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傅云没关系。”谢灵均极冷漠道。又问:“谢辉是谁?品性如何?”


    暗卫含蓄道:“金玉其表。”


    谢灵均:“傅萤如何?”


    暗卫:“仙人之姿,但久居深闺,以怯懦出名。”


    谢灵均:“这件婚事如何?”


    暗卫:“傅家高攀。”


    谢灵均:“傅云也知道?”


    暗卫:“他是傅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有大事自然知道。”


    “告诉旁系,不要轻慢傅萤,”谢灵均挥开玉简,“以后傅家的事,不用再告知我。”


    “暗卫正要退下,谢灵均又叫回去他,把玉简推来:“去查一查,傅云是否真不是炉鼎。”


    暗卫:“属下可以直接抓人查经脉吗?”


    谢灵均:“……这不用你查。你只去找到太一的长老,越老越好,探听傅云入门前后的事。”


    暗卫:“您刚才还说不管傅家的事。”


    谢灵均面无表情:“我有说不管我的傅云、师、兄吗?”


    今天之前,谢灵均确实是很坚定地不管傅云,分道扬镳。


    态度变化的根源在傅云送他的琉璃串。


    上午,谢昀纠正谢灵均剑势、手碰到他袖口,他感到囊中突然一烫。


    和谢昀分开后,谢灵均仔细查探袖囊,找到发烫的根源——琉璃手串琉璃珠中,混有一颗留影珠。


    谢昀截杀傅云的留影。


    第28章 真心败露


    谢家先祖是凡界江南一位落魄书生,唯好侍弄花草,后来踏入仙途,便将这点痴迷也一并带入了修界。


    故而谢家子弟,无论男女,骨子里都浸着点风流。


    初春的风拂过回廊中,惹姹紫嫣红低语,甜馥和土腥钻进窗棂,缠绕人的一呼一吸,修士也难免俗。


    就在这样一个春夜,谢灵均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合欢炉鼎逃跑、自己去圣峰那晚,这次傅云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一味不承认自己是救下炉鼎的人。


    谢灵均做了真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拽住傅云的手,摁到自己脸边,“你还不承认!”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就跟握住那只手的茧子一样粗粝,“我闻见的就是这种香味!”


    他骗了傅云,他闻到的线不是什么药苦,是……香味。昙花一现,很淡,像水溶于水,云散于天。


    灵力双修过后,傅云的气味对他再不一样。


    谢灵均看见傅云怒目圆睁,琉璃一样的眼睛好像要瞪碎掉,然后掌风过来——


    谢灵均被扇醒了。


    他僵着脖子,低下头。


    然后扯来放在枕边的玉照,连鞘带剑,砸向自己大腿。


    “谢灵均你找死!”原本睡正香的剑灵被打醒,它也能感知剑主几分情绪,冷笑,“又做春梦了?这次是要拿雪埋自己,还是滚进冰泉?”


    谢灵均:“闭、嘴。”


    剑灵戳破他最不想回忆的事。那天泡完冰泉,他眼睫都结了冰,还是被剑尊发现浮躁。楚无春雷厉风行,劈他十三剑,最后一剑在脸上。


    谢灵均从没有这样耻辱过。


    他厌憎那见鬼的香味,厌恶自己,发誓再梦见傅云,就让剑峰弟子各扇他一巴掌。


    然后,今天上午触发留影珠,看见谢昀杀傅云。再然后,下午回家,旁系和傅家联姻的消息摆上案头。


    剑灵幸灾乐祸:“还查人家是不是炉鼎……是又怎样,谢家不是家风严正,你不是最看不惯歪门邪道?”


    谢灵均面无表情:“第一次双修的时候你醒着,看清楚他经脉没有?”


    傅云会是炉鼎吗?


    帮傅云祛除寒毒时,谢灵均确实发觉他经脉宽阔,丹田虚空,只以为是因为寒毒,现在想,当时也该多问几句。


    可他又想,傅云一定不会说实话。


    如果傅云真是炉鼎,能修到金丹,哪里是不思进取。一时间傅云的形象在谢灵均心中变了又变,翻了又翻。


    他心里汪着一潭水,见到一点好的苗头,就忍不住用水淹没它,一边冷静想它会死的,一边又期待它长大。


    终于忍不住拔苗助长,去问剑灵知不知情。


    剑灵:“不知道。滚。我要睡觉。”


    深更半夜,谢灵均去后花园练剑,劈得姹紫嫣红变成残花败柳。第二天一早,他被谢家主、也是他母亲叫去问话。


    谢识君披着件松垮的白氅,正在给自己的剑鞘描眉——谢家人鞘,藏剑于身。这代家主的剑鞘也是她道侣,一个凡人,修习了藏剑功法,半只脚进了仙途。


    谢灵均:“母亲。”


    谢识君活了三百年,有过十三任道侣,全是凡人,谢灵均不知自己生父是哪位,只知母亲。


    谢识君吹了吹道侣的眉眼,停笔,让他先去用早膳。


    她饶有兴致观察谢灵均,忽然笑问:“剑峰无春,灵均从哪儿带了春意回来?半夜那招是不是叫‘乱花渐欲迷人眼’……噫,怎么就沾个乱字?”


    谢灵均知道她多情,有心求问,磨蹭半天剑鞘,到指腹都红肿,才闷声说:“我总是看见一双眼睛。”


    谢识君很失望:“我还以为你看见裸/体……眼睛怎么了?”


    谢灵均:“……它总是看我,我也看着它,但我们谁都没真的看清对方。”


    “你每日对镜整冠,看得清镜中自己吗?”


    “看得清。”


    “那你爱不爱镜子?”


    “死物何谈爱恨。”


    谢识君道:“是啊,人不爱死物,只爱生灵——灵均,扰乱你的只是眼睛吗?”


    谢灵均握紧剑鞘,戒字印进掌心,“我沉溺小情小爱,您不拦我?”


    谢识君又笑:“你连合欢宗都闯过,除了不认路,还有什么能拦住你?”


    谢灵均:“……家主,别说笑了。”


    谢识君敛去一点笑,怜爱又漠然地说:“情爱也是你要学会用的剑,但这剑要对你自己。朽木才会怕面目全非,良才美质,本就该千雕万琢。”


    谢灵均:“如果我真的迷失自己……”


    谢识君说:“那玉照大概会彻底入魔。你毁过它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谢灵均忽然问:“您觉得谢昀是怎样的人?”


    谢识君说:“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不一样,你长大了,要靠自己认清。”


    她说完,又促狭地问:“你突然喜欢上谢昀了?”


    谢灵均:“……”


    他拜别母亲离开,一踏进木廊,就被花香和草气闷一脸。


    谢灵均紧紧抱着剑,立刻加快脚程,风驰电掣地飞回太一。


    *


    此时的太一宗——


    内务司偏殿,几个当值的年轻弟子趁午间小休,聊起近日的大事。


    “剑峰闹出丑事,负责采买的刘掌事滚蛋了,剑尊要咱们司里出人,去清算峰中账册。”


    “剑尊一向不管这些庶务,怎么突然发现了?”


    “据说几天前潘玉长老去剑峰做客,心血来潮,要参观炼剑的料房,结果几样贵重材料是空的,可上周,宗主才令人送去材料。”


    “顺藤摸瓜,这不,查到刘掌事头上,现下他已经住进慎刑司地牢,这辈子算是毁了。”


    “真是猪油蒙心,连尊上的东西都敢伸手!此事传说去,怕会损我太一声名!”


    穆师兄是老油条一根,跟着新弟子义愤填膺完,转角见到傅云,又是另一幅样子。


    他直摇头:“小奸不管必成大贪,剑尊是太……超凡脱俗了些。这次的事,以后怕还会有。”


    傅云浅笑:“剑尊初心不改,道心纯粹。”


    穆师兄说:“就是太纯粹,才让人忌惮啊。”


    论剑术,以一敌十是高手,能战百人是宗师,但没人知道楚无春能以战多少。和他为敌的人都死了。


    一个人,一把剑,由凡入仙。


    楚无春入宗近百年,独来独往,跟各脉各峰都不亲近。但他有剑道第一人的名声,每年为太一吸引来无数新弟子,宗主亲口说过,剑尊峰一切供给、弟子待遇都按最高规格,所需炼器、布阵材料,优先调配。


    楚无春还不到百岁,在化神修士中算是后辈,他本人或许对身外之物不在意,但这不在意也让人嫉羡。


    傅云看得出,宗主是把剑峰捧起来、架火炉上烤,此为“制衡之道”。


    可笑太一以剑立道,老祖在山石刻下“空明”,千年后物是人非。不过也能理解,老祖那时候宗门不过几十号人,现今池子大了,汲汲营营之辈如过江之鲫,被这池水一网打尽。


    “这次查账,不知道要拉下去多少人,其他峰正好把手插进剑峰。”穆师兄看着傅云,忧心忡忡:“赵长老明知这是摊浑水,还安排你去,要不,称病避开吧?”


    傅云半真半假:“我再告一次病,这个月的灵石得被扣光。”


    穆师兄:“当初那位那样辱你,你不曾毁他一句,现在还得以公事为重。有时看你忍耐,我都有些……心恨。又觉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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