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横春让弟子搬了椅子来,施施然坐下,“证据有的是,想看,我给你们放三天三夜,什么时候给了说法什么时候算……”


    说着,他嗓音陡然转厉,“剑尊呢?长老呢?怎么一个都不出来!”


    琳琅阁内,秋钰海一脚踹翻贺千秋的椅子,贺千秋惊险站定,又被她追着打。


    “让你犯蠢!犯蠢!那种人你都收!都收!给自己埋雷!埋雷!真缺这一个徒弟吗!”


    几个剑尊都在,秋钰海一点面子没给他留,一手提华贵的裙摆,一手抓着贺千秋的剑追他打。


    四处窜逃实在狼狈,贺千秋站定挨了几下,秋钰海急得大喘气,险些没站稳,扶住桌子,把他的剑重重拍到桌上,“跪下!”


    “亏是你师尊不在,要是逸良在,打不死你。”


    贺千秋直挺挺跪下,凝眉,沉声道:“此事背后定有人运作,韩休若在门内,我绝对能管控,当务之急是查清谁致他失踪……”


    重剑出鞘,秋钰海一剑劈到他左肩上,一旁的岑曙猛然起身,“长老!”


    秋钰海瞪她,“坐回去!”


    贺千秋生挨了这一剑,肩膀处霎时涌出鲜血,浸透银蓝色门派服。


    秋钰海垂眸,冷冷道:“当务之急是应对外面的舆情,那小教主带星天阁来,就是没准备善罢甘休,一会儿出去,骂你什么你都给我受着。”


    她将沾血的剑甩落在地,转身,“陵殷,你也一起来。”


    她出门,有两个弟子从不同方向匆匆赶来,“秋长老!蔺长老他身体不适,今日开会就先不来了!”


    “楚长老修炼到一半不便打断,也……也先不来了。”


    秋钰海拂袖,“可以,就让他们躲在家里自扇三十巴掌,天亮前把摄录灵气给我送来。”


    她越过两个弟子,大步往山门去,“陵殷,带你那个废物师兄跟上!”


    贺千秋捂着伤口,与陵殷并行,低声朝她道:“够狠。”


    “听不懂你说什么。”


    “也罢,”他低笑,“这局算我输了,料天料地没料到你们旧友合盟,他都是个残废了,你还……”


    他一声痛哼,陵殷目不斜视,灵气重击了他的伤口。


    她淡声道:“掌门说要两大剑道并存,我从未想过算计你,一门双剑派,争高下很正常,争死活,没必要。”


    “这时候就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陵殷垂眸,“不会再说了。”


    明明摊开了牌,贺千秋却突然急躁起来,路过一块造景大石,一脚上去将其踢裂。


    秋钰海的声音立时传来,“陵殷!给我狠狠踹你那个废物师兄!让他用身体把那块石头砸碎!”


    陵殷抬脚,“得罪。”


    “……”


    大石碎成渣,躲在后面偷看的弟子四散奔逃,待三人走远又重聚到一起。


    一人感叹,“关键时候还得秋长老扛事儿啊。”


    另一人啧啧,“千秋剑尊这身子骨,真硬。”


    “陵剑尊脚力也很惊人好吧!”


    “看那边,他偷着乐什么呢。”


    几人同时扭头,只见时澈抱剑倚在另一块大石上,微微低头,唇角上扬,隔着面具都能看出那张脸上的开心。


    “真是,我竟还看出点甜蜜。”


    “恋爱了吧,我被告白就这样。”


    “哈哈,这节骨眼上,那是得偷着乐。”


    -


    问天岛今天早早结束训练,时栎跟岛上弟子一起去山门看热闹。


    躲在人群里看不过瘾,他便跃入云端,闲闲倚坐在金鳌垂落的尾巴上,兴味十足地看山门前这场闹剧。


    这种事说白了,可大可小,看会不会被有心人发散。


    秋钰海深谙此道,这次来闹的若是某个上了年纪的宗门前辈,她便可以轻松斡旋,无非是“劝对方权衡利弊,自己再恩威并施”那一套。


    可她面对的是沈横春,一个骄横,嘴毒,无畏无惧,得理不饶人,家里没有大人管的——小孩。


    她那些权衡利弊、恩威并施的暗示沈横春根本听不懂,跟小孩交流,所有东西都得直给,好话说尽,反省,认错,任沈横春撒足气,同时也得任他带来的星天阁写足稿。


    沈横春从浅显的“玄清门对弟子的品德教育”问题一路往下论,最终延展到“不同派系修者间是否存在鄙视链,主流修士真的高人一等吗?愿星界对边缘修士多点包容”这种发人深省的敏感问题上。


    越论越有,星天阁文童记了满满一沓素材,抱都抱不住,崇拜地看着他,想给他磕一个。


    秋钰海眼角挂泪,衣袖下的手攥紧,也想给他磕一个。


    贺千秋黑沉着脸,眉头紧蹙,等这场闹剧过去,忽然感应到什么,他抬眼,恰好跟隐在星云间的时栎对上视线。


    时栎歪头,蓝眸中满是得逞的恶劣笑意,朝他轻轻挑了下眉。


    贺千秋面色蓦然一沉,只瞬间,一道强劲的灵力在他周身爆开,炸裂了脚下的地面。


    正撒气的沈横春一愣,霎时更怒。


    “好哇,吓我是吧!告诉你,本教主是吓大的!秋长老,你别跟我说了,千秋剑尊怎么一直不吱声,韩休不是他徒弟吗?他有什么看法?都别插话,让他亲口说!”


    ……


    生生从傍晚闹到了星星挂满天,他们终于把沈横春哄走,时栎都看困了,从金鳌尾巴上跳下来。


    他在路上走,通灵箓刚跟沈横春说,最近避避风头,在教里待着别乱跑,一抬眼,就看到站在前方的秋长老。


    他扭头就换路。


    “小栎,来聊聊。”


    “……”


    他面无表情折返回去。


    秋钰海知道他跟沈横春的关系,沈横春就算要闹也会顾及他,今天这么肆无忌惮,绝对有他授意。


    秋钰海原本忍着脾气,见时栎完全没反应,也急了,把他痛骂一顿,警告他不准再有下次。


    “以后碰到这种会给宗门带来极坏影响的事,必须第一时间遏止!你处理不好就找长辈,别由着性子来。”


    “就算你是为了无情剑道,要争,你也得想想,这么诋毁逍遥剑道能给你们带来多大好处?大家都是一个门派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秋长老,消消气。”


    时栎等她骂完,问她,“你说的第一时间遏止,是遏止事情本身,还是事发后消息的扩散?”


    “自然是……”秋钰海停顿。


    她在乎的从来是消息的扩散,若消息不会散出去,那事情本身她也不会在乎。


    可遏止事发后的消息扩散,这本就是一个极其被动的行为。


    时栎不自省,又把话抛回给她。


    “与其怪我没把消息遏止,不如想想以后怎么杜绝这种事发生,你是真的觉得有些事不对,该整改,还是烦它藏不住,会给宗门带来坏影响?想要脸上长久体面,就用同样体面的心来证。”


    秋钰海沉默片刻,狠狠抹净唇上气花的口脂,“老娘体面了一辈子,用不着你一个小孩教。”


    时栎笑,“我也体面了一辈子啊,秋长老,咱们都这么爱体面,是不是可以聊聊,怎么让后半辈子接着体面?”


    “……”


    跟秋长老聊完,时栎去找陵殷。


    毕竟都跟贺千秋撕破脸了,今晚这一闹也算狠狠报复了回去,贺千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他活该。


    本以为能得到师尊夸赞,却被陵殷拒之门外,陵殷隔着门让他回去休息,不见他。


    时栎靠在门上问,“师尊也和秋长老一样怪我没顾及宗门体面?”


    “不是。”


    “那是为什么?怪我把事做绝,彻底惹到了贺千秋,不能让两大剑道和平共处?”


    他哼声,“贺千秋从来就没想过和平共处,他一直在寻机算计我们,我也碰上机会,为何不能踩他一脚?我还嫌闹得不够大。”


    陵殷问:“那个韩休,是怎么到合欢教的?”


    “……”


    时栎:“是我送去的,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有谋算……”


    “时栎,我教过你反击、自卫,没教过你主动算计。”


    陵殷明显不满今天的事,时栎解释的话一顿,嘲讽勾唇,“师尊的意思是,他不择手段算计我,而我只能在可选的范围内反击、自卫,不能报复?”


    “凭什么?我偏要主动算计,把我可能会遭遇的后果施加到他身上,这就是我报复的手段。你有没有想过,若他秘境里的算计得逞,我们会面临什么?会不会有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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