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此趟行程原本不在尚旻的计划中。


    前天他在茶歇间隙看到了校友会的照片。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过了很久,他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尚。”朋友问,“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抱歉。”他说。咖啡凉透了。


    经过三个小时心不在焉的会议后,尚旻坐上飞机,山长水远地回国去。


    他在今天早上急匆匆到家。


    母亲啰嗦:“怎么突然回来?几天没睡了?看你满眼是红血丝,真吓人。”


    “有事。”


    “这么要紧?”


    “嗯。”


    服用安眠药,强迫自己先小睡一觉。


    醒来先去洗澡。


    因为是商务出差,他仅带了几身换洗。


    从旅行装的清洁小包拿出剃须刀、香皂和泡沫,把胡髭刮干净,接着,对着镜子察看全身。


    他至今仍保持着游泳的习惯。


    在公司总部旁的房子里,特意做了一个恒温泳池。每天早,他雷打不动地游2000米。


    打小人们就夸他英俊端正,多年的觥筹也没有让身材走样。


    他的身体强壮匀称,肌肉紧实。从前尚柏的经纪人见到他还闹过笑话,问他是否要跟弟弟一起入行。头发白了些许,幸好前段时间刚染黑。


    尚旻选出一套浅杏色的西装配黑蓝色衬衫,他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很合身,看上去年轻了几岁,光彩照人。


    但沉思细想后,还是脱下:太花哨了,这是尚柏的风格。


    最后,他挑了一件普通的黑白款。


    尽管不如刚才那套衬人,但是更得体。


    看了又看。


    他仍对镜中的自己非常不满意。


    呵。


    他原来这么老了么?


    十几年前,类似的惊觉过一次。


    他曾是省级运动员,从很小开始泡在池水里,忘记少年时代地刻苦训练,天天练,天天练,练到头发褪色,满身膏药;过度训练导致的痼疾一直不好,被教练劝退,才发现人生除了比赛考试上学还有别的。


    他不在乎。


    于是平静而陌生地初步踏入男人的青年期。


    眨眼到了二十岁。


    然后,才迟熟地撞上初恋。


    他清楚自己曾爱过一次。


    一次。只一次。


    故事司空见惯。


    记忆里是个潮湿闷热的仲夏。


    花园里的黄色郁金香盛开,樟树的树枝像是要抓住太阳一样的繁茂,蝉鸣倾泻而下。


    弟弟尚柏叫了一群同学来家打游戏。


    其中一个男孩不争不抢,双手抱膝,坐在人丛的边缘,但笑不语。


    很漂亮的男孩子。


    他想。


    当他进屋,无所事事的少年第一个看向他。


    那双眸子像汲着一汪柔柔静水。


    他对他礼貌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您好,尚柏的哥哥。」


    咬字清晰,如一阵悦耳的低吟。


    说完就要转回头,往尚柏身边靠去,十分认生的样子。


    「我叫尚旻,日文旻。你叫什么?」他问。


    「……,乔芋,芋头的芋。」男孩说,为自己潦草的名字感到腼腆。


    尚柏冒出来,「小芋,我想喝冰汽水,你喝吗?你要可乐还是雪碧?」


    「都可以。」乔芋如蒙大赦,连忙跟着跑了。


    假如不是乔芋,这是个过于平淡的开头。


    但很奇怪。


    他当时看着那张白皙的脸,恍然有种错觉,仿佛要被吸进去似的。


    与生性好静的哥哥不同,尚柏是个铺张扬厉的孩子王,无论走到哪,他的身边总是热闹非凡。


    起初乔芋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尚旻记不清是从何时起两个小家伙变得那样要好,成日嬉皮笑脸地黏在一块儿。


    尚柏恳求他:「哥,小芋很可怜的。他小时候被保姆虐待。父母离婚后都不管他。上回他放假回家,才知道爸爸搬家了,扑了个空,却没通知他。他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怎么能不去接他?求求你,哥,你让妈妈允许小芋住在我们家吧。」


    之后每个假期,乔芋都会出现在他们家。


    有时几乎完全住在他们家,像是尚家的小儿子。


    于是,他犹如对待弟弟一样地照顾乔芋。


    他很少主动和乔芋说话;通常是尚柏玩闹,拉上他一起。


    那些年,三人断断续续、直接间接地参与了许多事。


    春天赏花野餐,在湖上泛舟;夏天去游泳、钓鱼,他教了乔芋怎么甩杆;秋天捡树叶做书签;到冬天,乔芋送了尚柏一条亲手织的香槟橙色的围巾做礼物,他则是一双手套。


    弟弟有礼物的话,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会有。


    而他在买给家人的伴手礼时也总会捎上乔芋。


    尽管没有刻意问过,可两人若即若离、心照不宣地达成某种共识:如果送尚柏一件东西,那就得给对方另一件小一些的。如附赠品。


    乔芋像一株小小的耐阴植物一样的安静。


    他很乖巧,经常悄悄地做家务。尽量不给人添麻烦。他把好朋友尚旻的衣柜和书架细致地收纳一遍。臭小子的房间从此变得洁净馨香。


    在高三的冬天,两兄弟叙夜。


    冷不防地,尚柏对他说:「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


    早就知道了。


    他心底宁静如死。


    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吧?


    和你一起玩的时候,他才会笑,笑起来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两靥甜梨涡。


    又想。


    ……和面对我时完全不同。


    他总是很怕我。


    十年前是。


    十年后,现在也是。


    04


    有一秒钟。


    乔芋觉得尚旻或许没认出自己。最好是。


    他感到些许难堪。


    对别人时,他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多么糟糕。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飞黄腾达?能把人生过成一支绩优股,涨多跌少,整体稳中向上便已是幸运儿。


    乔芋有信心未来走好。


    可眼下,他的确除了乔贝朗一无所有。


    如今看尚旻和他只差四岁,不算太多,然而存在少年时的心理烙印,仍觉得差一大辈。


    他永远记得尚旻有一回凶巴巴地告诫他:


    「别老是顺着小柏不学习陪他玩。乔芋,你和他不同。不勤奋念书,你将来怎么办?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真可怕。


    十六七岁的小孩最讨厌听这种话。


    他吓得一哆嗦。


    最可怕的是: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真过成尚旻鄙视的模样。


    “……不是说不来吗?”


    乔芋咕哝着,浑身僵硬。


    他深深地、低低地埋着头。


    露出一截后颈,雪青皓白。


    他自幼年起便贴身佩戴外婆给的一块玉观音,用一条绿绳系着。


    在衬衫边沿若有若无地漏了一线,像白璧间沁着一丝碧玉,雪中的春意盎然。


    见人走了约一半,不早不晚了,乔芋装作悄无声息地离场。


    没雨。没风。没星。没月。


    今天的夜空像一片蓝渊渊的丝绒。


    他沿着路边前往公交站台。


    半路发现走反,又踅回。


    看看时间,八点半了。


    坐公交还要一个钟头,那太晚了。


    他是交代过乔贝朗早点睡。


    可那孩子脾气倔拙,最近愈发不听话,总像只小狗一样蜷在沙发,不等到他不肯罢休。


    打一次车吧。


    他忍痛想。


    这时,一辆曜黑的迈巴赫从他面前开过,随后又绕回来,停在了他身旁。


    霓虹流光掠过下降的窗。


    男人轻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火光明灭:“……去哪?我送你。”


    “小芋,好久不见。”


    他的手机放在边上的储物格中。


    屏幕倏地亮起:【可以的,尚先生,我们马上删掉这几张校友会的照片……】


    亮了几秒。


    随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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