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谢霁川却已在瞬间完成了取箭、拉弓、瞄准的动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穿过风雪,射中乌维持刀的右肩。


    “啊!”乌维吃痛松手,孩子跌落在地。


    谢霁川纵马前冲,在孩子即将被受惊战马踩踏的瞬间,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护在怀中。也就在这时,乌维左手忽然抽出短刀,狠厉刺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谢霁川闷哼一声,反手一枪硬生生打断了乌维的腿。北狄王子惨叫一声,缓缓倒地。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当谢霁川受伤、乌维倒地,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围到谢霁川身边喊着:“小谢将军!”


    若是前来关心的是柳云,谢霁川早就柔若无骨地靠在柳云身上,可怜兮兮地卖惨了。


    可面对眼前这些一起上战场地兄弟,谢霁川即便因失血和疼痛而唇色发白,也只是捂着伤口,将孩子交给赶来的村民后,冷淡地说:“无事。”


    第12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鬼哭峡一战,大靖大获全胜,歼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七百匹,更俘虏了北狄王子乌维。


    消息传回边城后,军民振奋。


    不过大家也很快知道了谢霁川负伤的消息,不禁对此忧心不已。


    对于生活在边境、时常胆战心惊的普通百姓而言,谁能打胜仗、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谁就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与拥戴。


    很显然,谢霁川到边城后的表现,已经折服了这些百姓。


    谢霁川受了伤本该静养,可他在听说了百姓和手底下的人对他的担忧以后,不顾身上的伤势,在昆弥怒而攻城后登上城墙。


    他派人将乌维吊在城墙之上,而后射了两箭。


    第一箭射出,穿过风雪,直直落在北狄大军的马蹄之下。


    但凡北狄大军靠近一步,这箭就能带走大军中其中一人的性命。


    第二箭紧随而至,却是冲着乌维而去,擦着乌维的发带而去。


    乌维被射落的发带的几根发丝,因此在朔风中打了个旋,像片枯叶般坠下城墙。


    他满头粗硬的发辫骤然散开,乱发披了满脸,遮住了那双略浅惊恐的眼睛。


    随即城墙上传来变了调的惊叫——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草原的北狄王子,倒像是受惊的兽类。


    乌维手脚被缚,挣扎时绳索磨着墙砖,发出咯吱的闷响,配上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谢霁川却不为所动,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扣住了第三支箭。其箭头对准了乌维那颗因惊惶而微微晃动的头颅。


    这一箭若出,必是惊艳一箭,能穿透乌维的头颅!


    可惜这一箭并未离弦。


    ——北狄撤兵了。


    看着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移,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而沉郁的声响,城墙之上不由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军中副将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谢闵道:“昆弥今天是为了出气而来,结果气没出了,反而被小将军两箭吓退!哈哈哈哈,鬼哭峡折了他两千精锐,又丢了战马,这个冬天,他的牙帐怕是要喝北风了。此番退去,大雪封路前,他怕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副将的话,边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时,北狄却只小范围地骚扰过边境村庄,再未大举兵临城下。


    边城的百姓和驻扎的将士们都能得以喘口气。


    相对而言,谢霁川却伤口撕裂,伤势加重发炎,因此发起了高烧,军中的随行大夫下了猛药守了三日才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谢霁川依然低烧不退,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养病。


    这一躺,便是七八日。


    瞧见他这般,谢闵很难不嘴里数落两句。


    在谢闵与大夫交谈之时,谢霁川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梦中有柳家村湿润的风,有柳云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有那人含笑唤他“霁川”时清润的嗓音……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午后,柳云正带着他做压花书签,而后柳云忽然拿着两片树叶,对着他说:“霁川你知道吗?这世上树叶万千,可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着柳云的话,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的小霁川,忍不住贴近他的哥哥问:“那我呢,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回应他的是柳云毫不犹豫的声音:“当然。”


    柳云将他抱在怀里,并把手中的树叶塞给他,轻声说:“小鸡串对于哥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弟弟。”


    小小的柳霁川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树叶,贴在柳云的怀里,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心中澎湃的心情。


    “哥哥,喜欢哥哥!”


    “哥哥……”


    一声压抑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脱口而出,谢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霁川下意识以为是柳云,可对上焦距后,他才发现那是早已饱经风霜、眉头紧锁的谢闵。


    待看清谢闵的脸后,他不由下意识嫌弃地撇过头去。


    谢闵:“?!”


    谢闵将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但看着他还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没在此时吐露出来。


    不过他却到底忍不住趁着谢霁川清醒之时,念叨起谢霁川做出的一些“错误”决定。


    比如为了逞英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让自己受伤。还好当时鬼哭峡一战已经尘埃落定,不然主将受伤,定会影响军心,甚至影响战役的结果。


    比如大夫千叮万嘱要静养之时,他倒好,仗着年轻底子硬,非得跑到城头上去逞威风!


    本身那时北狄已失了精锐,暂时难成气候,即便没谢霁川,北狄也终究会退兵的。


    “你这般鲁莽行事,我要怎么跟你娘交待?”谢闵懊恼道。


    面对谢闵的念叨,谢霁川始终静静听着,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别看他在柳云面前素来多话,可面对旁人,他向来是沉默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用无形的距离隔开一切关切或刺探。


    谢闵瞧见他这样,只觉得越发窝火,不由搬出柳云说:“我又怎么跟你哥交代?”


    听到谢闵提及柳云,谢霁川才像是怕被老师叫家长的学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干裂的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像是对谢闵的安抚,更像是一句宣言、一句保证。


    一句,给遥远京城里的某个人的保证。


    谢霁川知道,柳云还在等他回去,若他真的出事,柳云一定会哭的。


    还有……如果他不在柳云身边,柳云会很寂寞的……


    谢霁川爱柳云。这份爱意汹涌如潮,日夜冲击着谢霁川的胸腔,让他渴望占有柳云,渴望与柳云并肩,渴望长长久久地守在柳云身旁。


    这固然有他少年情动、难以自持的私欲在鼓噪,但当他像柳云述说爱意的时候,何尝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也根本不放心把柳云交给这世上的任何其他人?


    他的哥哥,表面上看总是从容不迫,清风明月般洒然,身形虽瘦弱,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坚强地能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总叫人不自觉地依靠他。


    可谢霁川知道,柳云其实也是柔软的。


    在大部分人都尚且不懂事的年纪,他便会因为分离忧思成疾。


    这些年过去,他好像改变成长了许多,再也不惧离别与寂寞,可是谢霁川知道,那只是柳云接受了世事无常。


    实际上,他的哥哥还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害怕寂寞。


    所以,他绝对不会有出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好好地回到柳云身边,陪着他,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听着谢霁川的宣言,谢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战场之上,是他想不出事就能不出事的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谢霁川已经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昏睡了过去。


    谢闵看着他和自己三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很复杂,按照他以往的性情,定是不能接受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可是最终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营帐。


    一方面,谢闵这些年也多少有些变了,人老了,倒也没年轻时那么看重脸面。


    另一方面,其实不用再问,谢闵也知道谢霁川为何要不顾自身救那个孩子,又为何会在北狄再度攻城的时候站出来。


    谢闵与谢霁川相处时日不算长,对却意外地了解这个儿子。


    谢霁川确实和他很像,只是到底不是他教养出来的,而是被柳云一手拉扯长大的。


    如果说柳云是那天边皎洁明澈、引人追寻的月亮,那谢霁川便是不惜一切、矢志不移的奔月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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