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羡见状,心中已定——这夺舍陈瑞的修士生前或许有些来历,但如今虎落平阳,魂与身未能完全契合,绝无可能是自己这拥有大乘神魂、元婴魔躯的对手!


    断定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当即不再废话,魔气直取傅云咽喉,面上却故作温柔款款。


    “你今日跟了本座,替我疗伤,待我将仇人碎尸万段,你便同去魔渊,做我正妃,如何?”


    傅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自上而下,扫过殷明羡布满纹路的全身。


    “还是等你夺舍成功,再谈采补吧。”


    魔纹难以掩藏,是因为魂和身不算契合,这恰好碰到了殷明羡的隐痛。


    殷明羡眉头紧皱,心中杀意沸腾:这鼎奴实在放肆,采补过后,还是杀掉为好!他面上淡淡,出手极狠:“这具身体是烂了些,但和你,正是相配。”


    忽然,殷明羡听见一声散漫长调的笑。


    不是从外传进耳中,而是……在他识海中响起。


    “四魔君,很威风啊。”


    魔气凝聚成网时,殷明羡终于辨认出说话的是谁。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淹没了殷明羡,倨傲荡然无存,他张口,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质问,但魔主没给他机会。


    魔气直接扯住殷明羡的两边嘴角,将他的肉身连带神魂撕成两半。


    残肢碎肉混着溃散的魔元,将要纷纷扬扬落下。


    就在污血快溅到傅云的前一瞬,他耳垂上的银坠微热。


    一缕魔气如嫩芽破土般,从耳坠中轻盈地探出,迅疾向上蔓延,在傅云头顶上方撑开一片似花非花、似伞非伞的屏障。魔气流转,血雨尽数被挡在外面。


    魔主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南边有些地方,觉得‘伞’音同‘散’,不吉利,偏要叫它‘撑花’。”


    傅云瞥了眼地上绽开的血点,“天女散花。”又仰扫伞沿滴落的血珠,被日光照得剔透,“红装素裹,果然吉利。”


    不多时,他头顶那柄魔气凝聚的“撑花”轻轻一晃,便如烟散去。但天光没有重新亮起,一片深重的红取代日光,将整个兽宗笼罩。


    傅云立于原地,在他眼前,片片裙摆铺出一条长路,生生在幽绿的山谷中杀出一道血疤。


    长路尽头是山林,每一颗近乎参天的古木冠中,挂着深黑的怨魂、雪白的头骨,它们整齐划一。


    “参见尊上,拜见圣人!”


    魔渊如今唯一一位魔君、珠玑,因为很识时务才活到现在。她从高处顺着裙摆一路滑下来,正好扑倒在傅云身前,行了个大礼。


    “禀圣人,”珠玑抬起头,指向周围古木上悬挂的那些怨魂,“冤魂皆是万兽门造下的孽债。如何处置,请圣人示下。”


    傅云说:“杀人偿命。”


    “圣人慈悲。”珠玑自唇角撕出一个血红的笑,她是真心觉得傅云慈悲——换作她在,管谁杀过人谁又无辜,统统杀了干净。


    珠玑统率怨魂,吩咐下去:谁杀过你们,去,杀了他。


    然后就是按这几年的老规矩,杀完,珠玑将魂收入幡中,等傅云处置。


    傅云回归仙界,自一场屠杀始。


    万兽门完了。


    *


    魔主等属下滚开后,才施施然说了从明羡的魂里搜出的结果——


    殷明羡说是带陈瑞私奔,实则想将人卖去临近城池中的万鼎楼,换来灵石和魔气,供他修炼所用。


    系统适时插话,将接收到的“原剧情”呈现:陈瑞因此机缘结识妖神,历经爱恨纠葛,魔君悔不当初,痛悔亲手将挚爱推入淫窟……


    傅云再一次困惑了。


    他问系统:“主系统要我‘夺取陈瑞气运’,他有什么气运?”


    系统:“额……他最后能得到三界大能的爱?”系统找补:“如果你有这种气运,一统三界指日可待!”


    说笑间,到了东南,万鼎楼前。


    这番说笑尚未消散,傅云已踏足东南地界。


    一高楼有九重,雕梁画栋,檐角飞金,从外望去端的是富丽风雅。楼下人流如织,往来者无不是锦衣华服,谈笑晏晏,好一派盛世繁华。


    作为通晓人欲的心魔,魔主适时补充旁白:“这里就是东华宗公开展示、驯化、售卖炉鼎的‘万鼎楼’。”


    视线所及,先见的不是人,是“器”。


    廊柱间、暖阁内,庭院回廊下,或坐或卧,或跪或蜷,皆是赤条条的人影。


    他们不着寸缕,他们称得上是不着寸缕,只有一道薄纱从胯/下前后、又连上手腕和脚腕。


    肌肤是统一的苍白,或因丹药,或因失血,在明珠与灵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瓷般的光泽。


    空气中的暖香压住了腥膻。


    并非没有试图反抗或保有尊严的,主管介绍,那样的次品不会被带到客人的前楼。他们通常在后院的静室里,那里隔音和通风绝佳。


    有穿着体面的管事,手持玉册,领着宾客穿行其间:


    “此鼎水灵根纯净,性情已温顺,采补时灵气回转如春潮,甚少挣扎。”


    “那个是火土双灵根,性子烈些……您放心,只是有趣些,不咬人的,哈哈。”


    “角落那个,木灵根,最是滋养神魂,只是爱哭,若客人不喜聒噪,可以……”


    他再也没能说下去。


    生死圣意过处,再无靡靡之声,随后,只有血流出的声声嘀嗒。


    嘀嗒。


    魔主扫尾,傅云一路杀。


    嘀嗒。


    傅云走到每一层关押的炉鼎前。


    他没有遮掩形貌。


    死寂之中,只余长短不一的抽气声清晰可闻,还有随后,傅云问囚徒们的那一句:“走不走?”


    细细的银镣铐锁着炉鼎们伶仃的腕子,并非为禁锢——那点修为早被废了——链子上缀着小巧的金铃,稍有动作,便是清脆一响。


    听见铃响的炉鼎下意识朝傅云匍匐,腰弯下。


    镣铐被傅云一剑挑断,并未伤到炉鼎手脚分毫。


    炉鼎心惊于来人的相貌,确认着傅云的身份,他们惊疑不定,交换眼神。


    走?


    “可是,真君,”一炉鼎问,“我们还能去哪里?”


    “从您叛出仙门后,仙门对我等炉鼎更是苛责,稍有犯错,就是送到这楼中好生教养……”


    一旁有人和旁边人耳语,言谈中清晰说到“青云君,既然得了一身修为,为何不替炉鼎正名?偏要行那弑杀师长的畜生事呢?”


    他们中有人坚信,同为炉鼎的傅云是来救他们、得善名的。有人是怕极了万鼎楼的手段,迟疑不前。有人是病得太重,不能动身。


    傅云木灵闪过,病痛皆除,奴印不再。于是有人更坚信了,傅云是来救他们这群同族的。


    傅云面无波澜地问第二遍,得到答案,依旧是不走。


    领头的炉鼎见傅云面无怒色,也未曾动手,再次开口了。


    他说,天生炉鼎经脉闭塞、神魄有缺,是为襄助修士成道,得来己身立足之地,人人都说,你是靠蛊惑师长、修习邪术走到现在,否则怎么解释你一身修为?


    可我们没有您这般好的运气,能有师门垂怜扶持啊!


    这话出来,有些想同傅云走的炉鼎也迟疑了。


    傅云问了第三遍,改了一些说辞:“愿意走的,会有人送你们去凡界,不必当鼎奴过活。”


    依旧有人选择留下,仇视地看着傅云。


    所以傅云出了剑,剑光如秋水过隙,只是一个呼吸,数道细血线自炉鼎颈间浮现,血雾迸溅。同时响起的,是傅云一声:


    “烧了。”


    滔天魔焰从魔主指尖跃出,顷刻间吞没华美的楼阁、精致的器皿、挣扎的残躯与愚昧的罪孽——万鼎楼就跟着万鼎一起,化成灰烟。


    傅云本就不是来救人,他是来杀人的。


    拉这些人一把,不是因为同为炉鼎,只是因为生而为人。


    可惜有人不想做人,傅云也就不劝了。


    中间还出现一桩插曲。


    那领头发言、质疑傅云修习邪术的“炉鼎”,是东华宗安插的探子。


    他是炉鼎,和别的炉鼎同吃同住,只是不用供给八方来客,只“奉献”东华本宗修士。因此他十分得意,虽然被炉鼎当作同伴,但心里是瞧不起这些奴隶的,每有鼎奴想要逃跑、或有异心,他就是通风报信的人。


    他不是死在傅云剑下,是被争先恐后向外涌出的鼎奴们踩死的。


    *


    傅云耳坠里陈瑞的胎光开始闪动。


    陈瑞很不安——他听见了,傅云说屠灭兽宗。


    而后傅云又来到陈瑞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在见到楼中上百炉鼎时,陈瑞心中的不详感攀上顶峰。


    他听见傅云三问“走或不走”,最后挥剑、纵火。陈瑞无声尖叫,可心底,却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破开惊惧与血腥的迷雾,幽幽探问:如果我是他?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