,道:“爹,你早点来找我,我等着你。”
曲不凡打点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换了一身压箱底的不舍得穿的衣裳,锁上了院门,朝城中走去。
他脚步平稳,沿路两边的大片田地,远眺而去,无边无际。
自家地里的谷物也快成熟了,曲不凡心里有点惋惜。
可惜了。
忙活了这么久,注定要一无所获了。
第101章 崩溃
曲河一路赶回来, 戴着草帽,步履匆匆,沿着乡间小道直奔小院。
远远看到那株老槐树, 静谧地伫立在院门前。
曲河放缓步伐, 露出个轻松释然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这段日子爹应该一直在担心挂念着他吧, 毕竟怕被察觉异样, 他连封信也没往回寄。
一步步走近, 来至槐树下, 便见落叶满地, 有些枯萎泛黄深陷泥地,有几片正躺在秋千板上。
曲河心中有些奇怪。
爹以往早起时,向来都会洒扫这些地方,可这些颜色深浅不一的落叶,显然是坠落许久。
曲河扭头看向院门。
——门外已被一把大铜锁锁住了。
爹不在家吗?
心中忽然有些失望,急欲相见的热切被泼灭些许。
他缓缓走近,又看到门扇有些损毁的痕迹, 像被使劲拍打踢踹过一般。
扭头看向一旁,原本生机盎然的菜地里此时已是野草丛生,藤蔓枯黄, 看上去甚是萧瑟荒凉。
眉心一跳, 曲河仰头看向院墙, 犹疑一瞬, 还是纵身越了过去。
院中很安静, 安静得陌生。
他扭头看向鸡圈, 里面空空荡荡, 原先在里面撒欢的小鸡都不见了,惟余一块被圈起来的裸|露的土地。
曲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又仔细看了一圈院中,缓缓向屋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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