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轻了说,是心术不正;往重了说,就是欺师灭祖。这是犯了整个修界的忌讳,南宫家势力再大,也兜不住这种罪名。


    南宫璜眼中杀意一闪,愈发浓厚。


    傅云还没有大的反应,耳坠中陈瑞的神魂反倒先颤动起来,堪称失魂落魄。他以为南宫再怎样恶劣,到底和他一同长大,到底对他是……


    “但我不会告诉真君,师弟。”傅云突兀的承诺截断了陈瑞一切心绪。


    南宫璜显是一愣,“为什么?”


    就见面前人如往常一般,垂下眼睫羽微颤,在昏光里勾勒出一段脆弱易折的颈线,“随你怎么想吧……南宫,我只是不愿害你。”——语调温软,情意宛然。


    从前陈瑞这样看人,只叫南宫璜愉悦,今日这自下而上送来的眼波,却让南宫璜本能地一寒。但这点寒意很快就被优越感扑干净了——他是南宫家嫡系,被人喜爱,理所应当。


    南宫璜从鼻中哼出一道冷笑。


    陈瑞从来对他无比抗拒,南宫璜喜好的就是强人所难,现下陈瑞忽地顺从,他本该感到腻味……现下却忽然不想浅尝辄止了。


    ——这敢放话威胁他的贱人,居然说喜欢他?


    真是……太好了。


    习惯了陈瑞的推拒,此刻这表白虽觉突兀,却更激起南宫璜的怒火和欲火。他要让陈瑞折在自己身下,再不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在南宫璜心神激荡时,陈瑞又开口了,话语羞赧兼有为难:“只是我到底是真君的……他知道我对你有心,会杀了我的。”


    南宫璜不假思索:“我在这里,你无需怕。”


    傅云说:“正是你在这里,我才怕。”


    南宫璜意外:“为什么?”


    傅云说:“真君见到我们一起,定会动怒。”


    南宫璜正是对陈瑞兴致最甚时,要他放手,还是因另一个人放手,怎么可能?当下怒火上冲,他连连冷笑,道:“这有什么难解决?万兽门不过主宗附庸,凌双也不过大乘之一,有一处地方,他绝对不敢大肆动手,扰了主宗大事。你安心和我去就是。”


    深谷中,兽门禁地。


    傅云稍稍睁大了眼睛:“可我并非亲传,冒然进入,必死无疑。”


    南宫璜今日难得见他变色,不由得起了一阵自傲,道;“你跟紧我就是。”


    傅云仍旧紧张,踟蹰不前。


    南宫璜面露不耐:“所谓‘亲传才能进入’,都是唬人的话。只要你是兽门的老弟子,知道驯兽法门,再加上我护着,器灵自然会放你进去。”


    缩在耳坠的陈瑞:“……”


    陈瑞就这样听着傅云三言两语,看着傅云噙着假笑,一番做戏,便让南宫璜主动引路,踏入宗门机密之地。整个过程傅云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却句句引激得南宫璜不愉,今夜就要和人去禁地私会,一扬雄威。


    南宫璜在前引路。


    先是外层的三道土符阵,他抬手以血开路,符光如水银泻地,层层剥开。再入谷口,需以自己所驯养的本命兽血滴入石碑,碑身裂出一道缝,只供一人侧身而入。


    最后,下石阶,每一级皆伴随器灵低语,默念本宗功法口诀,才能压住那股噬魂的寒意。


    南宫璜走得从容,傅云跟在身后,步步迟疑,像真的害怕。


    越往里,山谷越逼仄,两边洞府却越发多了。


    傅云如今还替代着陈瑞的因果,如果回归大乘修为探查,镇守的器灵会立刻发觉不对,因此他暂时还不能脱下陈瑞这身皮。


    因为顾忌器灵,魔主亦然十分安静。


    南宫璜始终快于傅云一两步——他敢把半边后背留给傅云,可以说,陈瑞这层修为低下的皮起了大用。


    傅云得以在背后,将另一侧的手悄然一背,捏了个土诀。


    一线土灵顺当地送入近侧某洞府边。洞口竟然只设了一层防护阵,想来设计者想来是笃定无人能连破前三重禁制至此,反倒灯下黑了。


    能动用的灵力太少,傅云拆解阵法用了一些时间。


    忽然,前方的南宫璜停下了。


    前方雾气浓重,隐约传来低沉的争执声,凭南宫璜的修为还听不清楚,只能从隐现的字句中,听出对面是谁——他的师尊,兽宗老祖。


    他神色变了。


    自己私带炉鼎入禁地,若是师尊苛责,实在麻烦……南宫璜正想着退步,或者把陈瑞推出去,吸引注意,却忽地从浓雾中,瞥见一道黑影。


    那就是和老祖争执的人。


    看服饰衣着,似乎是主宗来人,能和老祖吵个来回,修为至少也是大乘。


    南宫璜一阵心惊。宣称闭关的老祖怎会突然来禁地?同他争吵的大能又是谁?自己是不是窥见了主宗机密……


    南宫璜飞快思索,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要拖着陈瑞走。


    他回头,却见陈瑞紧盯远处浓雾,他看的不是兽门老祖,而是老祖旁边面红耳赤、大骂老祖“冚家富贵(全家死绝)”的人。


    那是仙门大比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苗长老。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穿透阵法,探入最近的洞府之中。


    洞府内躺着一群人。


    凡人、修士、妖兽,有男有女,更多是身体壮硕的青年男子,腰腹肿胀膨大,上方蛛网一样的纹路清晰可见。


    忽然,一名修士的腹部炸开,一截血肠子甩出,正压在傅云的土灵上。


    傅云控住灵力的手没有抖动,迅速再探。


    他从人的血里,探出了妖的气息。


    傅云粗略数过,这一处洞府中有一百五十人,而山谷两边,洞府不下于百数。


    “师尊……是我!南宫璜!”


    傅云和南宫璜很快被大乘修士察觉,老祖所驯妖兽直接扑袭过来,南宫璜也不再管傅云如何,自己一味躲闪,口中高呼“师尊”。


    从兽门老祖那不善至极的目光中,傅云知道,这次潜入失败,陈瑞的身份算是废了。


    傅云自然不会甘心无功而返。


    他似不经意,露出一角木质令牌——是苗长老曾经给过他的通行令。


    他赌苗长老与兽门老祖并非同心。若是苗长老不保傅云,傅云也无所谓直接动手,搜魂在场众人,兴许还有些收获。


    苗长老见了令牌,肉眼可见地僵愣住。


    他神色阴晴不定,来回扫过傅云,手捏了几个形状又放下。傅云朝他微笑,不知怎的,苗长老的脸更僵了。


    “这小弟子和我,有些渊源。”苗长老咳了两声,和旁边老祖说一句,当真要来傅云,和傅云往深谷浓雾之中步去。


    苗长老:“他们都说,你和魔渊勾结,残害无辜。”


    傅云:“那你方才就该杀我。”他不改微笑:“然后你们就会被我所杀。”


    “……”苗长老问:“你是来查兽宗禁地的。”


    他话语中防备和急迫兼有,大概是许多事想说,但又不确定傅云是否可信。傅云又绕回前一句话:“长老,我和你一面之缘,你却不马上杀我,实在很奇怪。”


    苗长老很直白:“我能跟主宗直接联络,要是你不能说服我,我就叫人来一起逮了你。”


    傅云失笑:“您当是逮小猫小狗呢?这样一说,不怕我跑了?”


    苗长老:“我没有马上杀你,就是因为你像一只野兽。”


    ……看他郑重的神色,“野兽”这个词在心中竟像是夸人的。傅云问:“哪里像?”


    苗长老:“眼睛。你的眼睛浅,眼神不好藏,跟兽一样,总盯紧一个地方,与其说是你要赢,更像是你想活……我喜欢这种眼神。”


    傅云免去了余下寒暄,单刀直入,问洞府中那群修士。苗长老也是干脆人,既已经跟傅云一同出来,那就不卖关子:“他们是妖神血的继承者。”


    他难掩嫌恶。“也可以说是……孕体。”


    “妖族与兽宗同处南界,求我宗庇佑,上一个百年,前妖皇立誓,待八皇子青龙的古神血脉觉醒,献于我宗。”


    傅云:“但青龙死了。”


    青龙被妖皇一诛青所杀。


    苗长老:“它还留下了血和元阳。”


    禁地那群肚皮肿大的人和兽,不是染上什么恶病,只是——兽宗要再繁育出一个“青龙”,妖不行,就用人。


    苗长老道:“我只能说到这里。”


    傅云:“因为禁言咒?”


    苗长老:“……”他很不会伪装情绪,震惊外露。


    “兽宗在用古神兽血造神。”傅云说:“苗小蛮、你的孙女,就是被迫喝下兽血的吧?——我能帮她剥出异血。”


    “……”苗长老问:“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可否发誓?”


    傅云并无犹疑,竟是直接发了誓言,最后一句承诺是:“我会让苗小蛮作为人,活下去。”


    苗长老越听越心惊——傅云说的不是天道誓,竟是天地誓,此等誓言不需额外条件,一旦违背就是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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