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满地,杨柳垂金。
乌木长廊两侧垂着金丝藤红竹帘,遥遥瞧见跨过月洞门的陆时玖,白芍面露纠结,欠身行礼。
“见过公子。”
陆时玖眸色平静:“她呢?”
白芍悄悄抬起眼皮,觑着陆时玖的脸色,斟酌道。
“姑娘她……”
咬咬牙,白芍一口气全盘托出。
“姑娘自打回来后就一直没再出过暖阁,也不许我和青禾近身伺候。公子,姑娘昨儿等了你整整一宿,滴水未进……”
白芍焦急的声音顺着春风飘进暖阁。
沈荔抱耳埋首在锦衾之下,万千心绪涌上心口,道不尽的委屈。
适才在长街,陆时玖明明认出自己了,可他还是对她视而不见,马车扬长而去,踏踏马蹄踩碎了沈荔心中所有的旖旎。
青缎软帘挽起,一人缓步迈入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近。
沈荔双手紧攥锦衾,半点面也不肯露。
笼在贵妃榻上的身影修长笔直,陆时玖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点散漫。
“不怕闷着自己?”
话里话外透着闲散,沈荔猛地拽下锦衾,一双杏眼园睁,怒瞪向搅乱自己心绪的罪魁祸首。
起身坐直身子,沈荔脸色铁青,板着一张脸不悦。
“你还来做什么?”
沈荔嗓音沉闷,低不可闻,“你不是都……都有别人了吗?”
虽然只是草率一瞥,可那满头珠翠……俨然是女子无异。
陆时玖挑了挑眉,忽的开口。
“刚刚在马车上的是五公主。”
未曾料想的答案出现在眼前,沈荔张瞪双眼:“……什么?”
陆时玖从容不迫在太师椅落座。
金黄日光透过明瓦窗子,浅浅淌落在陆时玖绯红长袍上。
沈荔默默注视陆时玖良久,眼中落寞与自卑闪现。
自惭形秽。
五公主同她,是云与泥,判若鸿沟,天壤之别。
她确实不该上前叨扰。
陆时玖眉宇泰然,视线似有若无掠过沈荔。
“五公主为人高傲骄矜,你若是见了她,只怕会受委屈。”
沈荔猛地抬首,惊诧:“你是为着这个,才不让我同她见面?”
雀跃与欢喜在胸腔膨胀,沈荔唇角难掩笑意。
心口的郁结刹那烟消云散,沈荔眉眼弯弯,低声呢喃:“我还以为……”
她还以为陆时玖是认为自己不配。
原来,他只是怕自己受委屈。
凝聚在胸腔的郁气呼出,沈荔脸上重拾笑容。
陆时玖将她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青玉扳指在指腹转了一转。
他勾唇,明知故问:“以为什么?”
身子朝前倾,陆时玖一手托腮,嗓音染笑。
漫不经心丢下一句。
“你同她在我这里,无甚差别。”
沈荔怔怔扬起脑袋,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陆时玖,心中如有千万彩蝶展翅飞起。
不可思议。
陆时玖伸手,轻轻在她头顶一拍,像是看穿沈荔心中的扭捏:“少胡思乱想。”
一句话,轻而易举抚平了沈荔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陆时玖眼中酿一抹笑。
“我刚路过醉仙楼,给你带了糖蒸酥酪。”
新鲜牛乳上淋着香甜的桂花酱,沈荔挽唇接过,她吃不惯牛乳的膻味,一点一点舀着顶上的桂花酱吃。
陆时玖垂眸,露出几分不解困惑:“……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舀了一口牛乳往嘴里送,旁敲侧击道:“昨儿是我的生辰,陆大人难不成只给我备了这个贺礼?”
陆时玖轻笑:“昨日不是已经让人送来了?”
漆黑瞳仁中蕴着浅浅笑意,陆时玖声音轻轻,“还是那些不合心意?”
“自然不是。”
沈荔脱口,她心中还念着那尊芙蓉石小人,明里暗里提醒。
“除了那些,就没旁的吗?”
她斟酌着开口,“我前儿在珍宝阁瞧见一块石头,成色不错,是块芙蓉石。”
点到为止。
沈荔及时收声,巴巴望着陆时玖。
眼中的期待不加收敛。
陆时玖笑着点头:“等会我让人送过来,你想刻什么都可以。”
从始至终,陆时玖都不曾提起那尊芙蓉石小人。
沈荔茫然张了张唇,百思不得其解。
圆溜的眼睛透着抹不开的疑虑。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歪靠在软缎迎枕上,心事重重捧着靶镜自照。
目光一寸一寸端祥,怎么都觉得那一尊芙蓉石小人是照着自己的模样临摹的。
若不是预备送给自己的生辰礼,陆时玖又为何连衣裙珠钗都照着自己雕刻?
沈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疑问填满心口。
怏怏不乐倚在炕上,连先前爱不释手的天竺语也丢开在一旁。
窗外的青禾和白芍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她小声同白芍咬耳朵:“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子心情又不好了?”
白芍摇头:“这我如何知晓,许是和公子闹了别扭。”
两人说话也不避着沈荔,沈荔从窗前探出半个脑袋,拐弯抹角打听那尊芙蓉石小人的去向。
青禾用自己的性命起誓:“那尊小人我亲眼看着送进陆家的,绝不会出错,定是在公子手中无异。”
沈荔粲然一笑:“我又没说疑心你。”
青禾思忖片刻,迟疑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若那不是送给姑娘的生辰礼,会不会是公子留着自己珍藏的?”
她言之凿凿,“那是照着姑娘的模样刻的,送给旁人也说不过去,除了自留珍藏,还能做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荔恍然大悟,先前的谜团顷刻化为乌有。
耳尖飞快泛起潮红,沈荔埋首在臂膀间,窃喜躲在扑扇的眼睫后。
青禾笑着揶揄:“一会愁眉苦脸一会开怀大笑,姑娘怕不是魔怔了罢?”
沈荔哪能听不出她话中的调侃,笑着将人从窗前推开。
“那你可得离我远些,可别教我传染了。”
三人嬉笑成一团。
满园喜色连绵,笑声不绝。
……
沈荔的天竺语学到一半,天竺国的使团也在一场春雨中抵京。
沈荔人虽在屋里,可街上的奇闻趣事她却没少从青禾口中听见。
青禾一张小嘴絮絮叨叨:“我听说那的人长着一双阴阳眼,能通阴阳两司,天竺的美人更是了不得,从小只食香料,不食五谷,堪称绝色。”
沈荔笑着含住白芍递来的葡萄,忍俊不禁:“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我在书上可从未看见这些。”
青禾摇头晃脑,拿腔作势。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姑娘又没去过天竺,怎知书上说的便是真的?兴许是那写书的胡诌呢。”
沈荔嚼着瓜果:“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计谋得逞,青禾一双狐狸眼笑得狡黠,拖着沈荔起身,笑得欢快:“这有何难,姑娘亲自出门瞧瞧不就知道了?如今京城的天竺人遍布大街小巷,是真是假一瞧便知。”
沈荔半推半就,由着青禾拾掇自己。
春雨朦胧,长街湿漉。
茶馆酒肆人头攒动,多是歇脚避雨的天竺人。
天竺族人生来人高马大,远远瞧上一眼,沈荔心中立刻打起退堂鼓,撑伞往后退开两三步。
青禾在一旁怂恿:“姑娘不是刚学了天竺语吗,这会子正好派上用场了。”
沈荔怒瞪青禾一眼,她还是本能对天竺人心生怯意:“你想去便去,我可不拦着你,只是别带上我。”
青禾满脸堆笑:“那可不成,白芍姐姐出门前特地叮嘱过我,不可离开你半步,不然她可要揭了我的皮。”
“油嘴滑舌。”
青禾叠声喊冤:“奴婢可不敢。”
见好就收,青禾笑着提议,“这里离醉仙楼近,我陪姑娘一道去罢。正好这会雨大,也好避避雨。”
春潮带雨,街上细雨如酥。
悦耳丝竹从醉仙楼传出,甫一踏入醉仙楼,沈荔迎面和一个少年撞上。
差点往后踉跄跌倒在地。
青禾张嘴就要骂,沈荔眼疾手快拦下:“罢了,他也不是有意的。”
话犹未了,沈荔眼中掠过几分诧异惊喜,“怎么是你?”
撞人的少年竟是之前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且前不久他们还在金鸣寺见过。
少年手中捧着一物,震惊和沈荔对视。
沈荔莞尔打趣:“还没谢过你之前送的素饼呢,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了。你在醉仙楼多久了,怎么我从前竟未见过你?”
言毕,又想起少年有正事要忙。
沈荔往旁让开半步,“你可是有急事在身,快些去罢,别耽搁了。”
少年低头看着怀里一物,又仰头看一眼沈荔,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少年犹豫片刻,慢吞吞抬起双手,他嗓音沙哑生涩:“这个,可是你的?”
双手捧着的,竟是那尊芙蓉石小人。
沈荔错愕张唇:“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忙不迭解释:“是之前的客人落下的,他应当还没走远,我正想出去寻人……”
遗落芙蓉石小人的客人,除了陆时玖,哪里还有旁人。
沈荔连话都没听全,扬手从少年手中夺下芙蓉石,笑靥如花。
“我认得他,你自去忙罢,我替你送便是。”
笑意堆积在沈荔眉眼,她甚至来不及顾上青禾,撑伞翩跹奔向雨幕。
青禾大惊:“姑娘——”
婆娑细雨摇曳,沈荔单手提裙,笑着往街上飞奔而去。
不远处,招摇的七宝香车醒目停在玉兰树下。
白色的花骨朵禁不得春雨的敲打,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陆时玖高高坐在马上,俯身同车里的人说话。
两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似是言语得罪了女子,女子不满探出半个脑袋,捏拳砸向陆时玖。
风吹起她身前的帷帽,层层叠叠的薄纱下,沈荔清楚看见女子的容颜——
那张脸,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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