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点怪。
陆屿川也没介意,把手收了回来,拇指上的茧似有若无地擦过烟疤,沈弋舟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臂。
“做噩梦了吗?”陆屿川问,“看到你突然动手,担心跑针。”
沈弋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谢谢。”
“疤是怎么来的?”陆屿川垂眼,在他想要收进去的手上扫过,沈弋舟顿时停了动作。
他用左手挡了一下,大概是后知后觉这样太掩耳盗铃,又默默把手挪开。
“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屿川还是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时候、不小心,说明是长辈烫的。但见沈弋舟没有继续聊的意思,陆屿川没有追问。
沈弋舟问起林逸,陆屿川看了眼时间,估计他应该还在药房窗口取药。
沈弋舟抬眼看了一下输液袋:“输完就可以出院了吗?”
“嗯,但医生建议你最好再去检查一下。”陆屿川顿了顿,也没有隐瞒,“他说可能是应激反应。”
“知道了。我后面有时间会去的。”
陆屿川皱了皱眉。“有时间会去”这句话在他这里的信誉度堪比季鄞的“下次一定”。
“视频……”沈弋舟盯着他,生硬地终结了刚才的话题,“有人拍吗?”
“除了剧组的官方记录,有位艺人助理的手上也有,当时正好在拍摄物料——视频都要过来了,原文件也让他们删了,回去后让季鄞发给你。”
陆屿川说着,朝沈弋舟靠近了一点,伸手拣起他脸颊上沾着的睫毛。白炽灯把他的阴影投落在沈弋舟的身上,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压迫感,他静静地注视着沈弋舟,慢条斯理地问:“可以告诉我视频要怎么用吗?”
沈弋舟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暂时没有它的用处,只是我习惯在意外发生时先留一手。”
“好会说谎。”陆屿川揶揄道,他并不觉得沈弋舟在那种情况下都要让他保留的视频只有“存档”这一个选项。
他在沈弋舟脸上审视几秒,后者的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半分钟后,他撤身离开,偏过头一瞥,说道:“我去找护士拔针。”
陆屿川刚刚站起身,沈弋舟不知怎的,突然开口:“……是用来对付留下烟疤的人。”
陆屿川转过身看他。
“也许,”沈弋舟一停,脸上流露出几丝“我怎么没控制住嘴”的懊恼,“也许不会有麻烦,但如果事情发生了,这个视频会成为我反击的武器之一。”
他早就知道是应激反应,也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应激。过度通气那样危险的几分钟里,他居然还能去考虑尚未发生过的事。
陆屿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对自己心狠。
……
护士和林逸是一起进来的,拔完针后,沈弋舟喝了几口补剂,在陆屿川和林逸的逼迫下确认过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后,才回了酒店。
路上季鄞打来了电话,因为这个段插曲,下午的戏份全部调整,晋国篇的部分场次提前拍摄,沈弋舟的几场都被延到了明后。
“但你明天还是不舒服,我们可以再往后延。”季鄞说道,“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我们能调整,不用担心。”
沈弋舟说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明天可以拍。”
“真的吗?”
“嗯。”沈弋舟保证,“我可以的。”
季鄞冷漠:“我不相信。”
沈弋舟:“……”
“你让陆屿川接电话。”季鄞说道。
沈弋舟只好把手机还给陆屿川,后者侧过头看他,接过电话。
季鄞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陆屿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和几声“嗯”、“知道”、“现在还好”,至于拍摄安排,他没有回应,只是说:“听他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合同里没说我能干涉他的决定。”
季鄞很后悔没有打视频,不然他就可以翻个白眼给陆屿川瞅瞅。
车到达酒店,陆屿川借口挂断电话,不过在正式掐断之前,他说:“我相信有人应该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话是对着季鄞说的,目光却落在沈弋舟身上。
在点我呢。沈弋舟想。
陆屿川跟着沈弋舟上了楼,大概是因为背靠投资方,他的住宿规格和两位主演是同一个待遇,就在同一层楼。出电梯时正好遇上了开门拿外卖的李舒然,后者穿着一身粉色花袄、踩着毛绒拖鞋就跑了出来。
“弋舟啊——”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李舒然踮着脚仰着头,左瞧了瞧,右瞧了瞧,“听说你中午过度通气去医院了,现在好点了吗?没事了吧?”
“好多了,谢谢然姐关心。”沈弋舟温温柔柔地回道。
“那就好。”李舒然舒了一口气,“我之前拍哭戏的时候也差点过度通气过,给我吓死了……”
说着,她望向陆屿川,眯了眯眼睛:“这位是……”
沈弋舟偏过头扫过陆屿川,思索了几秒:“我老板。”
陆屿川似笑非笑,颔首。
“哦,怪不得我说挺眼熟的。”
李舒然和陆屿川打了招呼,也没有继续在走廊上继续聊天的欲望,嘱咐了几句让沈弋舟好好休息,就拎着手上的大包烧烤窜回了房间里。
只留下一股烤鱿鱼和辣椒的香气。
明明前几天还听她叨叨最近要减脂。
沈弋舟轻轻笑了一声,陆屿川没有听到。他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开门,正要去开灯,陆屿川却先一步抬手。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余光被修长的手指占据。几小时前的记忆瞬间回炉,沈弋舟想起自己昏厥前看到的那双湿淋淋的手,上面沾着的全是自己的津液。
被遗忘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他欲言又止地开口:“那会……”
“嗯?”陆屿川关上门。
“抱歉弄了您一手。”
陆屿川愣了一会,笑道:“没关系,已经洗过了。”
沈弋舟摸了摸鼻子,带着他往里面走:“这边是我在住,另一间本来让林逸住的,但他说自己晚上经常起夜,怕吵着我,就另外开了房间。”
林靖也下午开走了陆屿川的车,所以他只能在影视城留一晚上。因为好几个剧组都在拍摄,酒店的房间紧张,反正只是睡一晚,沈弋舟便主动提了出来。
当然,就算有房间,沈弋舟也会主动提。
“可以吗?”他问。
陆屿川没过去看,只说:“都行,没那么讲究。”
沈弋舟知道,他们三个去年去徒步的时候,什么样的环境也住过。
“好。”他应了一声,一边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商超,一边说道:“那晚上我还是请您吃饭?您有什么想吃的菜……”
“点外卖吧。”陆屿川挡住他的屏幕,“没有让病号做饭的道理。”
沈弋舟幽幽地看着他。
“就做一样,简单点的。”
陆屿川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等外卖送菜的功夫,沈弋舟进浴室洗了个澡。陆屿川坐在沙发上,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视线扫过茶几摆着的剧本。
沈弋舟连研究剧本都是好学生的做派,三种颜色的笔分别标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得满满当当,还要另外再加便签。但笔记做得没什么章法,箭头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和他的人一样,是时刻都准备着出其不意的类型。
让陆屿川不由自主地想起滑雪场那棵祈愿树上挂着的牌子。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是如此奇妙。
他勾了勾嘴角。
因为提前征得了同意,陆屿川随手翻了几页,还找到了沈弋舟写的人物小传。
慧极必伤。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原著里对谢时珩也有这样的评价。
一个演员的成名角色往往和演员本人会有相似之处。他联想到沈弋舟先前在医院说的话,第一次希望这句话只是玩笑。
突然,沈弋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屿川还以为是外卖到了,转头看了一眼。
只见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直接显示了网名“ronin”,头像是个黑白剪影男。
弹窗里写着:【弋舟,我发现我还是很喜欢你,我忘不了你。】
紧跟着,又出现一条:【再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好吗?】
陆屿川垂眼盯着这条消息。
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才望向爬满水雾的浴室门,很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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