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玉不一样,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嫌弃,不仅没有嫌弃,他望着那小孩儿,眼里是痛惜,是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他在为这个孩子的命运感到悲伤,在白砚川看来,那是一种悲悯众生。


    凡人,尚且自顾不暇,如何悲悯众生?


    可他的玉儿,偏就有那样的情怀。


    他是自来便如此,还是被什么人教养成这样?又或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愿意去悲悯众生?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又在发什么呆?”


    袖子被人拽了一下,白砚川醒过神来,忙陪笑:“我在想该往哪个方向走,这村子路不好走,泥泞得很,我也只来过一次,乍一瞧条条街道都长得差不多,有点分不清楚。玉儿,你问什么?”


    白玉只得又重复一遍:“到底是什么人来抢他们的粮食?是你们的、对家吗?”


    “什么对家,你想哪儿去了。”白砚川想揽着大美人的肩,但碍于大美人的脸色不允许,只得规规矩矩地解释:“世道乱,虽然我们已经在周边几个村寨里赈济百姓,可总有吃不饱饭的人,我们要是遇上了也会给分发一些,可、说到底是杯水车薪,就有吃不上的饭的,看见人家有粮食就过来抢。”


    “酉阳村跟别的地方又不一样。”说到这里白砚川又叹了一口气:“之前这里只有老弱妇孺,手里有点吃的也护不住,所以这些人才会那么的、你也看到了,没什么求生的欲|望,等死罢了。”


    见大美人又蹙眉,白砚川赶紧补充:“现在不一样,真的不一样!那什么、酉阳其实离着白禹城很近,白禹城的城主跟我们熟,城主大人特意增派了官兵过来,他们驻扎在这里,这酉阳其实已经算是白禹城下辖,跟河顺府以后就没什么关系了。往后这里的一切自有白禹城照应,不会再有大问题的,玉儿放心。”


    沿着村子里的小道七拐八拐就走,白玉跟在白砚川的身后,这才知道这村子里的路到底是有多难走,路不平坑坑洼洼不说,还到处扔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垃圾,一脚一个坑,还说什么马车,幸好进来之前把马儿栓在外面,不然那高头大马恐怕都要困在这里。


    白玉走得艰难,险些崴了脚,最后也没办法,只能依偎着白砚川被人半是搀扶半是搂抱,才入了村子腹地,地方开阔起来,人也跟着多了很多。


    远远看着前面好像是个祠堂,不少人都在排队,推推搡搡挤在一处,地上成麻袋摞起来的应该都是救济的大米。


    另外一条队伍的人也很长,好像是在排队领棉衣棉鞋。


    “喏,就在那儿了,看看去。”白砚川刚要抬腿,大美人就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目视前方云淡风轻:“这里路平,我可以自己走了。”


    白砚川哭笑不得,知道他这毛病又犯了。


    两步追上去,非要在人耳边说:“你这叫卸磨杀驴。”


    白玉不肯理他。


    什么杀驴不杀驴,说那么难听干什么。


    大家伙儿都忙着呢,人前拉拉扯扯就是不像话,说多少次也记不住,回去就罚他抄书!


    “大、老大过来了,视察工作?”


    有眼尖的立马看见了白砚川,再一看他旁边的人,笑了笑:“二哥怎么也来了,这里乌烟瘴气的,二哥身体还没好,可不敢受累。”


    “这是刘小武,玉儿有印象没?没印象就算了,他常年跟舅爷在外面跑,你见得不多。”白砚川随意介绍了一下,护着白玉边走边问:“今天派发的情况怎么样?”


    白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个叫刘小武的马上回:“粮食都发得差不多,除了现成熬的粥,预备每家每户每人发十斤大米,五斤小米三斤白面,库房里现成还有几十袋大米,估计得有个几百斤,应该不够,跟舅爷报过账,舅爷的意思是再出去买一点,银子已经让账房批过了。”


    “还有这棉衣也不太够,今天还有几十件,可大哥看那边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伍等领,城里的裁缝铺子已经跑遍了,现成的没有,要做最快也得半个月。”说起来刘小武就犯难:“可老大,天儿不等人,再过半个月那可不把人冷死了?”


    说的都是问题,可实际办的事儿却一件没讲。


    白玉凝神思索片刻后,问:“已经发了多少米面,多少棉衣,村子里多少大人多少孩子?每人每日应该是多少的口粮?只有米粮,菜蔬可有?土豆之类的也可暂冲抵米粮,你们可有准备?”


    “这、这、”刘小武让问住,求助地看向自家老大,显然是紧张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砚川背着手看戏,笑得那叫一个不怀好意:“看我干什么,没见二哥等你呢?快说呀。”


    刘小武只觉得无语,大无语!


    早就听山下的兄弟们说老大现在的心思全都在大美人身上,为博美人一笑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都能干,没成想今天还让他给撞见,早知道躲远点,偏要来这受什么罪?


    他们出来干活儿,那都是老大吩咐,那管那么多,库房里有多少东西就往外拿多少,不够就让舅爷再去调度,什么人呀口呀用多少呀,谁有功夫算这个?这不净耽误事儿嘛?


    “说呀。”白砚川闲闲地催:“不会连土豆都没准备吧?给你们那么多钱,都花哪儿了?账本呢有没有?不会连账都不记吧?”


    老大,一般人他不拆自己人的台!刘小武愤愤不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账本,带着恼递给了他们家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当家:“当然有账本!”


    白砚川接着账本憋笑:“给我干什么,我又看不懂,给你二哥看,二哥懂。”


    白玉主动拿过账本,随意翻了两页,果然记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东一笔西一下,一会儿一个这一会儿一个那,入账跟出账混在一栏里,让人想看明白都难。


    翻了几页之后,他合上账本,却并没有还回去,只递给了白砚川,问他:“你都看不懂账本,那这些平时都是谁管?”


    “舅爷操心,我可管不着这些。”白砚川全然不当回事:“看了头疼,我就知道他们把银子花哪儿就行,反正左右都在这些人身上,这还能有错?”


    白玉动了动嘴唇,显然是有话要说,但及时收了回去,只是略带谴责地瞧了白砚川一眼。


    账都看不明白,还能有错吗?自然能,把人折本卖了你还得给人数钱呢!


    “一会儿你跟我去村子里和个人数。小武也一起去。”白玉大概了解完之后,就开始安排工作:“今日的米粮棉衣发放完毕后就先停停,这两日先供米粥,等核对清楚以后再行分发到户。”


    只是简单两句话,却总有那么一种让人毋庸置疑的感觉,刘小武再悄悄去看那大美人,只觉得这好端端的美人拿着账本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威严,甚至比他们老大冷着脸的时候还让人不敢说话。明明也没有怎么样,空气里却多了一点冷丝丝的感觉。


    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刘小武悄悄往自家城主跟前挪了挪。


    “我家玉儿果然聪明又能干。”白砚川的夸奖毫不吝啬,拍拍刘小武的肩膀,挑着眉道:“糊弄我简单,想糊弄我家玉儿,你可小心着点。”


    刘小武:……我就多余出来,舅爷怎么就不管管,烦死了,干活还要挨骂!


    第28章


    “婆婆除了腿疼外,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并说来到时候让他们请个大夫过来好好诊治。”


    白玉的手还被老婆婆握在手心里,老人家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老婆子一把年纪不碍事,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过来又送粮食又送冬衣,这个冬天肯定过不去!我死就死了,可怜小娃娃啊,她才多大一点,没爹没娘跟着我老婆子挨饿。”


    依偎在老婆婆跟前的还有一个小丫头。


    年纪不大一点,白玉摸摸丫头梳都干净整洁的辫子,低声说道:“都会好起来的,婆婆放心,朝廷、不会不管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朝廷真的会管吗?谁来管?户部还是吏部?这种离着皇城那么远,就像白砚川说的那样,那些达官贵人日日歌舞升平,哪里会管乡野村下这些贫苦老百姓的死活?


    那些父母官,恨不得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只把这些百姓当做自己的血包,吸干榨干后好中饱自己的私囊,他们只恨血包不够充裕,谁又会在乎血包的死活?


    白玉觉得心口闷闷的,不痛快,好像被乌云压住一样,让他觉得难以呼吸。


    这世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老百姓的日子怎么就过得那么难?


    老婆婆听着他的话,摆摆手摇摇头:“朝廷哪还管的过来呀,贪官污吏那么多,就是想管天高皇帝远有心也无力喽。”


    刘小武在一旁跟着听,闻言马上插话:“朝廷管不管咱们不清楚,可婆婆你放心,咱们白禹城定然是要管到底的,婆婆日后有什么问题只管到城里来找,咱们城主大人定会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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