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眼神一厉:“我要去何处,还需向他欧阳昭晦请示不成?”


    “师叔言重了。”先开口的弟子微微躬身,“师父也是为您着想。您此刻若强行前往紫极宫,非但见不到想见的人,恐怕……反而会激怒师父。到时候,里面那位的处境,怕是会比现在……更辛苦百倍。”


    他抬起眼,直视着林轶玄,声音压低:“师叔,您是聪明人。有些事,眼不见,对方或许还能少受点罪。您说呢?”


    这话说的话却绵里藏针。林轶玄僵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欧阳昭晦正等着他自乱阵脚,他若硬闯,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给了欧阳昭晦加重折磨司杨绱的借口。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空有一身本事,此刻却寸步难行。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弟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猛地转身,林轶玄一步步沉重地走回了义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希望。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耳边似乎能听到远方紫极宫内,司杨绱可能正在承受的苦楚。而他,却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


    ——


    林轶玄预想得不错,司杨绱确实受到了极刑对待。可由于他非人的体质,那些能让常人痛不欲生的刑罚对他来说都如不痛不痒的挠抓。


    紫极宫。


    欧阳昭晦座下弟子奉命将司杨绱押往地宫深处一间特制的囚室。


    这途中,欧阳昭晦甚至亲自来看了一眼。他并未怀疑司杨绱非人,只当其修行有些古怪,或是纯阴命格带来了某些抗性。


    他失去了耐心,决定动用最后的手段。


    “既然寻常刑罚无用,便送他去厉鬼屋。”欧阳昭晦冷然道,“让万千厉鬼啃噬其魂,恐惧与怨气,正是炼制阴丹最好的药引。”


    囚室内,阴风惨惨。


    司杨绱被推入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哐当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


    霎时间,无数扭曲狰狞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凄厉的嚎叫,瞬间将司杨绱包围。一张张青面獠牙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试图摧毁他的心智。


    司杨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群鬼,抬手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嫌它们挡路,径直朝着石室内唯一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榻走去。


    众厉鬼:“???”


    这反应不对啊!恐惧呢?尖叫呢?魂魄的颤抖呢?


    一只愣头青厉鬼感觉受到了侮辱,咆哮着扑上来,利爪直取司杨绱咽喉。


    司杨绱头也没回,仿佛随手拍苍蝇般,反手一抓一按——


    “噗叽。”


    那厉鬼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鬼体就被头朝下,直挺挺地摁进了坚硬的石地里,只留下两条腿在外面徒劳地蹬踹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整个百鬼窟瞬间死寂。


    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都僵住了,维持着各种恐怖的姿势,呆滞地看着那个被种进地里的同伴,又瞧瞧已经舒舒服服在石榻上坐下的司杨绱。


    不知是哪只鬼先悄悄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如同潮水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厉鬼们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截,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个比它们还像鬼的男人。


    司杨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眼扫过挤成一团的厉鬼们,皱了皱眉,语带明显不满:“吵死了,也挤死了。”


    他随手点了点其中几个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你,过来,肩膀有点酸。你,那边那个,对,别看了,过来捶腿。剩下的,别傻站着,这鬼地方难道连点能入口的东西都没有?去找找。”


    厉鬼们:“???”


    ——我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不是丫鬟小厮!


    然而,对上司杨绱的眼神,所有抗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最先被点名的两只厉鬼互相看了看,认命地飘了过去,一个用阴气凝聚的小拳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捶肩,另一个则开始手法生疏地捏腿。


    剩下的厉鬼作鸟兽散,不一会儿,还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几颗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阴灵果,颤巍巍地捧到司杨绱面前。


    司杨绱拿起一颗看了看,嫌弃地撇撇嘴:“品相一般,凑合吧。”说完,还真就慢悠悠地啃了起来。


    厉鬼屋内,称霸此地不知多少岁月的厉鬼们,此刻正兢兢业业地服侍着这位新来的大爷。而这位大爷则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挑剔着零食品质,仿佛不是来受刑,而是来度假的。


    只有被种在地里的那只倒霉鬼,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紫极宫,厉鬼屋外。


    欧阳昭晦负手而立,眉头微蹙,问侍立一旁的闵明杰:“里面情况如何?可曾听到求饶哀嚎?”


    闵明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回师父,已是第五日了。里面……异常安静。别说求饶,连寻常的鬼哭嘶吼都比往日少了许多。弟子……从未见过能在厉鬼屋中撑过三日而不精神崩溃之人,这实在古怪。”


    欧阳昭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沉吟片刻,道:“莫非近来地脉有变,使得此地厉鬼凶性减弱?”


    为验证猜想,他命一名普通道观弟子进入查探。那弟子战战兢兢踏入不过半个时辰,便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道袍破碎,脸上写满了恐惧,语无伦次地喊着:“鬼……好多鬼……它们在……在伺候人!” 说完便晕了过去。


    闵明杰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


    欧阳昭晦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但不过片刻,他又缓缓舒展了眉头,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无妨。越是如此,越证明此子神魂坚韧,非常人可比。以此等命格特殊之人为引,炼出的阴丹效力必然更为精纯,于吾大道,裨益更甚。”


    他眼中闪烁着对修为提升的渴望,已将司杨绱视为囊中尤物。


    百鬼窟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司杨绱斜倚在石榻上,姿态闲适。几只厉鬼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腿捏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只厉鬼用阴气聚形成扇子,一谄媚地扇风一边边问道:“大爷,您这等人物,小的们真是闻所未闻,不知您……为何会屈尊降贵,来这等污秽之地啊?”


    司杨绱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为了一个人。”


    第59章 想他了


    那厉鬼眼珠一转,斟酌着语气:“哦?能让您如此……定是至亲之人吧?”


    司杨绱沉默不语,只是拿起一颗阴灵果在手中把玩。


    厉鬼见状,自以为猜中,立刻奉承道:“哎哟,那就是位美人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能得大爷您这般舍身相护的,定然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司杨绱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并未反驳,反而觉得这马屁拍得莫名舒坦,随手便将手中那颗阴灵果丢了过去:“赏你的。”


    那厉鬼喜出望外,连忙接住,更加卖力地阿谀起来。


    就在这和谐之际,囚室内阴气骤然狂暴旋转,凭空生出一道漆黑的龙卷阴风。风力强劲,将几只靠近的厉鬼狠狠甩到墙上,发出惊恐的呜咽。


    阴风散去,一道身着玄底暗金纹路长袍的高大身影凝聚成形,面容俊美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阴鸷。


    正是乌林答·烬霄。


    司杨绱看清来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他甚至停止了啃食零食的动作,右手一抬,腕上一串原本隐形的黄檀木珠骤然显现,幽光散出,一道凌厉的法波毫不留情地射向烬霄。


    “咚!”


    法波穿透烬霄的身躯,将他的身形切为两半,但那两半身影随即如烟雾般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没用的。”烬霄的声音低沉,仿佛虚幻的回响,“这只是我的一道幻影罢了。”


    司杨绱收回手,黄檀珠再次隐去,他冷声质问:“乌林答大家主,不在你的地盘称王称霸,跑来这紫极宫的囚笼里,有何贵干?”


    烬霄无视他话中的讽刺,开门见山:“前几日,为何擅闯地府,窥探我的婚礼?怎么,如今是自甘堕落,与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厮混在一起了?”


    司杨绱反唇相讥:“我去何处,与谁相交,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过问。倒是你,摆弄着一具棺材完成亲,这般惊世骇俗,就不怕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烬霄眼神骤然一寒,周身气压更低:“住口!你懂什么!”


    像是被戳中痛处,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尖刻残忍,“我与你之间,早在你这低贱血脉进入乌林答家时,就已无话可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和她的玷污!”


    这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司杨绱心中。


    他虽早已对所谓的父子之情不抱期望,但亲耳听到如此决绝的话语,依旧让他脸色瞬间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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