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事起,家里日子已经开了私塾,日子也好起来了。
她不似家里哥哥姐姐那般,她没吃过苦,没挨过饿,从小就在书院长大,和其他学子一起读书。
作为夫子女儿,院长女儿,石梦华自然有她的骄傲,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书院里面,读书最好长得最好的程渡就是她的目标,虽然他家里条件差了些,但有她爹帮扶,只待过了考学这一关,日后定没什么问题。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爹娘意思也明显。
哪知道他转头就娶了一个乡下村姑,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若他不愿,直说便是,她石梦华,堂堂院长女儿,举人女儿,又不是非要拧着他嫁,她有的是人选。
她转头就嫁进府城大家杨家,夫君同样英俊也是秀才,更是两届中举,不似有的人。
三届了,还是秀才。
石梦华仰着下巴,也不理那向来不知变通、古板亲爹的怒骂,她嗤笑一声,站起身,端着高傲姿态离开。
走之前,她还非常刻意地,重重撞向盛夏肩膀。
那和撞石头没什么区别。
石梦华吃痛:“嘶——”
盛夏动都没动一下,看着疼得眼睛都冒泪花的娇小姐,小心地,拉回醋哥扯头发的无情小手。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人:“你没事吧?”
石梦华有事,很大的事。
她的脸面被狠狠地踩在地上,她身躯颤了颤,恶狠狠地瞪了瞪盛夏,遂大步离开,只那背影难免有些狼狈,再难端起姿态。
盛夏摸了摸鼻子,回头看着气得不行的夫妻俩,小声:“什么鱼?我们什么时候和她抢鱼了?”
鲛鱼?
这个世界这么不正经?
本就生气的石赞更气了,重重拍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过来:“你日日无事的时候就不能多看两本书?”
盛夏嘀咕:“我在看啊,今年流行的话本《除妖记》就挺好看的。”
石赞被她噎了一下,觉得和她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转而又念叨起自己闺女,那倒是个读书识字会钻研的人,就是太会钻研了。
他叹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林夫人也悄悄抹了抹眼角,心情低郁起来。
茶姐被她抱在怀里,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只是看她难过,也抬起小手拍着她的肩膀,奶声奶气:“不,不哭,不哭,豆,豆过去。”
林夫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情也恢复了些,她捏着人小脸:“茶姐怎么这么乖啊,还是你会生养孩子,这孩子一个比一个听话机灵,程渡娶了你啊,一点不亏。”
程渡略微晦暗的神色总算清了几分,他含笑:“能娶到盛夏,是我之幸。”
林夫人看着他俊美克制的模样,又想到小女婿,在心里叹了声气,道:“小梦的性子,这些年是越来越偏了,你们别介意她说的,是我们这当爹娘的没教育好她。”
石赞抻着脖子:“什么叫我们没教育好他?你看看其他孩子哪一个像她这样?当初就该把她腿打断,也免得嫁那般远。”
府城与河东县百里距离,在这年头,来回递信都得一日,还真不算近。出嫁这么多年,石梦华每每也就这会儿带着任务回来一下。
三年一次,这几年总共就回来了三次。
石赞越想越后悔,在嘴里念叨着不该同意人嫁去府城的。
林夫人也只能叹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只觉得路远,万一闺女被欺负了他们不好立马去撑腰,现在想想,路远只是最小的。
这大户人家,这荣华富贵,可真是糊人心神啊。
夫妻俩心情都不太好。
石赞:“还是怪你,平日太惯着孩子了。”
林夫人恼:“怪我?姓石的,你再说一遍?”
……
眼看着夫妻俩就这么吵起来了,程度出声打断了他们,脸上也带着几分愧意:“此事,还得怪我,是我让夫子和夫人为难了。”
夫妻结束争吵。
“与你无关,这事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同意那边的。书院是读书的地方,那些个脏的臭的,别想来闹腾。”石赞的神色逐渐严肃了下来,他开口。
“你当务之急是考上举人,其他的都是云烟。”
盛夏总觉得,这老头刚才又瞥了自己一眼。她撇嘴,心想,他才是云烟呢,一头云烟的小老头。
林夫人也赶紧开口安抚:“你老师说得没错,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小梦杨家那边,唉,算了不说这些。你马上要乡试了,千万别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石赞警告:“这一次,若是还不中举,你就别再来看我了。”
程渡收起心神,郑重保证:“学生知晓。”
……
石家的这个情况也不适合久留,盛夏他们没一会儿就告辞离开,至于家里马车,他们就先放在石家后院。
虽然他们晚上住客栈,里面也能放,但到底不如这边方便安全,骡子可是贵重财产,不能松懈。
除了骡子,就是家里的娃了。
醋哥和茶姐必须抱着,油盐酱也得牵好,他们家崽子们生得好,万一被哪个顺手牵羊捞走了。
她得哭死。
所以以往盛夏和程度进城过七夕,偶尔带人也是轮着来,一次最多两人。
好在现在柴哥和米哥已经大了,兄弟俩八岁,长得高壮,看着和十岁的孩子差不多,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着看弟弟。
尤莲也来了,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就是。
有点吵。
“嗷呜,娘娘娘娘娘,我亲爱的娘亲,你最听话嘴最甜最可爱的三儿子油哥想要那个老虎面具。”
“龙,我要龙。”
“啊啊啊,花灯,娘,我要那个花灯。”
“烫,烫烫烫,好吃,还要饼子。”
……
这年头娱乐节目少,所以每每一到节日,大家都会重视地弄起来,尤其是七夕这种大日子。
城里家家户户,屋外都挂着彩灯,条件好的就是精致的花鸟龙虎,条件差的,也多多少少放个红纸灯笼上去热闹一下。
而那些有钱大家就更别说了,房前屋后,犹如灯会一般彩灯环绕,好些还会派遣下人去外面散灯笼,收拢人心,也图个热闹。
而这些,都是私人行为。
在那官方组织、商家联合的花灯长街,更是热闹无比,各色花灯犹如长龙,悬满几条长街。
杂技、皮影、说书。
小食、花灯、花钿。
字谜、投壶、拜星。
……
这是一个和平而繁华的年代。
当今姓霍,单字镇。
现在是遂朝,一个不存在盛夏记忆中的朝代,都城偏北,位于平原,叫盛京,又叫盛星城。
当朝占卜盛行,立有国师,开朝时候,特意占星算卜算,以盛京为中心,以北斗为位,立了七城,每一城人口都在百万之上,热闹又繁盛。
盛夏觉得河东县的花灯会已经够厉害了,而这才是十万人口的小城,她有些想象不到百万人口大城的热闹。
但是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而此刻,盛夏行走在花灯街会上。
她肩上坐着茶姐,左手拉着油哥,右手捏着盐哥,扭过头,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的程渡肩上如她一般扛着个醋哥,他牵着盐哥的另一只手,再牵着酱哥。
柴哥和米哥走在前面,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尤莲,祖孙三个都担心对方走丢,走两步就左右看看,再两步又前后看看。
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盛夏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只觉得这幅场面格外有意思。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四周绕满了各色花灯,五颜六色,明明暗暗,与天上闪烁星光,一同落在她的脸上。
璀璨而绚烂。
程渡怔怔地看着她,嘴角不知何时也勾了起来,他问:“你笑什么?”
盛夏歪着脑袋,大笑:“你管我啊。”
程渡失笑:“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盛夏轻哼:“那可多了,不穿鞋子你要管、走路你也要管、盖被子要管、洗头要管、喝凉水也要管、划个竹筏也要管……”
花灯会上,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程渡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对方那认真而碎念的模样,也能猜个大概。
程渡也笑,他笑得开怀而纵意:“可是怎么办呢,我还得这么管你一辈子啊。”
话一脱口,他怔了怔。
一辈子啊。
程渡不相信时间,以前也未曾想过太远。
人命太薄了,早一日晚一日,谁也说不准。
一辈子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远也太重,但是此刻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似乎,也没有他想得那般沉重。
他回过神,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
盛夏仰着脸,张嘴:“你说什么?”
程渡心跳有瞬间停滞,又一点点缓缓落下,平稳安然,他笑:“日后有机会,我们去盛京看花灯。”
盛夏开心:“好啊,你好好读书好好考,以后官至宰相,带我做宰相夫人——”
程渡:……
上次不还只是官夫人吗?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盛夏看着他噎住的表情,仰着脑袋哈哈大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小跳朝前,嘴里哼着歌儿,十分欢乐。
她听得到了,她耳朵好着呢。
但是想管她?
哼哼哼。
一家子就这么穿梭在热闹的灯会上,挂编绳、掷玉壶、猜字谜、看杂耍、买小吃,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灯会街道最后面的小河边。
清风徐徐,织女的纺线在叶间拂动,晃动了有情人的心儿;小河潺潺,彩色的花灯载着心愿在水面前行,飘向永恒的未来。
程渡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看母亲孩子,又看回垂首许愿的盛夏,她紧闭着眸,双手置于胸前,神色虔诚而认真。
半晌,她睁开眼。
程渡含笑:“许了什么愿?”
盛夏笑眯眯:“我问织女,鲛鱼是什么鱼,她说,我睁眼自会知道。夫君,你说织女有没有骗我?”
程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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