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的灯影中。
尚旻气定神闲地摇出一支烟;衔在嘴上,点燃。
火光亮起。像一星熠熠闪闪、兴灭无定的橙色花。吸一口烟,俄顷,吐出来。略带蓝的白雾在半空中渐渐散开消失。
尚柏先发制人:“你刻意不告知我。”
尚旻:“我没义务刻意告知你。”
“哥,我一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讥讽地一笑。
“嗯,我没有歉意。”冷漠地回答。
很久没抽烟了。
以往也不怎么抽,除非心情格外苦闷。
对乔芋的心动要从哪儿说起呢?
非要找个准确的时间点。
那么,就是教他学英语的那个晚上。
少年温驯、端正地坐在他对面。张开嘴。听见他说。顺从地照办。
纤巧白皙的脸朝向他,微微仰起。嫩红的舌尖在柚白的牙上小小地弹触。
哒、哒、哒。
不受控地被拨动,他的心弦,以及在庞硕膨胀的欲/想。
一身冷汗。
他制止了自己。
人与兽的区别在于:人应该制止自己去爱不该爱的人。
他反复地想。
但一直到尚柏笑嘻嘻地跟他说「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以后也没止歇。
「我没讨厌你,旻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但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好意了。」
看见乔芋低着头,把书还给他的那一刻。
他明明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脑子却残忍的清醒。前所未有的灼心。六小时火车的车程的幻觉此后像是长久地残留在身上,震动着。半是强迫,半是恐吓地让乔芋回心转意了。
新年过后。
送两个孩子提前返校补课。
看着相携离去的校服背影。
尚旻在车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乔芋在后院撞见他抽烟的模样:完全呆住了,很可爱。像是看到圣人也会干坏事一样的深受震惊。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笑,在夏夜的微风中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乔芋红着脸,点了点头,走掉了。
从此这件事成了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
当时他还仅仅是他弟弟的同学。
抽完半包烟。
并给自己划下最后期限。
一百天。
最后一百天。
只在乔芋上大学之前的这段日子看着他,然后就真的再也不管了。
还要一百天。
他已经在乔芋身上浪费了何止一百天。
浪费?
多么高傲的措辞。
有人逼他吗?
没有。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上赶着要做的。
是他擅自把照顾乔芋当作自己的责任。
不然怎么办?那孩子是个小笨蛋,心肠细软,见了人只知道温文地笑。这样不行,会遭欺负的。尚柏又是个不着调的。甚至没发现连身边的其他人也在跟着使唤他,而他光会说好好好。
能救乔芋的只有自己。
尚旻暗自固执地认定。
长久以来,他自诩是乔芋的救世主,要将之脱离出颠沛流离,过上安稳的生活。
可实际上呢?
想起十七岁时,教练第三次劝说他放弃游泳说的话:「尚旻,我知道你很有毅力。但世上有许多事无法强求。再这样下去,只怕你会落下残疾。也许你还可以拼一回。然后怎么办?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过了?」
他在泳池边站了不知多久。
或许,从一开始在他心底徘徊的就是一池无比肮脏的污水,找不到出口。
他比谁都清楚。
明明乔芋非常坚强,从没乞求过任何人的拯救。
真恶心啊。
他的伪善。
他想,从今天起,除了学习,和乔芋一句多余的话别说。
一个月后。
尚旻接到一通来自乔芋的电话。
他星夜兼程地开车过去。
在深夜的派出所,乔芋一身青紫:他存了一笔现金,被爸爸和后妈发现。非说他是偷钱,挨了一顿打。升级到报警。
把人拎走。
小孩还在边上委屈地哭个不停:「旻哥,这些钱真是我自己存的。小柏说等到考完以后一起去西藏玩。我省吃俭用,存的旅费。」
「……为什么不找尚柏呢?」尚旻问。
乔芋吸了吸鼻子,说:「小柏要是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害我被父母打了,会自责吧。」
「那我就不会心疼吗?」突然,尚旻生气地问。
乔芋怔了一怔,犹自泪水汪汪地看向他。
这句反问毫无预兆,又急又快。
让人怀疑是否听错了。
尚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凶恶地把风衣穿在他身上。过大了,一颗一颗纽扣地系好,宽而高的竖领口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
温柔克制地摸了摸头。
他发闷地说:「别再被欺负了,下次从刚开始就要来找我。知道吗?」
26
“何必为难乔芋?你也看见了,他的日子过得不轻松。”尚旻慢条斯理地说。
“本来你应该吃顿饭就回去。大家都清静。你尽可以继续过你独自风流独自香的生活。你最爱的ladolcevita,不是吗?还是你觉得无聊透顶,闲来无事想要来再辜负他一次?在你看来,一个有深度的男人一辈子一定要辜负一次爱他的人,这样才能显出他的无奈和潇洒。”
尚柏连连冷笑,笑着笑着,又渐渐静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爱过’,不是‘还爱着’?——也是,他还爱不爱我是不知道。但你在他身边打了两个月的转但一无所获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你又为什么回来找他呢?”
“得了吧,大家都是男人。因为你现在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发财而立品,得意而念旧人。谁比谁高尚?”
“既然现在全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怎么知道他不选我?”
夜幕上冻云密布,天边一角暗红。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细微的砂砾和一丝热意。满地是一粒粒黑色的香樟树果,行人来去,踩烂了,密密的、仿佛爆裂的接连轻响。
“你那些情人分干净了?”
“我告诉你,那些看上去乖顺的人/妻就喜欢刺激的。一夜销魂,也好过上/床跟工作一样无聊的男人。”
“……”
尚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一阵子,“果然,不应该让他再见到你,太残忍了。”
/
乔贝朗扒在窗边。
过一会儿,回头说,“爸爸,他们都走了。”
乔芋这才敢拖拖拉拉地上前,偷看一眼,恰好尚旻抬头回望,四目交接。
他又触电似的避开。
乔贝朗聒噪起来:
“那两个叔叔原来也认识吗?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名字听上去好像兄弟。今天新来那个叔叔我记起来了,是个明星,对不对?我看到女生的盒子里有他的卡片。小芋,你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吵死了。
头疼欲裂。
“先洗碗。”他转身往厨房走去。
这些年,其实也没有特地去系念。
可就是有一种模糊却极其强烈的牵挂,挥之不去地在心头。
这两天忙,堆了一些脏碗碟。
水一泡。霓虹般红的绿的油斑浮在一池污水上。
他卷高袖口。
用力地绞拧抹布。
洗一半,水龙头都没关。
忽地想起来,转头,问:“你为什么又给尚旻通风报信?真是添乱。”
“爸爸……我不是添乱……”乔贝朗马上改口,用讨可怜的眼神望住他,简单不过的事,看似扭扭捏捏,实则理直气壮地说,“尚旻叔叔跟我说,要是你遇见困难了,就让我立刻通知他嘛。”
“说了多少次了。不是让你不要什么事都告诉尚旻吗?”
“可是,爸爸……”
爸爸,爸爸。
——别叫了。
我不是你的爸爸。
我是你的妈妈。
你真正的爸爸是尚旻。
没戴手套的双手浸在冰水里。
有一点破皮的伤口,轻微刺痛起来。
他魂不守舍地想:
要是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失控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高考前的三模考试结束后,一天午后,尚柏问他:「小芋,你上个月和我哥私下见面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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