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上学时间,普高部和国际部中间的小吃街上早点摊林立,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赵明赫骑一辆黑色山地车,来到路口时,红灯倒计时恰好结束。
他引领着路口滞留的学生、路人,丧尸过境般,奔涌起来。
山地车刹停在一家早点摊前,郁雾从后座跳下来,理了理衣摆,把书包背好。
姐弟俩往早点摊走时,赵明赫悠悠叹气:“也不知道爸妈是怎么了。今早出门时我看他们还在闹别扭。”
管理一家公司和经营一家铺面不同,事多,分歧就多。郁雾想到上个月大伯来家里拜访的事,抬头望着远处稀薄的晨光,说:“可能公司有事吧。”
从早点摊往校门口不剩几步路,加之人流密集起来。离开早点摊时赵明赫便没再骑车,单手稳着车把,就着晨间微风大快朵颐地解决肉夹馍。
郁雾将热玉米包严实,放进书包。
到校门口处,姐弟俩拐向不同的校门。
走出几步,郁雾想起欠周泊聿的三十六块钱,准备叫住赵明赫问问还有没有类似排球训练的碰面机会。
岂料,一扭头,郁雾直接瞧见了她的债主。
周泊聿单肩挂着书包,从街道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挺拔身形沐浴在晨光中,肩背瘦削却宽阔。
郁雾望着那方向,停了停脚步,没等迈过去。
“郁雾!”
郁雾应声转向另一侧,只见郝蕴小碎步跑过来,马尾随着她动作高高甩动,脸上洋溢着朝气和喜悦。
不远处,周泊聿状似不经意朝这边望了眼,恰好看到郁雾收回视线扭头。
下一秒,梁措挡在他眼前:“你看什么呢?”
“看你快跟上来了,等一等你。”没给梁措循着他刚刚盯的方向张望的机会,周泊聿抬步,往校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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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教室里,郁雾从书包里摸出煮玉米时,想起没机会还的三十六块钱,心想:不在一个校区,见面就是麻烦。
过几天去同一个基地军训,不知道能不能碰见。
为给高三的三轮复习让路,高二一学年要学高二高三两学年的教材,课程节奏明显加快,加之这学期有政史地的结业考试,复习时间紧张,郁雾只感叹了一下便开始查漏补缺昨天的课业,一根玉米见缝插针地啃了两个课间才解决掉。
第二节课课间,郁雾终于得空到走廊上吹吹风,放松一下眼睛。
可惜也就站了两三分钟。距离打上课铃还有五分钟,物理老师在隔壁班拖完堂后直接进了十班,十班学生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匆匆回了各自的座位。
连着上两节课,高木春的嗓子已经有些难受了,加上被九班那群皮猴气得不轻,这会儿心情很是不畅。
查看学生的预习痕迹,点了两个学生提问预习成果。
一塌糊涂!
教案被重重摔在讲台上,正打瞌睡的郁雾一个激灵倒是精神不少。
高木春从班里环境卫生,数落到众人的精神面貌,最后落在学习态度上。什么“你们是给我学的吗?”“你们是我带过最差劲的一个班”云云,都是些听过不止一遍的话。
直至铃声响起,高木春才正式开始授课。
前半节课相安无事地度过,就在高木春因为没人答得出她上节课讲过的题型,又一次板起脸时,隔壁班级突然拔高的授课声音经由小蜜蜂的扩大嘹亮而刺耳地传来。
高木春脸色难看,随手指了个距离门口最近的学生:“你去,让隔壁小点声。”
那学生瞬间一脸酱色,其他学生也都不敢抬头,生怕自己变成这个倒霉蛋。
毕竟谁也没把握,既能解决问题,又能不惹隔壁的老师生气。
随着高木春拖了五分钟的堂,给全班学生布置了罚抄作业,这节课终于战战兢兢地结束了。
等人一走,底下学生东倒西歪,怨声载道。不知谁感慨了句:“要是课代表没转学就好了,老高最喜欢她,全班只有她敢在老高发火时说话。”
郁雾盯着摊平的作业本,发愁本就不多的课余时间经过这么一压榨,越发捉襟见肘了。
陈今是转学后,高木春没有选新的课代表。郁雾作为她的同桌,暂时接替了这项职务。
作业没有收齐,班里那几个钉子户又没交。郁雾清楚跟他们计较属于纯费口舌,抱着薄薄一沓一看就没收齐的作业去了办公室。
物理组现在只有高木春一个人,郁雾敲门,喊报告。
“高老师,作业收齐了。”郁雾放下作业后却没走,把作业上方的几样东西拿起来,放到距离对方较近的位置:“这瓶枇杷膏是陈今是之前备的,她说您连着上课费嗓子,让我记得拿给您。这盒水果是班里同学带来的,都洗过了,您挑喜欢的吃。”
她略停顿,见高木春没有流露出不耐,才继续往下说:“没几周就是政史地三科会考,班上同学课余时间都在忙这个,才忘记了课前预习。我们不是故意的,已经知道错了。”
“放着吧。”高木春看眼那瓶枇杷膏,捏了捏眉心,说:“既然学习时间紧,回去跟大家说罚抄免了。”
郁雾暗自松了口气,乖巧道谢后,离开办公室。
路上经过走廊拐角,撞见物理组的另一位老师在跟年级主任说话,郁雾让到一旁,垂了垂头,依稀听了几句。
似乎有个学生要转来高二,还是个理科学霸,物理尤其好。那老师态度踊跃,要把这学生争取到自己班上。
“国际部跟咱学的东西不一样,转过来要赶进度。全年级属我班的学习环境最好,正合适。”
年级主任没立刻答应,只说:“人还没确定会不会来,你先给我消停点,别到处嚷嚷。”
再多,郁雾便没听见了。
回到教室,她第一时间把不用罚抄的消息公布出去。
她面上的平静,笑容浅浅的,但大家的反应很是兴奋,有的直接猛猛夸郁雾:“还是你有办法。”
“是啊是啊。郁雾你不愧是陈今是的好朋友,一定得到了她的真传。我们都怕老高,就你俩能应对。”
…………
郁雾费了些功夫应付完热情的同学,回到座位坐下。
班长祁妙拿着水杯从旁边经过,不知是冲她还是冲谁,平白无故地冷冷哼了声,十分不友善。
-
另一片校区。
周泊聿站在教学楼4层的栏杆旁,俯视着校区高密度的绿化置景,不多时,一辆眼熟的私家车缓缓驶出,直奔校门方向。
“刚才那气氛多好,你爸看你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满意。你趁机提一下学籍的事,他一高兴就松口了,正好他今天人在这儿,该签字的签字,日后他就是想改口也迟了。”旁边的梁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以为你突然去办公室为的就是这事。”
周泊聿转个身,背对着天空,手肘抵在栏杆上,淡声:“我去是想军训这几天请假的。”
这次军训为期小半个月。
团团长这么大没跟他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一听说他半个月不回家,当即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泊聿无法,萌生出请假的念头。
本来不是多难的事,只要原因合理,假肯定能批下来。
但他去得不凑巧。
周泊聿刚起个话头,便被得了消息的班主任带去校领导那边陪周觉民喝茶。
周觉民今天来学校谈事情,穿得休闲,但周身威压不减。
班主任想在校董面前露脸,对于自己贸然打扰的原因找得巧妙,很自然地引出话题:“泊聿来找我说军训的事,我听说周总到访,就把他一块带过来了。军训要出去半个月,你们父子俩要有一阵子见不到面了。”
校领导很满意这次的军训安排,有意在周觉民面前展现这次的活动策划,同时不忘先奉承一下周觉民:“泊聿这孩子不止课业成绩出色,还积极参加校园活动。好几次活动能办得漂亮,少不了他提出的新点子。上学期游园会,今年的招生视频,都有他的功劳。”
随后,校领导和善地望着周泊聿,等待他也聊聊军训。
周觉民垂眼品茶,不在意的姿态。
儿子要说什么军训的事,外人不清楚,周觉民能不晓得。
顶着好几道注视,周泊聿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若是此刻提军训请假,打了校领导的脸不说,还是对周觉民的明晃晃挑衅。
周觉民不满他为了妹妹拒绝出国,同样不希望看到他为了妹妹的几滴泪连军训都不参加。
他要实话实说,无疑会激化父子间的关系。
他这什么刮彩票刮出欠条的运气。
周泊聿略一思索,便以学生代表的名义向学校反馈了几条有关这次活动的看法。
合情合理,更人性化的想法,校领导当场便应允,叫了负责相关事务的老师过来改进。
不凑巧的是,来的那老师是另一位校董提拔上来的,对方阵营和周觉民这边有点不对付。
聊了三两句正事,那老师笑吟吟地把话题落到周家父子俩身上:“这阵子在学校几次见泊聿,总是一副蔫蔫的没休息好的样子,让我好一番担心。泊聿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好好休息才行。今天看到泊聿和周总和睦相处,不再为一点小事针锋相对,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父子俩因为学籍手续的事闹不愉快在校领导班子间不是秘密,但摆在明面上说就有点落人脸了。
周觉民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没吭声。身份不对等,这个时候周觉民回应他就是掉价。
周泊聿嘴角翘了下,音色疏离而平静,不疾不徐:“日常争论而已。我敢跟我爸表达观点,说明他是个能听得进儿子意见的父亲;我爸愿意管教我,表示他还对我抱有期待。要是他哪天不管我了,我才该睡不着觉了。”
反击得有力,但也没下对方的面子。场面和和气气,这个话题便被巧妙地揭了过去。
周觉民对儿子的表现满意,但不觉丝毫意外。父子俩在办公楼外分开前,气氛的确像梁措形容得那般和谐。
………
“我懂了,你这是不是在故意示弱。就像之前被校主任推荐当学生会主席,你看不上这个职务,便在委婉拒绝后,主动犯点小错误,让老师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梁措像被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般兴奋。
“声明一下,我对主席这个职务没什么偏见,只是被谁推荐上去,就要帮谁做事,不想稀里糊涂地自找麻烦。至于我爸这边——”
周泊聿扯了下嘴角,无奈道,“我但凡动摇一点不出国的决心,他就会越发坚定送我出国的决定。”
“你爸软硬不吃,认准的事没有转圜余地。你在这方面,跟他一样一样的。”梁措在脑海里略一对比,他们父子俩从长相到气度,简直如出一辙,要说有区别,那也是周泊聿尚青涩稚嫩些。
“我要是跟我爸不像,那不就出大事了。”
周泊聿如此揶揄一句,视线飘到远处,不算乐观,但也瞧不出悲哀,道:“僵持着吧,大不了这学我不上了。混完这两年,找个工厂拧螺丝去。我爸要是不嫌我丢人,我也是愿意出卖一下色相签个mcn机构当主播的。”
梁措不知道这场博弈谁会赢,但总觉得若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能屈能伸的周泊聿为了妹妹真能牺牲至此。
有些感受话赶话到了嘴边:“我看自打你妈走后,你是越来越疯了。”
说完,梁措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周泊聿脸色颇为郑重地说:“中午就不一块吃了,我有点事。”
周泊聿压根没太仔细听梁措的揶揄,心里记挂着亲妹的状态,打算去趟幼儿园看看她有没有因为闹情绪不好好吃饭。
梁措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导致的,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嘴上故作轻松地缓和气氛,补救道:“行吧。还想说咱俩中午去普高部的食堂吃,听说有几个窗口的菜式很不错,我特意弄了张那边的饭卡。”
周泊聿闻言,脑海中闪过某张乖顺安静的侧脸,抬眸注视着谁时,眼角圆钝无害,眸底情绪懵懂而无辜。
沉默数息,他心中那股对妹妹过分担忧以致无措慌乱的烦躁,被奇异地压了下去,或者说,是被另一个冲动覆盖住了。
就在梁措暗自检讨日后开玩笑多注意分寸时,忽听周泊聿改口道:“一起去吧。我的事不是很着急。”
诶?梁措愣怔。
周泊聿什么时候这么好哄了。
-
正午时分,两人出现在普高部的学生食堂中。两个校区生源量的差异,直观地体现在饭点的食堂中。
梁措看着前面乌泱泱的队伍,有些后悔贪一时的新鲜跑来这里受罪。
偏头一瞧,周泊聿颇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没表现出丝毫不耐。见状,梁措打消了及时止损的念头,寄希望于这个食堂菜肴好吃的传言不是一场骗局。
眼尖地瞧见有道熟悉身影朝自己逼近,梁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瞧见。
“舅——”只等对方要猛拍他肩膀时,梁措骤然抬手,精准地抓着她的小臂往前一带。
女生踉跄着往前蹿出半步,到嘴边的称呼立刻变成:“——命。”
救命,怎么会有这么损的舅舅!
祁妙站定后,愤愤地瞪他一眼,亏她还好心地借饭卡给她。
不远处,郁雾手里两个餐盘,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是祁妙方才摞上来的。
课间平白受了祁妙一个白眼,郁雾以为她对自己充满敌意。
结束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上学生化身毒液般蜂拥奔向食堂,郁雾打算收拾一下桌子再出发时,祁妙毫无征兆地来到她桌边,邀请她一起去食堂。
郁雾瞧见她别别扭扭好似被人用刀架在脖子逼迫的样子,一头雾水。
来到餐厅,取了餐盘,两人简单沟通排哪个窗口,祁妙似乎是瞧见了熟人,径自把餐盘往郁雾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地直奔而去。
郁雾追随她的身影,便看到刚刚那幕。
视线从梁措移向周泊聿,郁雾一时不知该吃惊祁妙和梁措认识,还是该吃惊——祁妙被梁措虚晃了一下朝周泊聿的方向跌去时,周泊聿竟然身体一闪躲开,连扶都不准备扶一下。
袖手旁观的模样显得他这个人有些不近人情。
赵明赫说的没错,他对异性没有丁点儿温柔。
倏然间,郁雾想到无意中听到的他的观点——“贷个款还得查征信呢,我委屈点背个骂名,能给未来女朋友省多少事。”
洁身自好到这个地步,实属罕见。
不远处,周泊聿垂眼看了下自己身上,那神情仿佛要确认自己连衣服都没沾到对方似的,下一秒,他抬起头,似有所感地朝郁雾望来。
郁雾慌张地别开脸,佯装看档口上方的宣传图。
不多时,祁妙回来,从郁雾手里取走自己的餐盘。
没等郁雾问出心中疑惑,便有女生同样留意到她和梁措说话,立刻叫住她问刚刚那个帅哥是谁啊,怎么之前没在学校见过。
祁妙一脸不以为意:“帅吗?你们要不要组团去检查一下眼睛。”
又被追问了几句,祁妙才说:“他是我小舅舅,国际部的。”
在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声中,郁雾想,如果拜托祁妙打听梁措的事,一定会更有收获。
有了感兴趣的话题,几个女生自来熟地加入到郁雾和祁妙的打饭行列中,吃饭时挑了张六人座,边吃边聊。
话题就没离开过梁措,甚至延伸到了和梁措同行的周泊聿身上。
祁妙表示自己跟周泊聿不熟,在问话者失望的眼神中,想到什么,望向对面的人,问:“郁雾,你是不是认识周泊聿?”
话音刚落,数道目光一起朝她望来。
郁雾自打坐下后便没开口插入她们的话题,闻言,差点被噎住。她费力地把口腔里的食物咀嚼完咽下,思考怎么回答更稳妥。
两个男生刚打完饭,途径这张六人桌。梁措原本没留意,察觉周泊聿突然停住的步伐才往这边瞧了眼。
周泊聿垂眼盯着女孩儿睡得很圆的后脑勺,仿佛能看到他仓鼠般慢吞吞咀嚼食物的样子。
郁雾不知身后的情形,潜意识里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便撒了个谎:“不认识。”
话音刚落,她忽觉对面包括祁妙在内的三人齐刷刷安静如鸡,视线不受控制地朝她的身后瞥。
郁雾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如芒在背。
梁措自然也听见了这一问一答,下意识朝周泊聿望去。
大抵是平时神情就难以捉摸,周泊聿有着让人看不出喜怒的本事。
郁雾慢了半拍偏了偏头,没等余光触及身后区域,便瞧见周泊聿自她身后路过,渐渐行远的挺拔身影。
“……”
被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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