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在等傅云叫他动用魔气,但傅云依旧让使者和东华打着嘴仗,没有别的异动。


    魔主:“你要一个人屠了东华?会很累的。”


    傅云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于是魔主确定了:“你在等谁?”他问:“我们魔渊还不够你用吗,圣人?”


    “再等等。”半天,傅云总算吱了声,随即抻了个懒腰,东华宗那边传来一阵铁甲相撞的声音,傅云又松动下手腕,东华宗更加严阵以待……


    骂声达到顶峰、开始重复,两方都觉得甚是无聊,就在这时,东华宗的护山大阵光亮大盛。


    一道磅礴的化神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下,阵内所有修士精神一振,“化神老祖亲临!魔头伏诛在即!”


    他们料定傅云死期已至,棘手的只是魔军——在所有人眼中,傅云修为不过大乘。


    修士突破化神,必然引动天地异象,寰宇皆知,哪怕是在魔渊,大能亦能感应。


    傅云成圣而非成神,越过了天道得了道则承认,成得悄无声息,只有些许圣意流露,它们也都被认在魔主身上。


    因此修界许多人对傅云成圣,一无所知,只知道傅云不过大乘修为。


    他们猜错了,傅云如今只是个普通人,不吸灵气,连练气都不是。


    东华宗主的身影出现在大阵核心,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隔着阵法,神识审视远处魔云、林中傅云,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遍四方:


    “傅云,你以为推倒万鼎楼,你就成了救世主?你以为自己手上就干净?”


    他扫过傅云身后狰狞魔魂。“主犯从犯,胁从帮凶,难道凭你一人就能来断?这天下修士千千万,善恶黑白,你判得清楚?”


    傅云一笑。


    他的声音随着魔气、伴着疯,飘进东华:“那就杀干净。”


    如果判断不出谁无辜,那就让傅云最不无辜就好了。


    隔得老远,又是五月末的中午,热气里,几位长老生生抖了抖。


    俗语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光脚的也分两种,一种是被人扒下鞋的,一种是自己甩了鞋的——光脚的、穿鞋的,都怕甩鞋的。


    傅云可是杀光了他的亲族傅家。


    现在修界找不到他亲眷,更算不出和他牵连的因果。你说亲人算不出,那就去算友人,总有跟他走得近的家伙吧?——谁敢去算青圣、剑圣、太一宗主?他们不是圣者就是化神!


    又有人问了:总该有个修为低的吧?


    是有。谢家谢灵均。


    可谢灵均修魔,但凡魔修,大乘堪比化神。谢灵均重入大乘那天,东南百里的人都见到黑色天雷,闻到了焦糊味……就这,都没能劈死谢魔!


    傅云“杀干净”尾音落,再无可能善了。


    前侧的护山大阵被魔魂冲击,内外喊杀与魔啸震天,残魂碎肉漫天飞散,傅云只是坐在原处,放出神识观摩战况。


    他没有动,直到远山天际线晕开了一抹赤红。


    不是霞光,那红像血渗进水里,没有规律地晕开,越来越浓,眨眼的工夫就铺满了半边天,底下裹着一大片暗云。


    守在后山阵法节点的几个弟子最先发觉不对。


    那红云看着就不祥,而且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子刺人的锋锐,里面好像藏了无数把没出鞘的剑。


    没等他们看明白,更深的黑就从红云后涌了出来。那黑色很沉,像泼出来的浓墨,把红云边缘都染得发暗。红与黑搅在一起,朝着后山压过来,天光一下子全暗,连风声都小了,静得让人心慌。


    旁边年纪大些的师兄眯着眼:“好重的魔气……不只,还有剑气!”


    “……是不是,谢家来报复了?”另一人才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捂紧了嘴。


    “敌袭!后山敌袭——!”尖叫声终于撕破了寂静,在后山各处警戒点炸开。有人慌乱地想去维系阵法,有人扭头就想跑。


    就在这片混乱里,那红黑云团的最前面,一个人影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颀长身形和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哑光的黑,只有刃口透着一点暗红。


    手中的剑朝下,对着后山那层光晕已经很不稳的护山阵法一挥。


    跟在他身后那片红黑浑浊的云里,传出无数声压抑的嘶嚎,像打开了什么笼子,密密麻麻的魂灵朝阵法扑了下去。


    巨响和阵法破碎的声音立刻盖住了一切。


    ——谢灵均率族中魔魂,切入东华宗防御薄弱的后山,


    *


    半日前,深夜,谢家。


    自从族中尚存的死魂追随家主,改修魔道后,谢家无论白天晚上都很安静了,只剩下魔气在半空流动、和灵气相撞的嘶嘶声,日夜重复。


    这一天却有不同。“当”地一声,什么东西就像石头那样,砸进了谢家的聚魂阵。


    “何物?” 一条性子急的年轻魔魂飘过去,好奇地打量。


    那包裹外表极其朴素,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但上面贴着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指厚,层层叠叠。


    “不像是拜帖,倒像是密报。”


    为首的魔魂沉吟片刻,操控灵力,小心剥离那些符纸。过程很慢,每一层符纸揭下,都有微光闪过,显然下了血本防止中途泄密。


    信的正文不过几页,但防护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掌后。


    字迹缓缓浮现。


    开头四字,就让周围聚拢过来的几条魔魂魂体一震。“——仙门,造神?”


    继续往下看。


    “约百年前开始布局,四方仙门,各踞一方,制造战乱或灾荒,攫取凡人愿力,从而积累造神所需要的功德……造神的主体,是四大古神兽遗留的血脉……”


    “中原太一,借由谢昀这道古上神的分魂造神。”


    “青圣炼神。”


    一句比一句更惊人,魔魂们看到之后一条时,魂体波动得厉害,周围的魔气都开始翻滚。


    那一条写的是东华为何要灭谢家。


    “……仙门伙同世家,出入驻地结界外的凡尘,愚民信神。谢识君在位时,拒绝了东华的邀约,遭到东华宗主记恨,此人伪善,赠谢家剑示好,实则植入魔气于剑中。”


    “到谢灵均一代,东华设计构陷,反诬少主入魔……”


    之后的事谢家没人不知道。


    谢家没了。


    一片死寂的震颤。


    破开战栗的是一魔魂,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寸,脱口就是一句响彻魂阵的:“我草——”


    另一条魔魂生前负责教授礼仪,禁不住告诫:“慎言,注意措辞。”又一条魔魂打断他:“老子是魔。”


    于是魂阵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各种音调、富含文采的问候,用尽了生前熟读的诗书里最恶毒的譬喻,魔气汹涌,群情激奋。


    信中结语只有两行。


    问:“满座尽是仙神,人在何处?”


    “……”一魔魂幽幽道:“人在地里。三年了,我们的尸体烂在土里,恐怕都长成蘑菇的一部分了。”


    “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


    “小家主在做什么?”


    “在吹识君家主以前给他买的螺。”


    “这个螺不是送给他初恋了吗……”


    “是啊,想来是初恋踹了灵均,灵均才会每晚吹螺诉哀情吧。”魔魂感慨:“年轻啊。想当年,就是我还活着的那几年,每晚都去找喜欢的姑娘看月亮、吹螺号……呸呸,吹笛子。”


    另一魔魂大声说:“我想起来了!灵均的初恋、傅云真君,就是去了魔渊,疑似当了魔后!”


    “——所以!” 那魔魂激动得魂焰直跳,“有没有可能,是傅真君忍辱负重,假意投靠魔渊,实则潜伏在魔主身边,套取了这些仙门绝密!今夜传讯给我们谢家,是想……联手复仇,里应外合,掀翻这帮伪君子。”


    这个推论跌宕起伏,情节完整,充满了悲情的戏剧性,瞬间赢得了不少魔魂的共鸣。


    “有道理啊!”“傅真君高义!”“里应外合,干翻仙门!”


    魔魂们议论着,魂阵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果魔气也能算空气的话)。


    “——傅云潜伏魔渊,忍辱负重,与谢家合作复仇仙门?”


    谢家主重复完这个故事,可以确定,里边只有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在破开东华后山、见到魔主魔军后,就更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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