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辛贞原本以为今年回不来的拥玉京, 忽然归家了。
傍晚大雪簌簌如梨花瓣从天上倾倒,她喜上眉梢,将他引见给一位陌生的、被称为五弟的男人。
拥玉京看向男人, 装在眼眶里的眼球近乎缥缈, 微笑跟着寡嫂学语说出名字。
“拥玉京。”
接着那男人也跟着寡嫂,以亲近的口吻说:“原来你就是我二姐夫的弟弟, 玉哥儿吗?我是二姐的弟弟, 你也可以叫我五哥。”
男人对他很满意, 语气甚至带着恭维。
拥玉京是如何回的?
没回。
他微颤着乌黑睫上落下的几片雪,很轻地呢喃陌生称呼:“弟弟……”
男人身上的那件衣袍, 针线细密,袖口有纹, 似乎应该是他的,可现在被穿在陌生人身上。
不……这些都不及一件事重要。
他想,寡嫂明明说过只有他, 怎么还会冒出来一个‘弟弟’呢?
弟弟是什么?
他笑着低头,任由寡嫂掸去身上的风雪,语气中含着几分少年气性,可怜说着沿路的辛苦,并解释他为何这时候到家。
他说一切都是为了能尽早回来陪她,赋论一结束, 没有逗留,直接赶回来的。
她果然心疼了, 让他回去换身衣袍。
拥玉京不再看旁人, 目光只专注落在她的脸上:“嫂嫂,去年的衣袍我穿厌了,今年有新的吗?”
翠辛贞每年都会给他做, 今年也不例外,虽然拿出一件给五弟,好在她不止做了一件。
听他问起,她连忙说有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旋身去屋内拿新衣。
他盯着她的裙摆,看着旋出花瓣的弧度,昭告她见到他回来的诚心与高兴。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陌生男人,眼底洇着暗夜的黑,阴郁而怏怏,唇角却噙笑:“嫂嫂从未和我提起过你。”
不是宣战和排异,而是实话。
翠辛贞从来没提及过她还有什么弟弟,只说今后就他和她两个人。
翠有志显然也知道缘由,尴尬着不知道怎么和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叔子解释,而且他总觉得眉眼带慈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很怪。
像是地窖里一窝密密麻麻的蛇,遇上半点动静便会齐齐抬起头,用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的蛇瞳,伺机而动地盯着是什么贸然闯入领地。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嗫嚅唇想说些什么,翠辛贞正好从屋内出来。
“玉哥儿,你来试试可合身。”
刚才还在等应答的少年目光顷刻移开,往前一步从她手中接过新袍,连眼尾都翘着笑,行为举止极其恭敬:“辛苦嫂嫂为我做新袍。”
翠辛贞眉眼笼着化不开的柔,温吞笑道:“先进屋去换衣裳,正好我得去看锅内炖的鸡汤。”
“好。”他颔首,抱着新袍转身进房中。
翠辛贞眼不落笑地看着少年进屋,打算去灶屋看火候,这时翠有志靠过来低声道:“二姐,他今年多少岁了?”
翠辛贞眸光流眄温柔,不必仔细想,仿佛是记进骨子里的:“过不了多久就满十六了,还和你是一前一后的生辰呢。”
“快十六了啊。”翠有志琢磨少年长得如此好相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便问:“那他是几岁跟你的?”
翠辛贞走进灶屋,揭开锅盖往里加一勺水,温声细语回他:“八岁。”
她又细细和五弟讲了这些年的事。
翠有志听得皱眉,直道:“没想到这种府邸里还有这种阴私。”
随后又问:“二姐,那他是不是要回去拿家业了?”
这件事翠辛贞倒是没想过,当年那件事有多伤情分,她至今都还记得,这些年玉哥儿从未提及过一句家业,倒是不久前在玉哥儿中举,大伯和三伯派人来过。
但那时他没在家,想必哪怕在家,他也不会和那边的人有往来。
翠辛贞摇摇头:“不太清楚。”
虽然多年未见,翠有志对这位老实本分的二姐依旧了解,见她垂着眼帘摇头,就知她没想过要拿回应有的家业。
他没再问,陪在翠辛贞身边和她又聊起别的事,直到少年重新换好衣袍,出现在昏暗的土灶屋内。
“嫂嫂,我好了。”
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两人,吓得翠有志猛地回头。
只见冥夜似被割开,烛光自少年眼尾划过一道黑影,青衣雪肌极有温度。
翠辛贞习惯他帮忙,对弟弟柔声道:“志弟,你先去外边坐会。”
昔日翠辛贞在家里也是这样任劳任怨做这些事,从不埋怨,翠有志习以为常,没觉得什么不对,去外边等时还想拉少年一起。
拥玉京避开他伸来的手,眉骨往下略压,平静眉心里洇出几分看不清楚情绪的歉意:“您是客人,先去外边休息,我在这里帮嫂嫂。”
说完,越过他去帮忙。
翠有志见此,想起自己从来就心安理得接受姐姐一切照顾,现在也不例外,脸上无端涌出一股烧热的不自然。
但他没见过男人围在灶屋里的,最后还是出去了。
少年在灶屋没了旁人,看向坐在圆凳上的寡嫂,缓缓走上前,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以怪异的眼神盯着她。
翠辛贞回头看他,“怎么了,玉哥儿?”
他眉头颦起,似有一件困囿于心的事:“嫂嫂,您似乎从未与我讲过以前。”
翠辛贞想到刚才他听到五弟时露出的古怪神情,心下了然。
拥玉京从不问她过往,就似当年的亡夫,他们所有人默认她身上发生的事是悲情的,怕开口会戳伤她。
想来对于忽然出现的弟弟,他很介意,但因读过书,学的是恭谨有礼,所以不曾显在面上,此时才过来问。
过往的事,翠辛贞其实已经差不多放下了,谈与不谈,她都不再如当年那样,如今能从容面对。
她眼盈笑道:“玉哥儿若是想听,嫂嫂便讲。”
拥玉京凝视她柔和的面庞,应下:“好。”
翠辛贞许多年没与人提起往事了,也很少去想过,她甚至觉得若不是今日五弟忽然找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与她血液相同的亲人。
她是枯关人,家在贫困的大莲山,排行第二,越是贫困的深山里面的女人,嫁人就越早,大姐与三妹很小就许了人家。
她也曾许过人,但在出嫁前一年大莲山闹饥荒,为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能吃上饭,阿爹把她卖给人牙子。
她被人牙子从枯关的大莲山带走,那时候她瘦得厉害,没人要她,便跟着一路辗转到千里迢迢之外的中镇。
年幼的拥玉京见了她心生怜悯,央求兄长将她买下。
后来她就顺理成章嫁给了亡夫,婚后那短暂的几年她过得很好。
说起此事,她坐在圆木凳上,身子松懈下来,流露出似要融化的柔软,萦绕在周身、凝聚在眉眼间的,不是被人周转在不同人手里被买卖、估价到麻木的无可奈何与哀婉。
而是庆幸遇上好人,才有如今的这份宁静。
那些在拥玉京看来常以饥荒、贫困或集体利益为由,将人口买卖视为迫不得已的生存之举,甚至是必要之恶的事,落在他的身上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创伤。
在她看来却不是。
她至今还觉得身为家中最大的阿姐,能为弟弟妹妹谋活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愿提的只是在辗转间遇上的事,还有她那时候被人弄伤的耳朵。
只说是当年没听带她出来的阿婆的话,被扇打到地上时不小心磕坏了,还有段时间出现过短暂的失明。
她一句话掠过耳朵,又重新笑着抬手,在身前比划高度。
“玉哥儿可能忘记了,那时你好像才四五岁。”
她以为他年纪小记不住事,温柔的话中带上几分难得的得意。
拥玉京摇头,告诉她:“我记得。”
他当然会记得那日,初见时她刚好在被人打,所以他才央求阿兄买下她,后来才能看着她慢慢直起被人教弯腰的背脊,还成了他此生唯一的嫂嫂。
他不仅记得最初的翠辛贞,甚至连当初打骂她的人牙子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不能深想。
“原来你还记得,”翠辛贞诧异,又弯起眸儿欣慰道:“是的,公婆都说玉哥儿是神童,记事早,你凡事又过目不忘,想来应该还有记忆。”
拥玉京垂下头笑不出,他能感受到自己对寡嫂的怜悯比往日更多。
所以他想杀了那个男人。
用寡嫂苦厄换取活下来的男人,有什么脸面来找她?
晚上院中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寒冷,翠辛贞将堂屋门关上,点上一盏油灯,三人围坐一起。
翠有志许久没吃饱过饭,更别说他是逃荒过来的,路上连一块肉都没吃上过,吃相很是不好,边吃边说起这一路上的辛苦。
听得翠辛贞杏圆眼里浮起心疼,嗓音柔和地让他慢点吃,还为他夹上几块肉,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的身上。
拥玉京坐在两人中间,沉默看着晃悠悠又足以照亮整间屋子的油灯。
他一贯舌灿莲花,此刻却甚少出声打破这对多年未见姐弟间的宁静。
他在想,说只有他的寡嫂,到底何时才会看向他?
所以等。
等……等。
最后等到她回头望来,察觉他碗里几乎没动,柳眉杏眼里浮起他见惯的关切,“玉哥儿怎么不吃?”
拥玉京笑着摇头,言简意赅道:“路上吃过,不饿。”
翠辛贞信以为真,又嘱咐他再吃些,他才矜持地抬起筷子用菜,慢慢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用完饭,夜里如何分配屋子,成了困扰翠辛贞的事。
话是五弟提的。
翠有志见天色不早,问道:“二姐,今夜我在哪休息?”
原本翠辛贞是想着让他暂住小叔子的房间,可偏偏小叔子也回来了。
拥玉京放下碗筷,目光温润而柔和地望着想留宿的男人,“家中只有两房,不过我可带你去二姨父家借宿。”
住得最近且两家关系好的只有王德妙家,王明文随他娘回去了,借住一晚空房不算难。
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可翠有志却不太想去麻烦外人,脱口而出玩笑话:“我和你都是男人,睡一房就成,没这么麻烦。”
在他看来都是男人,一间房没什么大不了。
却见少年长睫微抬,皮上那颗殷殷灼灼的红痣藏进褶皱里,嗓音温润而又让人听不出恶意:“抱歉,我不喜欢与人同睡。”
这话一时让翠有志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的翠辛贞及时出言解释,“玉哥儿自幼习惯了一人睡,你今夜还是睡我的房吧。”
她与小叔子相依为命这些年,一向知道他自洁严重,连屋内的东西都要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她寻常都不会进去替他收拾,显然让两人睡一屋不合适,所以打算将卧房让出来给弟弟睡。
话音一落,向来温润有度的少年忽然沉声驳话:“不行。”
翠辛贞当他是担忧,忙道:“没事,我在外铺竹簟能睡的。”
“嫂嫂。”拥玉京转过有些空的眼,看向女人,难得在她没说完时打断话,“不行。”
这句话略有古怪的压抑,翠辛贞怔愣片刻,似乎第一次听见他这种语调。
拥玉京敛容正色,站起身朝两人自上而下地揖礼,言辞温和得听不出错:“您是女子,在外睡不合适,就让我睡外边,而他到底是客,睡外边也不合适,嫂嫂就不必与我相争。”
“好……”
夜间先就这样分好。
翠辛贞回到房中脱下厚外袄,静静斜坐在榻上的身子薄裙贴合柔软丰腴的肌肤,一对妙目不自觉投向外面的堂屋,柳叶细眉缓缓轻颦起惆怅的弧度。
她在想今夜外面的风这般大,他睡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可会受寒?
翠辛贞还是没办法熄灯入睡,起身披上衣裳,想端灯出门。
她刚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冷不丁看见门口一直站着人。
她被吓得瞳孔骤扩,随后在看清后抬起油灯,去照他的脸。
“玉哥儿……”
少年乌似远岫的眉嵴溺在烛光下,宽肩轻薄,微白的脸颊有笑:“打扰到嫂嫂了吗?我以为声音很轻。”
翠辛贞摇头,关切问道:“玉哥儿是睡不习惯外面吗?”
她知道玉哥儿这么多年哪怕是在乡下,也改不掉身上的习性,房中的床铺都垫得很软,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睡在地铺上时难以安眠。
如今他主动过来,她反倒松口气。
而拥玉京过来并非是来与她抢床榻的,摇头拒绝她:“嫂嫂,我不是来与你争床榻的,不必紧张。”
风趣的玩笑话轻易打散了,她因他深夜前来的诧异,笑着拢披在肩上的衣袍,还嗔他打趣她。
拥玉京压下眼里的笑,道出来意:“其实是想问嫂嫂,还记得我走之前,说要为你治耳的事吗?”
“记得。”翠辛贞温声回他。
他继续说:“其实这次在阴山我拜了一位治耳很好的大夫,他不日就会来云水乡,我想到时候带你去看大夫。”
翠辛贞还当他是随口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了大夫。
怕看大夫花费的钱多,还耽误他读书,她摇头道:“没事,不治也没关系,我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拥玉京动唇,吐出:“不行。”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赖嫂嫂的稚童,站在面前已经高过她,肩膀一年比一年显宽,柔润的五官也愈发随着年纪渐长,多出寻常人没有的锐艳。
只是他寻常习惯以温和示人,偶尔逐字吐出平淡的音,让人不可反驳。
翠辛贞眼底犹豫。耳朵能不能治好是一回事,反正她习惯了,怕的是耽误玉哥儿的学业。
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语道破她的担忧:“我知道嫂嫂在担心什么,一为我读书,怕耽误,二为你怕治不好,花钱又耗费时间。”
这正是翠辛贞所担忧的事,“反正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习惯了,而且也不是全聋,玉哥儿不比分心神,好生读书就好。”
拥玉京见她承认是为了他,唇边露出今夜里唯一的微笑:“嫂嫂,不必担心我,若你实在担忧跑来跑去,我也在向大夫学,日后在家中有空了我帮你治,能治我们便治,若不能我们也强求不来。”
“可是……”翠辛贞启唇欲说话。
拥玉京截话道:“嫂嫂无需再拒绝,我能理智平衡好什么更重要,就如同这些年我与你一起做花皂,你可曾见过我因此而荒废学业?”
好像没有。
翠辛贞又被他劝得说不出话。
拥玉京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皮下的骨骼,见她讷讷着气音,杏仁般的眼珠睁得微圆,莞尔道:“嫂嫂答应下,我才好做自己的事,就当做是……”
他想说是一片孝心,但话在喉咙里又很难吐出‘孝’这个词句,哪怕他将她始终当成阿姐、阿母般的人。
喉咙里的古怪让他隐晦咽下‘孝’字,“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心意比孝更合适。
他找到代替这个字的词,清润的眼尾弯起,压不住笑意,“此事就这般决定,不不打扰嫂嫂,早些休息。”
他说完转身欲离去。
翠辛贞连忙环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回头,看着寡嫂步若莲花,体态轻盈地旋身从屋内抱出一床新被褥,交到他手中,柔声熨平他欲在今夜隐忍的所有的古怪情绪。
“夜里外面冷,多盖一床褥子,若是冷了,不舒服了,就来找嫂嫂,不要硬撑着。”她仔细嘱咐,举动自然。
“好。”他眉嵴舒展,抱着她递来的棉褥,回到地铺。
再次回头看向寡嫂泛着微弱灯光的房门,他在黑暗里维持动作动作良久,随后身子慢慢呈跪坐姿态。
他俯身在地铺上,低下头,如同嗅觉灵敏的兽类在上面仔细轻闻。
闻了许久,他终于嗅见沾染在被褥上的淡香。
清香扑鼻,幽如稚梅,令人心旷神怡,不觉便闻痴,闻红了脸颊。
他缓缓吐出闷闷的热息,任由脸闷在里面,思绪恍惚地回忆寡嫂说的话。
在寡嫂心中,他似乎依旧是最重要的。
她还在乎他。
这一刻,他像回到花苞里的虫子,缓缓融化在残留的香气中,随着闭眼而闷着嫣红的脸轻声喘。
他想,或许还要将香再做得容易沾上些她的气息才行。
但又想起几年前王山说过的话。
他实在不想寡嫂身上的味道被旁人闻去,平白成为少年在青春正常的幻想对象,就像王明文。
若是嫂嫂身上的香,只能他一人闻就好了。
……
翠有志难得睡到又软又暖和的榻,日上三竿时他才起来。
闻见外面的热菜饭香,走出来便见站在二姐身后,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少年。
丰腴有韵的女人身边围着貌似好女的秀美少年,他还没仔细看两人,翠辛贞便转头见他起来。
翠辛贞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五弟的眉眼松柔:“醒了,饭菜在桌上,刚才我让玉哥儿叫你,他说你睡得正好,我就没坚持叫你,想让你多睡会儿。”
说罢,还上前用手背碰了碰碗,道:“没那么热,我去温一温。”
翠有志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碗道:“二姐不用麻烦,饭菜还是热的,我就着吃就是,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这如何成?”翠辛贞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嗓音又柔,“冬日吃坏肚子怎么办,想要请大夫很难的。”
适时,站在旁边的拥玉京从两人手中接过碗,从容体贴道:“我去吧,嫂嫂继续坐这里雕花,姐弟二人多年不见,应当也有许多话要说……”
翠辛贞想了想,便松手交给他,“辛苦玉哥儿了。”
拥玉京眼有浅笑,没说什么,端着碗从屋内离开。
翠有志见他走,坐在翠辛贞身边,打量她身边雕的花纹,好奇问:“二姐,你这是什么东西?”
翠辛贞抬收别过垂下的青丝,柔声道:“是花皂。”
翠有志没见过这种东西,拿起来闻了闻:“怪香的,我瞧这么多,应该不是自己用,是用来做买卖的吧。”
翠辛贞颔首:“嗯,现在家里靠这个维持生计。”
翠有志放下花皂,不再问花皂的事,只感慨一声:“看见二姐如今过得好,我心中也踏实了。”
翠辛贞欲言又止地放下花皂。
看着长成青年模样的五弟,她又想起走丢的弟弟妹妹,还是没忍住询问当时的细节。
提起弄丢弟弟妹妹之事,翠有志神情愧疚:“都是我当时没留意,见妹妹饿得厉害,让他们留在原地,去向人讨饭,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与我同村出来的人,说瞧见弟弟妹妹久不见我回来,跟人出来找我,我……都怪我。”
这个乱世中贫瘠之地的饥荒到处都是,走丢的人一旦被人带去外地,此生很难再找回来。
他声音哽咽,抬手用袖子狠狠擦过眼睛,话语中全是深深的自责。
翠辛贞坐在旁边听得也眼含湿泪,虽然也心疼弟弟妹妹,但见五弟如此自责,还是忍着心中难过,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他,好一顿话安慰他。
翠有志这一路受过不少苦,此刻在阿姐身边,他再也忍不住,难以自控得像年幼时那样,伸手抱住阿姐哽咽失声。
“二姐,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们一起。”翠辛贞眼尾泛红地揽着他的肩,如同曾经安抚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姐弟两人哭作一团好一会才分开,继续讲这一路。
屋外小雪将远山衬得极厚。
少年靠在门外,两眼泛空地垂帘听着里面姐弟间愈渐亲密的倾诉。
哪怕十几年没见,她依旧还是因为相同的血缘,下意识地靠近、怜惜他。
可寡嫂明明说他才最重要,现在又说要与这个男人一起。
那他……究竟算是什么?
没有血缘,他和她只是因为另一层,薄得可以随时被遗弃、被抛弃的关系,根本抵不过她的血亲呢。
嫂嫂。
若是可以,他想要,他应该会选择从嫂嫂的肚子里出来,如此就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建立,谁也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
只是可惜……
好可惜啊,嫂嫂。
他有些喘不上气地扬起头艰难呼吸,眉眼间有几分忍耐的不适。
在外站了片刻,他等那股不适淡去,重新在脸上扬起笑,走进去打断重逢后,正在倾述的姐弟。
“嫂嫂,好了。”
翠辛贞擦去泪,招呼五弟用饭。
翠有志用完饭,原本还想再和二姐说话,肚子忽然不舒服只好赶去茅厕。
大抵是一路颠沛流离,没有吃过好的,乍然间有些难以适应。
一泻千里,似连肚子里的血也倾泻了出来,本就面黄肌瘦的脸呈出青灰色的蔫气色。
到了下午,翠辛贞见他走路都费劲,急得打算冒雪出去找村医。
拥玉京拦下她:“嫂嫂别着急,让我来看看。”
翠辛贞此刻只当他是想安慰,系上披风道:“玉哥儿在家中等我,嫂嫂很快就就回来。”
说完她就要出去。
拥玉京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慢慢拉回屋内,声清而温柔:“嫂嫂你忘了?我和你说过,这几个月,我拜过有名的大夫,大病我治不了,但他的小病我可以试试,外面在下雪,你出去我很担心。”
翠辛贞经他提醒,才记起昨晚的话。
可他就算是拜过大夫,也才短短几个月。
拥玉京见她眼底还有担忧,唇瓣弧度上扬,再次谆谆而言:“若我治不好,到时候再去请大夫,嫂嫂不必太担心,他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是这样吗?
翠辛贞看着刚才还好好的五弟,此刻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最终还是相信了拥玉京。
拥玉京蹲在他面前,先是翻开他眼皮,随后在他穴位上揉按几下,时不时问他可好些。
翠有志果然好受些,能讲出完整的话。
翠辛贞心中担忧登时落下。
见他好些,拥玉京松手,回屋从里拿出锦盒,取出里面的药丸放进他唇中,向翠辛贞解释道:“原本是给嫂嫂留的,这是向老医生求的。”
翠有志闻言大为感激。
“不必。”少年弯眼浅笑,两枚瞳心里黑幽幽的,望不到底。
虚脱的翠有志下午只好躺在榻上。
翠辛贞要忙,也不好在房中陪五弟,拥玉京便代他留在房中,顺便温习文章。
等她出门,拥玉京回头看向床上的男人,没说什么话。
翠有志原本还想付之于口的感激,不知为何咽在喉咙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
拥玉京坐在桌案前,取下钉在上方的纸张,指尖很轻地拂过。
沉思须臾,他回头看向翠有志,温声问:“你看过这些吗?”
翠有志读过书,看这些也很正常,也没隐瞒道:“看了几眼,没怎么懂,就没看了。”
“嗯。”拥玉京颔首,扫过面前的字迹,没计较他乱动,平静取下一本书翻开。
吃过药的翠有志逐渐好转,回想昨夜他吃得比今儿清晨要好,怎就不见有事?
他看着坐在窗边身形秀丽而单薄的少年,眼里浮起怀疑。
这小叔子是发现什么了吗?
可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十五岁都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怎么会知道?难不成真是有一颗聪明脑?
翠有志不信有人如此足智近妖。
夜里。
五弟闹肚子一整日,虚脱得现在爬不起床,翠辛贞惦念五弟的身子特地熬了粥,与拥玉京一起端进屋去。
翠有志撑起身:“二姐。”
翠辛贞上前忙将他扶起,又在他身后垫上枕头,再问道:“可觉得好些了?”
翠有志点头,称奇道:“吃了小叔子的药丸,现在好多了。”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放心不少,旋身欲从少年手中接碗,亲自照顾五弟。
拥玉京掠过她的手,“嫂嫂,我来罢。”
翠辛贞刚弯眼笑应,身后的翠有志赶忙道:“不用麻烦玉哥儿了,二姐来罢。”
拥玉京坐下,眼皮都没抬,委婉拒绝:“嫂嫂不合适,还是我来。”
翠辛贞闻言想起她不再如当年,是已经嫁过人的妇人,应当避嫌。
这句话本没错,但翠有志这些年四处逃荒,还是在小时候过过安稳日子,那时习惯被几个姐姐照顾,没什么男女大防。
闻言,翠有志一笑道:“这有什么?我是她亲弟弟,小时候还和二姐他们一个被窝睡到大的呢,被人瞧见了也无人会说什么。”
他本意是不必在乎什么繁文缛节,反正是亲近之人。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少年的双手顿住,抬起半张垂下的脸庞,看向翠有志的灼目教人看不清悲喜,声线很轻。
“你说什么?”
五弟声音不小,翠辛贞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此事在寻常农户中很是正常,但当着小叔子的面说,她脸上还是臊得慌。
她嗔五弟一眼,赶忙从小叔子手中接过碗,“玉哥儿还是我来吧,五弟应当是不习惯。”
少年紧扣着碗不放,最后在寡嫂眼含疑惑看来时,他才找回失焦的神采。
拥玉京看着没有反驳的寡嫂,虚空着眼,极其正常地勾起唇,似乎半点不在意那番话:“嫂嫂,还是交给我吧,今时不同往日。”
翠辛贞闻言犹豫地松了手。
这顿饭自是拥玉京来喂的。
翠有志实在不习惯被男人喂饭,加上本就肚肠不适,没吃几口就咽不下了。
用完饭各自回到房中休息。
外面寒雪肆虐,呼啸的风刮得里面都能听见,而没有点灯的堂屋里竹席铺地成榻,黑暗里静坐的少年如观音垂阖半目。
不远处的门缝里,若影若现轻晃的光映射在眼珠仁上,像在虹膜上开金口子的蛇瞳。
他睡不下,并非是因为冷硬的床铺,而是因为自称是寡嫂五弟的男人,无意间说的那句玩笑话,
那句从小睡在一个被窝里,所以关系至今亲密的话,一刻也没从他的耳蜗里离开。
仿佛要在此生都住在里面,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知道寡嫂当年过得不好,刚来拥府时她逢人就跪在地上,身子瘦得他每次见到她,都会加深对封建社会的认知。
寡嫂就像是这个落后的朝代在向他揭示,剥夺人权的是人,扼杀人自由的是人,同样也是让他看清人权可以随意被践踏的果。
所以他那时时常怜悯她,直到她嫁给兄长,曾经瘦弱的身子一点点丰腴起来。
后来与她的这些年,他近乎都要忘记曾经的翠辛贞,偏偏此刻忽然冒出来一个排行第五的男人。
在这个落后的朝代,贫穷乡下人只有两件事可做。
生孩子,劳作。
孩子生多了,屋子又不够,就索性将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放在同一屋里,寡嫂自然也在其中,所以她从小就和弟弟妹妹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床榻上。
这种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在王家庄也不少见。
但他心中始终不舒服。
这种古怪的不舒服如同被毒蛇咬了,没有及时清创伤口,毒顺着血液慢慢麻痹他的全身,使得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看着自己慢慢窒息、腐烂。
他无法缓解这种奇怪的不舒适,疼惜她的同时,也发现因为这个时代不可剥离的习性,她心中原来不仅仅只有他,她还有其他同样重要的人。
哪怕是被卖了,也不会生恨。
屋内的灯烛在灯罩中拉长出一线青紫,翠辛贞换好寝衣后欲上榻,双膝跪在茵褥上,余光扫到门前有东西在晃。
那是她耳朵不便,拥玉京特地做的东西。
当年他道是门铃,方便让她偶尔在屋内,也能知道他在外面敲门。
见门铃晃动,她从榻上下来,披上外衣,趿拉绣鞋去开门。
少年果然站在门外。
他皮白眼恹,披发薄衣在深夜出现在门前,动着没有声音的唇瓣。
“嫂嫂,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翠辛贞抬起烛灯去照他的脸:“什么?”
拥玉京的目光落在她月削般的斜肩上,说出能让她听清的话:“嫂嫂我有想不明白的事,无法睡下。”
翠辛贞早知道他定然是不习惯外面冷硬的地铺,赶紧将油灯盏放在旁边,让他进屋里来。
“外边冷,你进来。”
她招呼他去榻上的行为,就像当年两人刚来王家村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换得一块肉,想全将好的让给他。
这些年她始终没改过,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下意识的习惯。
若放在昔日,拥玉京会委婉拒绝她话语里藏着的长者对晚辈理所应当的慈爱,然后慢慢潜移默化改变她的思想。
可他看着身后铺得柔软的床榻,说不出此刻的情绪如何。
那水青色的棉褥,雪黄双色的独枕,躺在上边似乎能闻见春香,这错觉令他恍惚身烧。
他喉咙里说不出拒绝,灵魂好似从身体里被挤出,冷眼看着控制不住的身子,在寡嫂温软的讲话声中,一步步朝那张他哪怕是小时候,也不曾上去过的床榻。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寡嫂的房中,像来到陌生的地方,一身清冷地站在原地,等她来领他继续往前。
坐在上面,他浑然不觉抬起的黑眸里有水色,盯着寡嫂走过来的身影。
旁边点着的弱灯光影落在她散落如瀑的乌发间,再顺着粉颈落下,雪色里衣沉兜丰腴,站在面前像是要以慈爱哺乳他。
他眼珠紧缩,随后别过眼,眉与颊上染上烛火的潋滟,抿着唇一时没说到底是什么令他想不明白,选择深夜来到寡嫂的房中。
翠辛贞拢着肩上要滑落的外衣,眉眼间恬淡,站在他的面前温柔道:“刚好我才铺上的床单被褥,你等下直接躺便是……”
她仔细安排他,脸上没有任何将被人占据床铺的不悦,任劳任怨得觉得理所应当。
当翠辛贞要出门时,手腕忽然被拉住。
“嫂嫂今夜能与我一起睡吗?”
不重的音重重落进她听力不便的耳蜗中,她怔愣回头,以为听错了:“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青春而美丽地脱靴坐在嫂嫂的榻上,发密黑长又柔顺沿着长开的脸轮廓披散在肩膀。
他还扬着细腻白皙的脸庞,修长的脖颈下凸出性别的喉骨骼,似乎要将皮肤都顶薄了。
“嫂嫂,我说,今晚我要与你同寝共眠。”
翠辛贞彻底怔住了。
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索性说得更明确些,“你曾经与他们同睡,所以至今对他们仍有慈爱与心疼,我感觉那似乎已经多过了对我。”
唯有也同寝而眠,似乎才能令他体会到她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让他不再抓心挠肝地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十五岁的美少年(古代可以成亲的版本)坐在二十五岁成熟丰乳嫂嫂的床上,又清冷又可怜地请求一起睡,我先吃一口(ps.现代当然不行,因为将会很刑,不要代入现代,古代这个年纪能当爹了,望众周知(求生欲很浓版本的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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