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儿!”一只穿着脏靴子的脚又踢过来,踢在她腰上,“老爷家来人了,都给我滚出去跪着!”
她爬起来,混在一群同样枯瘦的孩子中间,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见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乌林答。
“这批货不行。”那人皱着眉,扫了一眼跪着的孩子们,“太瘦,活不过三天。”
“有、有个好的!”人牙子陪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这个,这个身子骨结实,养了三年了,没病没灾!”
她被人拽着头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咬着牙不叫。
那乌林答家的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留下吧。”他说,转身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乌林答家的人。
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画面一转。
她被关在黑暗的密室里,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尸气和药味。有人在念咒,有人在烧符,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腥臭的液体。
她挣扎,呕吐,昏死,醒来,再挣扎,再呕吐,再昏死。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苍白,僵硬,指尖长出乌黑的指甲。
“成了。”有人在笑,“这一个,成了。”
她被炼成了守墓僵。
乌林答家的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奴”。
阿奴没有姓,也不需要姓。她是乌林答家的奴仆,永远都是。
画面再转
——
那一年,光绪二十年。
她独自守在墓室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具具棺材,守着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直到有一天,墓室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盗墓贼。他身上有乌林答家的气息,可又不完全是。他穿着普通的长衫,腰间没有玉牌,脸上带着疲惫和哀伤。
他在墓室里四处查看,最后停在她面前。
“你……”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惊异,“你也是被炼的?”
她没有说话。守墓僵不该说话。
可他也不走。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黑暗中微微泛光的眼白。
“我叫烬霄。”他说,“乌林答家的不肖子孙。”
她还是不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来找一样东西。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后来他又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来都待很久,有时候翻看棺材,有时候查看陪葬品,有时候……就坐在她旁边,只是陪着她。
“阿奴,你说我们被练成僵尸,这样是对的吗?”
他明知道自己不会被回答,但依旧说了许多。从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里,阿奴了解了这个男人的过去:他本是乌林答旁系,上过私塾,留学海外,回清后上战场捞了个摸金校尉,却因惹得天子不悦,双亲都被牵连,旁支亲戚为了保全下乌林答族人,主动提出将他炼成僵尸,守护爱新觉罗氏的陵墓。而他或许是生前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杀气盖过尸气,以至于神志没有被侵蚀,除了不能呼吸,言行与生前无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一个守墓僵,是乌林答家的奴仆,永远不会超生的东西。
可他还是来了,每天都找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奴,我想带你出去。”
她愣住了。
出去?
去哪里?
“离开这儿。”他看着她,眼底有光,“离开乌林答家,离开这些棺材,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每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真的带她出去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她学会了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假装呼吸。学会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努力模仿活人的表情。学会了在阳光下行走——用他炼制的符箓遮住身上的尸气。
那段日子,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她从不告诉他自己的过往,他也从不追问。他只是陪着她,守着她,在她害怕的时候握紧她的手。
后来,她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东西。
那是一个死婴。
她被卖到乌林答家之前,在牙行里,被几个醉酒的男人拖进柴房。她挣扎过,喊过,可没有人来救她。事后她躺在柴草堆里,看着屋顶的破洞,外面是漆黑的夜。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也许哭了,也许没有。
后来她被卖进乌林答家,被炼成守墓僵,那些事就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没想起过。
直到现在。
那死婴是那个夜晚留下的。死在她的肚子里,死在她变成僵尸之前。
可因为她体内的尸气,那死婴竟然没有腐烂,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
“会活吗?”她问他。
他不知道。
可她还是想留下那个孩子。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她怕他嫌弃,怕他不要她,怕这唯一的光也会熄灭。
所以她只是说,这孩子是你的。
他信了。
他那么欢喜。
她日夜吸收他身上的尸气,喂养腹中那个死婴。那死婴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形,一点点……有了心跳。
虽然那心跳很慢,很弱,像冬眠的虫。
可它有了。
孩子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青白的小东西,眼眶红得吓人。
“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很久。
“杨绱。”他说,“乌林答·杨绱。”
孩子渐渐长大。
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笑了。他会喊她“额娘”,喊他“阿玛”。他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喜欢抓蝴蝶,喜欢在她晒太阳时趴在她膝盖上睡觉。
只是他身上总有尸气,压不住。
她教他收,教他藏,教他在活人面前假装呼吸。可他太小了,总是忘。
那一天,她永远忘不了。
一个道士路过村子,看见在河边玩水的孩子。
只是一眼,那道士就变了脸色。
“妖孽!”
她冲出去时,那道士的剑已经刺向孩子。
她没有想。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剑。桃木剑刺穿她的身体,符箓在她体内炸开,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可她死死抱住那道士,不让他再靠近孩子一步。
“额娘——!”孩子在哭。
她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苍白的、满眼是泪的孩子。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尸气,全部逼出来,渡进孩子身体里。
那些尸气裹住他,把他身上残留的、会被人察觉的异样,全部遮盖。
从此,他与常人无异。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僵尸。
然后——
她松手。
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化作飞灰,一缕一缕,被风吹散。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孩子跪在地上,朝她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
她听不见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想说——
额娘对不起你。
额娘骗了你阿玛。
额娘不是个好额娘。
可额娘爱你。
额娘真的好爱你。
——
画面戛然而止。
林轶玄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泪痕将干。
他转头看去,司杨绱跪在他身边,同样泪流满面。
那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不曾松开。
第69章 献祭
金光散去。
林轶玄睁开眼,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冰凉的液体。那是他的泪,可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哭过。
身旁传来一声闷响。
司杨绱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是我害死了她……”
林轶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刚才经历的那些——那个叫阿奴的女人,那些苦难,那些黑暗,那最后的一眼——此刻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司杨绱还跪在地上,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控制不住尸气……那个道士就不会来……她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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